刚推开教室门，一阵急促的声音便追了上来：“哥，你知道吗？南曦瑶出车祸了。”
龙研慈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啜泣，尾音微微颤抖，像被风吹得摇晃的枝叶。在我们村子里，辈分之分清清楚楚，沾亲带故的人之间，从不会直呼名字，她从小就这么喊我，倒像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我也总忘了，她叫我的从来不是全名。
南曦瑶是我初中同学，龙研慈也认得。记忆里的她，是个极漂亮的姑娘，浓眉像描过一般，眼睛亮得像山间的清泉，高挺的鼻梁配着小巧的樱桃嘴，尖俏的下巴衬得整张脸格外灵动。她性子热情开朗，任谁见了都觉得亲切，那时她还是语文课代表，待人向来温和。
“怎么会这样？严重吗？” 我心里一沉，脚步顿在原地，声音里满是焦急。
“去了…… 还有她爸。” 龙研慈的哭声又重了些，“她爸送她上学的路上出的事。她妈妈可怎么活啊！”
“这世道太不公了！好人怎么就这么难！” 我心头一阵翻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觉得满腔悲愤无处发泄，仿佛那突如其来的灾祸，就落在了身边亲近的人身上。
我们并肩站在课桌旁，谁都没再说话。教室里闹哄哄的，可那一刻，我却觉得周遭静得可怕，只有心底的悲怆在不断蔓延。不知过了多久，我忽然猛地回过神，心底生出一丝侥幸 —— 万一，这消息是错的呢？
“消息…… 可靠吗？会不会是弄错了？” 我小心翼翼地问，语气里满是期盼，盼着能听到一句 “是误会”。
“是陶礼岗说的。他和曦瑶现在一个班，全班都去家里慰问了。” 龙研慈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她妈妈听到消息当场就昏过去了，一天一夜才醒过来，醒了就一直哭。”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重重砸在我心上。我知道，这下是真的了。生命竟脆弱到这般地步，昨天还一起在校园里嬉笑打闹的人，今天就没了。记忆里的画面瞬间涌了上来：初中时，她作为课代表，总像个小监工一样盯着我。知道我总拖拉作业、转头就忘，每次语文老师布置任务，她都会认真地在纸上列得清清楚楚，连交付时间都标得明明白白，走到我面前时，眉眼弯弯地叮嘱：“这次可不许拖了，一定要按时交。”
发作业本时，她总爱把我的本子放在最后。路过我身边时，会故意停下，假装要发给别人，却又悄悄收回去，冲我坏笑一下，再转身去给其他同学发。直到最后只剩一本，她才慢悠悠走到我跟前，笑着递过来：“给，这是你的。”
那些细碎又温暖的瞬间，像电影片段般在眼前闪过，心口一阵发酸。
“哥，别想太多了。” 龙研慈轻轻拍了拍我的胳膊，声音温柔，“愿逝者安息。活着的人，更要好好活，珍惜眼前的人。”
我点点头，压下心头的酸涩，忽然想起了另一个人 —— 陶礼岗。我从未见过他，只听龙研慈提过。他是龙研慈的初中同学，如今在县城另一所高中读书。而我们，却背井离乡，来到了更远的县城求学。
关于陶礼岗的事，大多是龙研慈说的。有时一天能听到好几遍，我甚至忍不住打趣：“研慈，你的世界里，怎么就只有陶礼岗一个人？”
她只是笑了笑，没说话。久而久之，在她反复的讲述里，我竟生出一种错觉，仿佛他是我认识多年的老友。后来在我的追问下，她才含糊承认，对陶礼岗或许有几分好感，却又说不清楚。我只当是小姑娘情窦初开的懵懂错觉，没放在心上。
那是我骑单车带她去飞龙峡游玩时，套出来的话。那天我还顺便问了她对郭京的感觉，她摇摇头说，刚到新环境，面对陌生的老师和同学，心里本就不安，是郭京一直很照顾她，让她很感动，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犯了难。郭京是我一起谋划这件事的同伴，我本想借着这次出游，拉近我和龙研慈的距离，套出她的心里话。如今倒好，不仅没套出什么，反而得知了她对郭京的感激。我暗忖，回去可怎么跟郭京交代？早知如此，我宁愿她什么都不说。我太怕郭京知道后，又变成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刚在座位上坐定，身后就传来一道带着寒意的声音：“你上周末做什么去了？去你住处，没找到你。”
是刘雨葭。她站在桌旁，眉头微蹙，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像在探寻什么秘密。
“去了趟飞龙峡。” 我下意识地避开了关键，随口答道。
“和谁？” 她追问，语气不容置疑。
“还能有谁？郭京。”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斩钉截铁。
其实，和郭京谋划 “骗局” 时，我就料到了各种可能。我知道刘雨葭找不到我，定会去问郭京。所以那天，郭京也特意躲了出去。我和刘雨葭、龙研慈三人的关系向来微妙，学习上，她们轮流霸占全校第一，暗中较劲；生活里，也鲜少往来，就算偶遇，也只是擦肩而过。更让我头疼的是，刘雨葭总觉得龙研慈暗恋我，不管我怎么解释，她都不信。
“哦。” 刘雨葭拖长了语调，语气里满是阴阳怪气，“可能是我看错了，看到你骑单车载着龙研慈。”
她的话像一根针，轻轻刺了我一下。我脸上瞬间烧了起来，一阵发烫。谎言被戳破的尴尬，让我手足无措，像只呆立的木鸡，连话都说不出来。心里只后悔，当初就该实话实说，明明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却偏偏要编造借口。
“其实是郭京让我去的。” 沉默了许久，我才艰难地开口解释，“你要是不信，可以去问郭京。怕你多想，所以才没说实话……”
“跟我有什么关系？你爱去哪就去哪。” 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她冷冷打断。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里满是疏离，说完便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我们之间隔着的几张课桌，像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空气里弥漫着尴尬的气息，我低着头，不敢看她的方向，直到上课铃声响起，才稍稍松了口气。
第一节课是数学课，班主任王老师来上课。他是学校里唯一的硕士，在当时的我们看来，硕士是极其厉害的存在。他的数学课讲得极好，我们班的平均成绩在全校一直名列前茅。今天，他讲的是《五年高考》里的立体几何部分。黑板上很快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粉笔字，每一笔都遒劲有力，透着他的用心。
我却无心听课，心思飘到了别处，琢磨着该怎么哄好刘雨葭。就在这时，王老师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龙研慈，上来解一下这道题。”
我抬头看去，龙研慈缓缓站起身，走到黑板前，盯着题目看了足足三五分钟，拿起粉笔写了一串公式，却始终没得出最终答案，最终停了笔。
“老师，我会解。”
刘雨葭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教室的安静。她高高地举着手，像一根笔直的旗杆，眼神坚定。龙研慈放下粉笔，慢慢走回座位，脸上带着一丝局促。
刘雨葭则快步走到黑板前，三下五除二擦掉了龙研慈写的过程，迅速写下了自己的解题步骤。她的板书虽不算工整，却思路清晰，逻辑严密。写完后，她抬头看了看王老师，在得到点头认可后，才转过身，意气风发地走回座位，脸上满是得意的笑意。
再看龙研慈，她低着头，脸颊憋得通红，像被烈日晒得蔫了的庄稼，却又倔强地不肯低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下课铃一响，我便趴在桌上，想闭目养神一会儿。刚趴下去，桌上就被轻轻放了一个东西。我抬头一看，是龙研慈，她手里拿着一个茶叶蛋，轻声说：“哥，给你吃。”
我偷偷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刘雨葭，只见她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里带着几分愠怒，大有风雨欲来之势。我连忙开口，语气冷淡：“拿去给郭京吃，我要睡觉。” 说完，便不再看她，趴在桌上假装睡觉。身后传来她小声的嘀咕：“凭啥给他。”
等我醒来，已是第二节课后的升旗仪式。平日里，同桌总会准时叫醒我，今天却没有。我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操场上已经排好了队伍，国歌的前奏缓缓响起，新的一周，就这样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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