瓢泼大雨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半人高的水花，狂风卷着雨幕往大堂里灌，刚踏出大门的柳家众人被浇了个正着，只能狼狈地退了回来。
柳乘风的脸黑得像锅底，死死盯着雨棚下笑得开怀的谢不疯，手指攥得咔咔作响。他活了半辈子，走南闯北见过无数奇人异事，却从来没见过被当众退婚，不仅不恼，反而摆酒庆祝的人。
柳清寒站在父亲身侧，指尖还捏着那纸签了字的退婚书，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紧。
她其实是带着一丝愧疚来的。
谢不疯这三年对她的心意，整个青阳城无人不知。哪怕被人骂废柴，他也会攒几个月的月钱，给她买市面上最新出的胭脂；哪怕修炼屡屡受挫，他也会在她生辰的时候，熬几个通宵亲手给她雕一支木簪。
这份心意太沉，也太卑微。她要去青云宗追求仙途，注定和这个灵根残缺的少年不是一路人，退婚是必然的选择，可她心里终究是有几分不忍的。
她预想过谢不疯会歇斯底里，会恨她入骨，会立下三年之约赌咒发誓要让她后悔，甚至想过他会自暴自弃、一蹶不振。
唯独没想过，他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雨棚下，谢不疯一碗酒下肚，擦了擦嘴角的酒渍，抬眼就看到了退回来的柳家众人。他非但没有半分尴尬，反而眼睛一亮，对着后厨的方向高声喊了一嗓子：“福伯！把我爹藏在地窖里的那几坛灵泉香槟酿搬出来！今天大喜的日子，必须喝最好的！”
这话一出，不仅谢家的下人懵了，连满堂宾客都瞬间安静了下来。
谁都知道，那几坛灵泉香槟酿，是谢不疯的父亲谢老爷子当年在世时，耗费了无数天材地宝，亲手酿的喜酒。老爷子临终前千叮万嘱，这酒只能在谢不疯大婚当天开坛，是给儿子和儿媳准备的合卺酒。
现在谢不疯要把这酒拿出来，庆祝自己被退婚？
“不疯！你疯了？！”谢坤一把拉住他，脸都白了，“那是你爹给你留的大婚喜酒！你怎么能现在开？！”
“大婚？”谢不疯挑了挑眉，笑得一脸无所谓，“二叔，我现在单身了，想什么时候喝，就什么时候喝。我爹酿的酒，我想给谁喝，就给谁喝。今天这么好的日子，不喝它，难道留着发霉？”
他挣开谢坤的手，对着僵在原地的下人又喊了一声：“愣着干什么？搬去！全搬来！今天管够！”
下人看着谢坤，谢坤看着自家侄子一脸油盐不进的样子，最终只能无奈地摆了摆手，叹了口气别过了脸。他算是看明白了，今天的谢不疯，是铁了心要把这“疯”字贯彻到底了。
不过片刻，几个下人就小心翼翼地抱着四坛封得严严实实的酒坛走了出来。酒坛刚一落地，一股清冽醇厚的酒香就漫了出来，混着雨幕里的湿气，瞬间飘满了整个大堂，连门外的雨味都被压了下去。
满堂宾客的眼睛都直了。
这灵泉香槟酿，在青阳城可是出了名的宝贝。当年谢老爷子酿好之后，只开了一坛请老友尝过，剩下的四坛封得死死的，谁都没再见过。没想到今天，居然能在这种场合喝到。
谢不疯走上前，拍了拍其中一坛酒，随手拿起旁边开酒的起子，对准酒塞猛地一撬。
“嘭——！”
一声脆响，酒塞带着气压冲天而起，金色的酒液裹着绵密的泡沫，瞬间从坛口喷涌而出，溅起细碎的酒花，在大堂的灯光下泛着琉璃般的光泽。
这一声响，像是按了暂停键，让原本窃窃私语的大堂，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谢不疯，看着他拿着那坛喷涌着泡沫的喜酒，笑得一脸灿烂。
柳乘风的胡子都气得抖了起来，指着谢不疯，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你简直是胡闹！你对得起你死去的爹吗？！”
“我爹要是活着，看到他儿子摆脱了不开心的婚约，重获自由，只会比我更开心。”谢不疯耸了耸肩，拿起旁边的空碗，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冒着泡沫的酒，又给周围的宾客挨个满上，“各位，今天是我谢不疯恢复单身的好日子，感谢大家来捧场，这碗酒，我敬大家！”
他举起碗，对着满堂宾客遥遥一敬，随即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又醇厚的酒液滑入喉咙，带着淡淡的灵气暖意，谢不疯砸了砸嘴，在心里对着系统疯狂吐槽：“看见没？这才叫名场面。退婚了就哭哭啼啼立誓？俗不俗？老子就要开香槟庆祝，主打一个反套路，你这剧本库根本匹配不上我的操作吧？”
几乎是他念头落下的瞬间，脑海里的系统弹窗就炸了。
【警告！！！核心剧情逻辑彻底断裂！剧情走向完全超出剧本库匹配范围！】
【警告！主角人设崩塌程度超出阈值！无法进行剧情修正！】
【剧情熵+10！当前剧情熵：15%！】
【警告！系统算力过载！正在紧急重新规划剧情链路！】
红色的警告弹窗疯狂刷屏，几乎要把他的意识海填满，最后甚至卡成了一串乱码，半天刷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谢不疯心里笑得更欢了。
就这？就这点算力，还想当天道编剧？
而大堂里，在短暂的死寂之后，彻底炸开了锅。
宾客们看着碗里金灿灿的酒液，又看看笑得一脸坦荡的谢不疯，原本的怜悯和错愕，瞬间变成了哄然的热闹。
“谢少爷说得对！摆脱不合适的婚约，就是该庆祝！我敬你一杯！”
“早就听说谢老爷子的灵泉香槟酿是宝贝，今天托谢少爷的福，居然能喝到！干了！”
“不就是退婚吗？柳家看不上咱们谢少爷，是他们没眼光！凭什么不能庆祝？”
有人带头，剩下的人也纷纷端起了碗，一时间，敬酒声、碰碗声、欢笑声此起彼伏。原本尴尬压抑的退婚宴，硬生生被谢不疯办成了热热闹闹的单身庆祝宴。
雨还在下，可大堂里的气氛却越来越热烈。谢不疯拿着酒坛，挨个给宾客倒酒，时不时跟人碰一碗，笑得开怀，哪里有半分被退婚的落魄？
他甚至端着两碗酒，径直走到了柳家众人面前。
柳乘风脸色铁青，周身的威压几乎要凝成实质，身后的青云宗修士也纷纷上前一步，手按在了腰间的法器上，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可谢不疯却像是没看见一样，把其中一碗酒递到了柳清寒面前，笑得一脸真诚：“柳小姐，恭喜你得偿所愿，摆脱了我这个废柴。这杯酒，我敬你。祝你青云宗一路坦途，仙途无量。”
柳清寒猛地抬起头，撞进了谢不疯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没有不甘，甚至没有半分波澜，只有纯粹的笑意，和一种她完全看不懂的、近乎疯癫的洒脱。
她预想过无数次他看她的眼神，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
就好像，那三年的心意，那桩维系了三年的婚约，在他眼里，真的只是一件随手就能丢掉的、无关紧要的东西。
她手里的退婚书，突然变得滚烫起来。原本居高临下的愧疚和怜悯，瞬间被一股莫名的慌乱取代，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看着谢不疯递过来的酒碗，手指微微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
“怎么？柳小姐不敢喝？”谢不疯挑了挑眉，也不勉强，收回手，把两碗酒都喝了下去，擦了擦嘴笑道，“没关系，反正以后咱们两不相欠，喝不喝都一样。”
说完，他转身就走，又回到了热闹的宾客中间，继续笑着敬酒，仿佛柳家众人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柳清寒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在人群里笑得肆意张扬的背影，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一瞬间凉了下来。
她认识的谢不疯，永远是低着头跟在她身后，说话都不敢大声，眼神里满是小心翼翼的讨好和卑微。可现在这个谢不疯，疯癫、张扬、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像是彻底换了一个人。
大雨还在砸着雨棚，大堂里的笑声、碰碗声不绝于耳，谢不疯举着酒坛，被宾客们围在中间，笑得开怀。
柳清寒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眼里那股全然不在乎一切的疯劲，心脏猛地一缩，一股难以言喻的惊恐瞬间席卷了全身。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在脑海里疯狂回荡。
这人是不是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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