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古达把苏霄云带到了山谷西侧的一间小房子里。
说是房子,其实就是几根木头上搭了块兽皮,勉强能遮风挡雨。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床,没有桌子,没有椅子,只有地上铺着一层干草,干草上落满了灰,踩上去噗噗地响,像是踩在什么腐朽的东西上面。兽皮做的墙有一处破了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带着山谷里潮湿的凉意和远处篝火的烟味。
“你就住这里。”阿古达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意思。她的身体挡住了大半的门,兽皮上的羽毛和兽牙在风中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
苏霄云看了看屋子,没有说话。
“吃饭在中央篝火那边,一天两顿,早上和晚上。”阿古达继续说,语气像是在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不许进祭祀场,不许碰图腾柱,不许打扰长老休息。这三条犯了,没人能保你。”
“好。”苏霄云说。
阿古达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她的步伐很大,兽皮靴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很快就消失在暮色里。
苏霄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走进了屋子。
他把包袱放在干草上,坐下来。干草发出一阵窸窣的声响,灰尘扬起来,在从破洞照进来的最后一点光线里飞舞,像是一群微小的飞虫。屋子很小,他坐下来,头顶几乎碰到了屋顶。兽皮做的墙不隔音,他能听见外面的人声、脚步声、狗叫声,还有远处黑河隐隐约约的水流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嘈杂而陌生,像是一首他听不懂的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上的皮被麻绳磨掉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红白色的嫩肉,边缘已经开始结痂了,暗红色的血痂翘起来,像是一层快要脱落的漆。他从包袱里拿出金创药,涂在上面。药膏接触伤口的瞬间,疼得他手指蜷缩了一下,但很快就被一种清凉的感觉取代了。
涂完药,他把包袱垫在头下面,躺在干草上。干草很硬,硌得他的脊背不舒服,但他没有动。他已经很累了——走了四天,过了黑河,又走了半个时辰的山路,身体像是一块被拧干了的海绵,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喊着休息。
但他没有睡着。
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兽皮屋顶。屋顶上有几处缝隙,星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像是几根银色的针。外面有人在唱歌,声音很低,曲调很奇怪,忽高忽低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他听不懂歌词,但能听出那声音里的某种东西——不是悲伤,也不是快乐,是一种他说不清的情绪,像是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带着一些他不认识的人的故事。
他想起青石镇。想起张屠户的肉铺,想起王瘸子的院子,想起铁牛的笑脸。那些人现在在做什么?张屠户应该已经睡了,王瘸子可能还在抽旱烟,铁牛——铁牛可能在矿山值夜班,一边搬石头一边骂娘。
他想起王瘸子说的话——“活着回来。”
我会活着回去的。他在心里说。
然后他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苏霄云被一阵嘈杂的声音吵醒了。
有人在喊叫,声音很大,像是在吵架。还有狗在叫,此起彼伏的,尖锐而急促。他睁开眼睛,破洞外面的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明亮的光斑。他坐起来,身上的骨头咔咔响了几声,脖子有些僵硬,但手已经不疼了。
他掀开兽皮帘子,走了出去。
山谷里已经热闹起来了。中央篝火重新点燃了,火苗窜得老高,黑烟升上去,在山谷上方被风吹散。篝火旁边围着一圈人,正在分什么东西吃。有几个孩子在空地上追来追去,光着脚踩在泥地上,溅起一串串泥水。一个老妇人蹲在溪边洗衣服,棒槌一下一下地砸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霄云的出现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几个孩子停下来,远远地看着他,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一群受惊的小动物。其中一个男孩冲他做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然后转身跑了,边跑边笑。一个正在劈柴的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冷冰冰的,像是在看一块多余的石头。
苏霄云没有在意这些。他走到篝火旁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做什么。篝火上架着一口陶罐,里面煮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腾腾的,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肉香。他的肚子叫了一声,声音很大,旁边一个正在喝汤的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
“汉人,饿了?”那人用生硬的汉话说。他的牙齿很白,缺了一颗门牙,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个黑黑的洞。
苏霄云没有说话。
那人笑了一声,从陶罐里舀了一碗汤,递给他。碗是木头挖的,粗糙但结实,汤很烫,碗壁烫得他手指发红,但他没有松手。汤里有几块肉,不知道是什么肉,肥瘦相间,在汤里浮浮沉沉。他喝了一口——很咸,带着一股野味的腥气,但很香。
他蹲在篝火旁边,慢慢地喝完了那碗汤,把肉也吃干净了。肉很老,嚼起来费劲,但他嚼得很仔细,每一口都嚼碎了再咽。
喝完汤,他把碗还给那个人。那人摆了摆手,意思是送他了。苏霄云没有推辞,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
“你叫什么?”那人问。
“苏霄云。”
那人念叨了一遍,摇了摇头,表示记不住。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叫图鲁。”
苏霄云点了点头。
图鲁指了指山谷东侧的一排房子,比划了一个劈柴的动作:“那边,干活。不干活,没吃的。”
苏霄云明白了。他走到东侧,那里堆着一大堆木头,都是刚从山上砍下来的,粗的细的堆在一起,树皮上还带着露水。旁边放着几把石斧,斧刃磨得还算锋利,但手柄很粗糙,握起来不太舒服。
他拿起一把石斧,开始劈柴。
这活他在青石镇干过,但青石镇劈的是干柴,一斧子下去就裂开了。这里的木头是湿的,水分很重,石斧砍上去,像是砍在一块铁上,震得他手臂发麻。第一斧下去,木头只是裂了一条缝;第二斧,裂缝大了一些;第三斧,才勉强劈开。
苏霄云没有着急。他一下一下地劈,每一斧都用同样的力道,落在同样的位置。这是他在王瘸子那里学到的东西——不着急,不偷懒,一下一下地来。劈了半个时辰,他身边已经堆了一小堆劈好的柴火。
图鲁走过来,看了看那堆柴火,又看了看他,点了点头。
“还行。”他说,然后转身走了。
苏霄云继续劈。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爬到头顶,又往西边沉下去。他劈了一整天的柴,中间只停下来喝了几次水,吃了几块干肉。干肉是图鲁给他的,硬得像石头,他含在嘴里慢慢嚼,等软了再咽。手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从布条里渗出来,把石斧的手柄染成了暗红色。他没有停下来包扎,只是把布条紧了紧,继续劈。
傍晚的时候,阿古达来了。
她站在柴堆旁边,看着苏霄云劈柴。她的目光落在他流血的手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到他脸上。
“你以前练过?”她问。
苏霄云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练过几个月。”
“什么功夫?”
“铁骨功。”
阿古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她的手指很长,很有力,像是五根铁条,箍在他的手腕上,让他动弹不得。她捏了捏他的骨头,从上到下,每一寸都不放过,像是在检查一件器物的质地。
“筋骨还行,”她松开手,语气淡淡地说,“但太弱了。我们部落里十岁的孩子,骨头都比你硬。”
苏霄云没有说话。
阿古达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嘲讽,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很平淡的东西,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长老说,你可以留下来。但有一个条件。”
苏霄云等着她说下去。
“每天干活,劈柴、挑水、搬石头,跟其他人一样。活干完了,可以学东西。”她顿了顿,“但如果干不完,就走。”
“好。”苏霄云说。
阿古达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的手,”她说,“用草药敷一下。柴堆后面有一种开黄花的草,捣碎了敷在伤口上,比你的药好用。”
苏霄云愣了一下。他走到柴堆后面,果然看见了几株开黄花的草。叶子很小,花也很小,黄灿灿的,在夕阳下泛着光。他拔了几株,放在手里搓碎了,汁液是绿色的,带着一股苦涩的味道。他把碎草敷在手掌上,凉丝丝的,疼痛果然减轻了不少。
他看了看阿古达消失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石斧,继续劈柴。
那天晚上,苏霄云坐在篝火旁边,跟部落里的人一起吃饭。
陶罐里煮的还是肉汤,但比早上浓了很多,肉也多了一些。图鲁给他舀了一大碗,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几句他听不懂的话,大概是“多吃点”之类的。几个孩子围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时不时伸手摸一下他的衣服,像是摸什么稀罕的东西。
苏霄云没有拒绝,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喝汤,安静地吃肉。他的手还是很疼,但已经能握得住碗了。草药的效果确实比金创药好,敷了不到两个时辰,伤口就不那么红了,边缘开始结痂。
吃完饭,人群渐渐散了。孩子们被大人叫回去睡觉,篝火被拨小了,火苗弱了许多,只剩下一堆红彤彤的炭火,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光。几个老人还坐在篝火旁边,低声说着什么,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风吹过枯草。
苏霄云站起来,准备回去睡觉。走了几步,他忽然看见山谷深处有一点亮光——是长老的那间大房子,兽皮帘子后面透出微弱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那个方向。
帘子忽然掀开了,阿古达从里面走出来。她看见苏霄云,愣了一下,然后朝他走过来。
“还没睡?”她问。
“正要睡。”
阿古达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苏霄云。”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比白天低了很多。
苏霄云转过身。
“你知道为什么长老让你留下来吗?”
苏霄云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阿古达转过身,面对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清楚——高颧骨,深眼窝,薄嘴唇,眼睛是淡金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是一头站在黑暗中的狼。
“因为你过了黑河。”她说,“一个人,没有船,没有帮手,就那么抓着绳子过来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种苏霄云看不懂的东西。
“那条河,每年都淹死人。我们部落里的人,过那条河都要三五个人一起,互相帮忙。你一个人就过来了。”
苏霄云没有说话。
“长老说,敢一个人过黑河的人,不是疯子,就是有不得不去的地方。”她停了一下,“你不是疯子。”
苏霄云沉默了一会儿。“我有要去的地方。”
“哪里?”
“一条路。”
阿古达愣了一下。“什么路?”
苏霄云想了想,说:“站着活的路。”
阿古达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月光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她的表情变得难以捉摸。
“站着活,”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的味道,“我们部落的人,也是为了这个。”
她转过身,朝山谷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明天早上,来祭祀场。长老要见你。”
说完,她走进了黑暗中,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霄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站了很久。
山谷里很安静,只有篝火的炭火在噼啪作响,偶尔有一两声虫鸣从草丛里传出来,细细的,像是在试探什么。月亮升到了最高处,月光如水,洒在山谷的每一个角落,把一切都染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冷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草药已经干了,变成了一层薄薄的绿色粉末,粘在伤口上。他把粉末吹掉,露出下面新生的嫩肉——粉红色的,薄薄的,像是一层刚长出来的皮肤。
他想起阿古达说的话——“敢一个人过黑河的人,不是疯子,就是有不得不去的地方。”
他有不得不去的地方。
那个地方不在青石镇,不在黑河对岸,不在这片山谷里。它在更远的地方,远得他现在还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就像他知道太阳明天还会升起来一样确定。
苏霄云转身,朝自己的小屋走去。
月亮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泥地上,像是一个孤独的旅人,正在走向一个他不知道名字的地方。
他的步子很稳,跟昨天一样,跟明天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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