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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Old Mending Shop

Chapter 3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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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The Old Mending Sh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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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七年冬天,赵家照了一张全家福。

那年月,照相是件大事。得穿戴整齐,头发梳光,板板正正坐好,等相馆师傅喊一声“看这儿”,咔嚓一下,把人钉在纸片上。

只有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女孩不当回事,满院子撒泼。穿中山装的老头呵斥了一声,小女孩悻悻地站回人群边缘,只是脸上还是一副古灵精怪的表情。

相馆师傅从黑布里探出头:“小姑娘,别笑,严肃点。”她不听,还是乐呵地傻笑。

镁光灯爆发出刺眼的白光,把时间短暂地焊成了永恒。

……

年轻男人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工作台上。袋子打开,里头是一个老式相框,核桃木搭的框子,镶着一张黑白照片。框子明显松了,拿在手里直晃悠,后面的支架也掉了,就剩两个小铁环孤零零地挂着。

我把相框接过来,先看正面。这是张七个人的全家福,大人坐小孩站,都穿着旧衣裳,表情严肃,画面也还算完整。翻过来看背面,榫头的地方裂了一道缝,不深,但时间长了,木头缩了,卡不紧。背板上贴着一张发黄的纸条,用钢笔写着“一九四七年冬,全家福”。

“这框子松得厉害。”我说,手指按了按榫头的位置,“榫头裂了,得重新补胶。后面的支架也掉了,要换个新的。照片本身没问题,不用动。”

年轻男人松了口气:“能修就行。我妈一直想把它修好挂起来,我找了几个地方,人家都不愿意修,说太旧了,不如换个新框。”

“换新框多可惜。”我把相框放在工作台上,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小起子,“这框子是实木的,老料,现在想买都买不着了。修好了再用几十年没问题。”

我先把松动的榫头拆下来,一个一个检查。四个榫头,有两个裂了,一个已经断了。断的那个断面发黑,是旧伤,不是最近才坏的。我用小刷子把缝隙里的灰扫干净,又用砂纸把断面打磨平整。

年轻男人在旁边看着,时不时问两句。我一边干活一边跟他解释,哪个地方要用鳔胶,哪个地方要重新打榫,说得他似懂非懂地点头。

阿旧从台子上跳下来,走到门口,屁股朝外坐下,尾巴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敲。

我把两个裂了的榫头重新补好,用夹子固定住。断了的那个得换新的,我从抽屉里翻出一块旧木料,比着原来的尺寸锯了一块,用小刀慢慢修出形状。木屑落在工作台上,细细的,带着一股松木的香味。

年轻男人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掏出手机低头划拉。

我手上的活没停。修好的榫头要等胶干,得放一晚上。我拿细绳子把相框缠紧,放在台子靠里的位置。

“明天胶干了就能装支架了。”我说,“您明天下午再来取,或者后天都行。”

他点点头,站起来:“那行,我明天再来。多少钱?”

“等修好再说吧。”

他走了。铺子里安静下来。

阿旧从门口转回来,跳上工作台,在相框旁边趴下了。它闻了闻那个框子,打了个喷嚏,然后把脑袋枕在爪子上,眯起眼睛。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个相框。照片里那个缺门牙的小女孩,笑得真好看。

……

第二天,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我早早起身坐在工作台前“修炼”,这是奶奶在的时候给铺子立的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说是以物修灵之人最不能错过每日太阳初升时的那一缕“紫气”。虽然我至今仍未感受到什么紫气的存在。

“哒哒哒”手指在桌面上富有节奏的敲击着,思来想去还是得找点事情做才能打发掉这该死的时间。便拿出奶奶的笔记本,翻开。扉页上依旧是奶奶写的那句话:“修物即修心。”

我随手翻开一页,上面记着一段话,字迹工工整整:

“一九四七年冬天。一个年轻人送来一张刚拍好的全家福,他想给这张照片配个相框,要木头的,结实的,能挂很多年的那种。

这年代照相机是稀罕玩意儿,我忍不住接过照片看了一眼。七个人,大人坐小孩站,都板着脸,只有最边上那个扎麻花辫的小丫头在笑,门牙缺了一颗,笑得眼睛弯成两条缝。

我从没在这个年代的孩子身上见过如此纯真的笑容,便问男人:‘这丫头是谁?’

年轻人脸上浮出一丝喜爱:‘这是我妹妹,最小的那个。皮得很,照个相都不老实。’

我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从柜子里翻出几块老料让他挑。他挑了一块核桃木的,说这个颜色好,衬照片。”

我一字一字往下读,读到“他挑了一块核桃木的”时,手指忽然停住了。

核桃木。

我回头看工作台上那个相框。框子的颜色、木纹、在我手里过了一夜的触感,此刻忽然全涌上来。我拿起相框翻过来看背面,经过一夜的沉淀,上面的鳔胶已经干透了。

木头的纹理在光底下泛着暗暗的棕红色,细细的,密密的,是核桃木。

我放下相框,死死盯着笔记本上的文字。

“我量了尺寸,画了线,开始锯木头。木屑落在台面上,细细的,带着核桃木特有的苦香味。

期间他和我唠起家常,我才知道他爹身体不太好,今年冬天一直咳嗽。他们家除了最小那个不懂事之外,其他几个大点的兄弟姐妹都害怕老爹哪天人就没了。便赶紧照了这张全家福,想给日后留个念想。

我把锯好的木料拼在一起,开始凿榫眼。叮,叮,叮,锤子敲在凿子上,声音很脆。

相框做好以后,我把照片嵌进去,背板封好,递给他....”

奶奶的字迹在我眼前慢慢模糊。我放下笔记本,把相框翻过来,看背板封边的地方。手艺的痕迹还在,榫眼的位置、胶线的走向、边角的打磨手法——跟我的一模一样。

不,是我的跟她的一模一样。

这个相框,是奶奶亲手做的。七十七年前,她坐在我现在坐的这把椅子上,锯木头、凿榫眼、打磨边角,把一张全家福嵌进核桃木框里,递给一个怕父亲走了想不起样子的男子。

七十七年后,那个年轻人的妹妹,那个当年缺门牙的小丫头,把这相框送回来让我修。她不知道修它的人,是当年做它的人的孙子。

我坐在那儿,看着眼前的黑白照片,一股莫名的震撼之感涌上心头。

七个人,最中间坐着一对老夫妇,老头穿中山装,老太太穿斜襟棉袄,都板着脸。旁边还站着三男两女,大的二十出头,小的十来岁,个个表情严肃,跟欠了谁钱似的。

只有一个人是笑着的。照片最边上,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扎两根麻花辫,门牙缺了一颗,笑得眼睛弯成两条缝。

晌午,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我收起桌上的笔记,起身迎客。

是昨天的年轻男人。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瓶汽水,玻璃瓶的,瓶身挂着水珠。他走到工作台前,把汽水往台上一搁,一瓶推到我手边。

“给你带的。”他说。

我点点头:“谢了。您先坐。”

他自己拿起来一瓶,咬开瓶盖,咕咚咕咚灌了两口,拉了把凳子坐下。

“修好了?”他咂咂嘴。

我点点头,把夹着全家福的相框递给他。

他接过去,拿在手里翻过来翻过去。先看榫头,原本松动的两边现在咬得死死的,严丝合缝。又看背面新装的支架,掰开合上,试了好几下。

“嘿!”他咧嘴笑道,“小师傅您这手艺神了!还真看不出来松过。这榫头是怎么弄的?跟新的一样。”

我拿起那瓶汽水,没喝,就握着。冰凉的,任由瓶身的水珠滑到手心。

“榫头松了,我重新给它补胶,又用绳子绷了一夜。干了以后自然就紧了。”

他点点头,把相框小心地放在台子上,从兜里掏钱:“多少钱?”

“给二十就行。”

他动作慢了半拍:“这么便宜?我以为怎么也得百八十的。”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二十的递过来,又说道:“这全家福是我妈的心头肉,相框离了她一天,她就在家整整念叨了一天。我说今天就能修好,这一大早的就给赶出去给她取。”

“我都到了半路了,她又打电话说不放心,非要自己来取。”年轻男人将手里仅剩的一点汽水喝完,“这会估计已经快到了。”

“老人家嘛,对这些陪伴自己大半生的物件总是很重视的。”我把钱收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块软布,把相框又擦了一遍,“这相框是实木的,年头少说也有六七十年。能留到现在也确实不容易。”

“可不是嘛。”年轻男人像打开了话匣子,一股脑地向我倾吐他的苦水。

阿旧最听不得这些,干脆从台子上跳下来,走到门口。一屁股朝外坐下,尾巴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敲。

等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巷子那头出现一个人影。

一个老太太,七八十岁的样子,背微微佝着,走得很慢。她穿着深灰色的外套,头发白了大半,在脑后随便挽了个髻,手里拄着根旧拐杖,一步一挪地往这边来。

走到铺子门口,她停住了。抬起头看了看那扇没挂牌子的旧木门,又看了看坐在门槛边的阿旧。阿旧也看着她,一人一猫对视了两秒。

“是这儿吧?”老太太嘴里嘟囔,自言自语道。

年轻男人闻声站起来,快步走到门口:“妈,到了?快进来看看,人小师傅已经修好了。”

老太太淡定摆摆手:“急什么。”

她嘴上这么说,脚底却像抹了油似的快步朝着工作台走来。

我站起来,把凳子让出来:“奶奶您坐下慢慢看。”

她没坐,眼睛只顾着那相框了。她伸出手,摸了摸相框的边角,又翻过来看背面新装的支架,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

“修得可真好。”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年轻男人在旁边站着,有点得意:“那可不,您儿子找的师傅,手艺能差吗?”

老太太没理他,把相框端起来,对着光看。

“这儿。”她指了指木框上一道浅浅的磕痕,指甲盖大小,凹进去一点,伤的位置很刁钻,连我都没发现。

“老人家,需要再帮您修复这个磕痕吗?不另外收钱。”我脸上浮现一丝尴尬,这道磕痕无疑是在打我的脸。

“不必了,这道印子,是我磕的。”她嘴角弯了一下,像想起什么好笑的事。

“那年哥嫂刚把这个相框拿回家,我高兴得不得了,抱在怀里往回跑。跑到家门口,门槛太高,绊了一跤,整个人摔了个狗啃泥。相框脱了手磕在门框上。”她手指在那道痕上蹭了蹭,“我爹听见响声跑出来,看见我趴在地上,相框摔在旁边,脸都白了。捡起来翻来覆去地看,看框子有没有坏,照片有没有破。看了半天,发现就磕了这一小块,松了口气。”

“留着这道痕迹也好,至少给我记不得爹爹的模样时留点线索。”说完,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不紧不慢地打开。

里头是一张照片。被层层叠叠包裹着,竟和相框里那张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她手里这张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标注了每个人的名字。

没有相框的保护,边角有点卷,发黄,还有几道深深的折痕。但人脸都还算清楚。

“这是....”我不解地问道。

“当年照片拍好后,我爹让那师傅洗多了一张偷偷塞给我。带相框那张挂在大厅,这张就是他塞给我的。几十年了,一直揣兜里,有时候想他们了,就拿出来看看。”

“我那几个哥姐知道后可别提多羡慕!”她手指在照片上一个一个慢慢点过去:“呐你看,这个就是我爹,这是我娘,这是我大哥、二哥、大姐、二姐……”

手指点到那个缺牙的小女孩时,停住了。

“这是我。”她说,抬起头看我,“七岁那年照的,门牙刚掉。”

我看着她的脸,原来是她。又看看照片上那张缺牙的笑脸,隔了六十多年,眼睛还是那个形状。

她手指还在照片上,没动。

“有时候我一个人在家,就看着这张照片。看着看着,就觉得他们在看我。不是照片里那个样子,是现在的他们。”

她顿了顿,笑了一下,笑容有点苦。

“我大哥要是还活着,今年该九十八了。”

她的声音慢慢低下去。整个人忽然变得很小,像缩回了那个缺牙的小女孩——举着水果糖满怀欣喜地回到家,发现家里突然空荡荡的。出门时还热热闹闹的家,此刻静得一根针落下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她无助地站在原地,开始害怕,不知所措。

我没说话。旁边的年轻男人似乎也是第一次听他妈妈讲起这张全家福背后的故事,正坐在凳子上竖着耳朵听,时不时点头。

阿旧从门口走了进来。到老太太脚边缓缓坐了下来,蹭了蹭她的小腿。

老太太低头看它,弯腰想摸。阿旧却一扭身跳上工作台,趴下了。

“这猫有意思。”她语气里透着几分喜爱,

我明白阿旧的意思,看着阿旧趴的位置,又看了看老太太身后。

果然,不知何时几道身影已经静静的杵在那。

一个穿中山装的老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照片上的他面容严肃,此刻眼眶却红了一大片。

一个穿斜襟棉袄的老太太,嘴角带着点笑,笑意里,藏着说不出口的疼爱。三个中年男人,两个中年女人,都穿着旧式衣裳,他们以照片里的样子出现,站在老太太身后,围成一个半圆。

一众人看着老太太。眼里透着一种对妹妹、对女儿的专属的无限溺爱。

“老太太,生于这种家庭,您的童年必定十分幸福!”我看着她的家人,忍不住说道。

“幸福是当然的,只是再也回不去咯。”老太太还在低头看照片,没察觉。一旁的年轻男人只觉得四周空气似乎有点冷,转头环视了一圈,但也没发现异常。

“他们都走了。”她慢慢说道,声音很轻,“我爹我娘,我大哥二哥大姐二姐,都走了。如今就剩我一个老太婆了。”

她又撇嘴嘟囔道:“我那老古董爹爹看到我手里这张全家福被弄得破破烂烂的,定是又要用古人那套对我一顿数落。”

“什么惜衣有衣穿,惜物有福享。你不爱护,将来便无可用之物,真是老古董!”

“现如今他们都在‘里头’,恐怕早已忘了外面还有我这个让他们头疼的老幺了。”

说罢,老太太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穿中山装的老头原本往前迈了一步,立在老太太侧后方想伸手摸摸老太太的头。指尖快要触到她花白的头顶时。

那轻飘飘的“老古董”三个字一落,他的手猛地一顿。掌心一翻,指节绷得发紧,从温柔的抚摸,骤然变成一记不轻不重的巴掌,轻轻拍在她的后脑勺上。

虽然手从老太太身上穿了过去,老头并没得逞。

他满脸通红,咬牙切齿,惹的身后一众人纷纷捂嘴偷笑。

穿斜襟棉袄的老太太哭笑不得,对着自己这个小女儿笑骂:“这大傻丫头,这么大岁数了还不忘拆她爹的台,你爹这老讲究可舍不得数落你呢!”

一个女人笑着补充道:“是啊小妹,爹可是最疼爱你的了,若不是你总在人前拆爹的台,爹也不至于数你一顿。”

众人像回忆起了什么事情,笑得更大声了。

一个稍显稳重的男人开口:“小妹,我们走后,你一个人要照顾好自己,切记好生教导我们家的后生,莫要让他们像你这么调皮捣蛋。”

我看着这一幕也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老太太抬起头,顺着我的视线往后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她有点疑惑:“小师傅你看什么呢?”

“没..没什么。”我赶忙摆正脸色,“您继续说,我还没听够呢。”

她把照片收起来,重新用手帕包好,放回兜里。然后拿起相框,抱在怀里,低头看了最后一眼。

“害,不说啦,过去的始终是过去了,老太婆我今天也是触景生情,忍不住啰嗦了几句。”

“我也知道照片里的人不会老,老的只会是看照片的人。”

说罢,她抱着相框打算离去,年轻***起来,冲我点了点头:“谢了师傅。”

“不客气,相框要是以后再松动,拿过来,免费给您修。”我想了想,又补充到:“奶奶,您信我的。您家里人啊现在都盼着您往后好好过日子呢,您把自己照顾好,开开心心的,他们才能够放心。”

“另外,据我观察,您父亲面相如此和蔼可亲,定不会因此责怪您,您大可放心。”

老太太愣了愣,低头摸了摸怀里的相框,眼圈微微一热,却笑了:“哎,好……听小师傅的。”

她转过身,在儿子的搀扶下一步一步朝着巷子走去。

阿旧从工作台上跳下来,走到门口,看着一老一少的背影。

那几个人也跟着它往外走,穿中山装的老头走在最前头,到了门口,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似乎是为了修补刚刚破碎的严父形象,他锤了锤手故作恼怒:

“这死丫头一把子年纪嘴还是这么贫,我定饶不了她!”

一众男男女女鼻子微鼓,眼观鼻鼻观心,心照不宣地没有说话。

穿斜襟棉袄的老太太转身对我拱了拱手,说道:“年轻人,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能看到我们,但是你能帮我们给这傻丫头传话,我们一家子真的十分感激。”

我没有解释,只是微微一笑,同样拱手朝他们回了一礼。

一众人念念不舍地追随那一老一少。他们走得很慢,越走越淡,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只剩下几个模糊的影子,一晃,没了。

阿旧转回身,走回工作台边,跳上去,趴下。

我坐回座位,再次掏出奶奶的笔记本,翻到了那一页的末尾。奶奶最后写的是:“人这一辈子,怕的事太多了。怕来不及,怕记不住,怕等不到。所以才要照相,才要做相框,才要把那些人的样子,好好地、结结实实地,留下来。”

我看着这段话陷入了沉思,奶奶在几十年前已经见过照片上的某位年轻人,我想大概率就是那老太太的大哥。

她在写下这篇日记是否已经预言了几十年后的今天我会再次遇到那家子人?

我把笔记本往自己面前拉了拉,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写下:

“2024年夏,奶奶,这个相框今天回来了。修它的人是我,那个缺门牙的小丫头还在,八十多岁了,腿脚不太好,走得很慢。她把那相框当了一辈子宝贝,框子松了也不肯换新的。照片上的人她一个一个都记得,爹娘,大哥二哥,大姐二姐,一个一个,都记得。

她说照片里的人不会老,老的是看照片的人。这句话竟与你写的一样,真是妙哉!

框子我修好了,榫头换了新的,支架重新装了。那道磕痕我没补,她说不补,留着想她爹。她爹走了七十多年了,她还靠着那道印子想他——”

我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阿旧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四脚朝天。阳光照在它肚子上,橘黄色的毛亮得晃眼。

我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它眯起眼睛,呼噜声更响了。

铺子里安静下来。有阿旧呼噜呼噜的声音,有风穿过门缝的声音,还有别的声,很轻很轻。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笑了一声。

缺了一颗门牙的那种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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