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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Old Mending Shop

Chapter 2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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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The Old Mending Sh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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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三十六年,春生走了。

走的那天早上,她站在巷子口,看着他背着包袱上了黄包车。车夫吆喝一声,卖力地拉动车子。车轮轧过青石板,咯噔咯噔地响。春生回头看了一眼,挥了挥手,喊了句什么,但是被车轱辘的声音盖住了。她没听清,但她记住了那个手势——右手举起来,在空中停了停,然后往下一压,像是说“等着我”。

她信了,这一等,便是一辈子。

……

王婶将这盏铜灯送来的时候,我正给阿旧梳毛。

那肥猫四仰八叉地躺工作台上,白花花的肚皮朝上,呼噜打得跟拖拉机似的。我一手按着它脑袋,一手拿着旧梳子,从下巴梳到胸口,梳到它后腿开始不自觉地蹬空气。

“舒服了?”我低声问。

阿旧眯着眼,尾巴尖儿晃了晃。

王婶就是这时候来的。她站在门口,拎着个布袋子,半个身子探了进来:“小林啊,忙着呢?”

我抬起头,把梳子放下。阿旧不满地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肚皮藏起来,改成趴着。

“王婶来了。”我拍了拍手上的猫毛,从工作台后面绕出来,“您坐,我给您倒杯水。”

王婶摆摆手:“不坐不坐,就送个东西。”她把布袋子搁在工作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老街东头周阿婆记得不?去年脑梗走的那个。”

我点点头。周阿婆我记得,印象中是个瘦瘦小小的老太太,以前总拄着拐杖从铺子门口过,有时候停下来,往铺子里头张望两眼,也不说话,看一会儿就走了。

“她家那房子,现在要被她那不争气的儿子卖啦!”王婶说着,解开布袋口,“这是他那混小子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出来的,旧得不成样子了。本来想扔,我说别扔,拿来给小林看看,说不定还能修修。”

我伸手把灯拿出来,放在工作台上。

这是一盏老式铜灯。底座巴掌大,莲花形的,铜锈斑斑。灯柱细细的,上头托着个油盏,盏边已经锈得发绿。灯柱中间刻着一圈缠枝莲纹,刻得浅,已经被磨得快看不清了。

我把它翻过来看底座。底座上刻着两个字,字很小,笔画都磨浅了,但还能认出来——春生。

“这灯坏在哪儿?”我问。

王婶挠头想了想,“周阿婆生前老说这灯点不着了,试了好多次都不行。她儿子也不知道这灯对她娘有啥用,反正就觉得是个破烂。”

我没急着回答,把灯举起来对着光看。灯盏里没有油,灯芯也早烂没了。但底座有一处凹进去了,就在字印的旁边,凹得有点深,把灯身都带歪了。可能是摔的,也可能是收拾东西的时候砸的。

我手指沿着底座摸了一圈,能感觉到铜皮的变形程度。

“只是些外观上的小问题。”我说,“底座磕凹了,得敲回来。另外灯芯要换,油盏要清理。得费点工夫,但能修。”

王婶眼睛一亮:“那行!你慢慢修,修好了我再来取。”

我点点头,把她送到门口。王婶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这小玩意修好得多少钱啊?”

“修好再说。”我说,“修不好不收钱。”

王婶笑着走了。

铺子里安静下来。

我把灯放在工作台正中间,顺手拉了把凳子坐下。阿旧从台子上跳下来,走到角落那儿,转了两圈,趴下了。它趴的角度很有意思——不是对着我,也不是对着门,是对着那堵墙。

墙是老房子的那种砖墙,灰扑扑的,挂着几把锈了的钳子、改锥。

我看了阿旧一眼,没说话。从抽屉里拿出工具,先把灯盏里烂掉的灯芯清理干净。用小镊子一点一点夹出来,碎屑落在台面上,黑乎乎的,带着一股陈年的油垢味。

清理到一半的时候,我感觉墙角那儿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我没抬头,手上的活没停。

“出来吧。”我说,声音不大,平平常常的,像跟熟人打招呼。

墙角那块儿原本阿旧趴着的地方,空气似乎动了起来。

先是淡淡的,像夏天柏油路面蒸腾的热气浪,隐隐约约有个人形。然后慢慢凝实,从脚到头,一点一点显出来。

这是一个老太太,瘦瘦小小的,穿着老式的斜襟褂子,头发花白,在脑后挽了个髻。她站在那儿,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身前,微微佝偻着背,一会看着我,一会又看着我手里的灯。

我没说话,继续清理灯盏。镊子夹着最后一块碎灯芯,轻轻抽出来。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努力挤出一点声音,又可能是长时间不说话的原因,结果发出的却是像风吹过干树叶子的沙沙声。她略微尴尬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又张嘴。

“小师傅...他……”声音出来了,又细又轻,像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他说让我等着他。”

我放下镊子,看着她,轻轻点头。做好了一个倾听者该有的样子。

“我就等着。”她手指攥了攥,攥住褂子的边儿,“可是等着等着,就忘了自己等了多久了。”

阿旧打了个哈欠,换了个姿势,继续趴着。

“是春生吗?”我想起底座上刻着的两个字,“他是你什么人?”

周阿婆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我会提起这个名字。她嘴角泛起一丝笑容,脸上皱纹挤在一起,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他是我男人。那时候还没过门呢,刚定亲他就走了。说去当兵,打完仗就回来。我说行,我等你。”

“后来呢?”

“后来?”她仔细回忆了一下,“后来仗打完了,他没回来。再后来,解放了,土改了,公社了,改革开放了……我一直在等着他。”

我看着她的眼睛。提到春生时,她的眼睛里有光,亮亮的,不是灵体的虚光,是真的亮。

“你等了他多少年?”我眨眨眼,好奇地问道。

周阿婆摇摇头:“不知道,一开始还会数,可后来年纪大了,数着数着就数不清了。我就只能每天晚上把灯点着,放在窗台上。因为他走的时候说过,只要我晚上点灯,他就能远远地看见,知道我还在等他。”

我低头看那盏铜灯。底座上那两个字,春生。环绕着底座的边缘有一圈浅浅的痕迹,不是刻的花纹,是手指磨出来的。长年累月拿着灯,擦着灯,摸着灯,磨出来的。

“灯坏了。”她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点不着了,试了好多次,都点不着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你能不能帮我点着?我想让他看见,我想让他知道我还在等他。”

我没立即回答,灯的核心部件其实并没有坏,她说点不着了,其实是她也恍惚了。她知道自己即将去一个春生到不了的地方,又害怕春生真的回来了找不到她,怪罪她。于是在弥留之际,她让自己接受了“灯坏了”这个善意的谎言。

“能点”我把灯翻过来,底座朝上。从台子底下摸出一个小锤子和一块软木垫,垫在底座下面。“但得先把底座敲回来,灯里的核心部件也损坏了。您稍等,我这就帮你修!”

她点点头,站在那儿不动也不走,就看着我手上的动作。

我把锤子对准凹进去的地方,轻轻敲了一下。

“叮。”

很轻的一声,她的眼睛跟着锤子动。

“叮。”

又是一下。

阿旧站起来,走到我脚边,蹭了蹭我的裤腿,又走回墙角,趴下。

我敲了七八下,凹进去的地方慢慢平了。放下锤子,把灯翻正,拿修刀在灯柱和灯盏连接的地方轻轻刮了刮。一层绿锈粘在刀刃上,被我轻轻吹走。

“这灯您用了多少年?”我一边刮一边问。

“记不清了。”她说,“春生走后第二年,我开始点。每天天黑就点,天亮才灭,期间倒也坏过一次,是给一个年轻女人修好的,她说我这灯还能再管几十年嘞。再后来通电了,用不上了,我还是点。点到我老了,手抖了,点不着了。”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停,语气中带着一丝敬意,

“您点了一辈子。”

她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小瓶菜籽油,倒了浅浅一点在灯盏里,又拿出一根新的棉线灯芯,一头浸进油里,一头搭在盏边上。

“火柴。”我边摆弄着铜灯边对她说。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看两边,没人。这才确定这话是对她说的。

“放心,只要在我这间屋子里,你与活人并无区别。”我看着她又说了一遍:“火柴在抽屉里,帮我拿一下。”

她将信将疑,然后转身看了一圈,走到柜子前,拉开中间的抽屉。手指碰到火柴盒的那一刻,她的手顿了顿。

真实的触感让她内心震惊不已。

她把火柴递给我。她的手碰到我的手,一丝温热的触感传来。

她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我,嘴张了张,惊讶地没说出话。

我接过火柴,划着一根,凑到灯芯旁。想了想,又将火柴递给她。

她瞬间明白我的意思,接过我手里的火柴往灯芯再靠近了些。火苗跳了跳,稳住了,黄豆大的一点光,在午后的阳光里几乎看不见。

但她看见了。

她盯着那点火,眼睛一点一点地弯起来,脸上的皱纹也跟着弯。

“亮了!”

她抬起头,眼里满是惊喜,随后又对我说,“小师傅,你说他还能看到我为他点的灯吗?”

“他肯定看见了。”我语气坚定说道。

她点点头,又低头看了一眼灯。火苗映在她眼睛里,晃了晃。

“那我也该走了,谢谢你。”

她转过身,步履阑珊地朝着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对着阿旧趴的墙角笑了笑。身形已经开始淡了。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往上,像早晨的雾被太阳晒化。直到身形淡得只剩下一个轮廓,像水里的倒影被风吹散。

然后,没了。

阳光晃了一下。

阿旧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巷子那头。看了好一会儿,才转回身,跳上工作台,趴下了。

我把灯拿起来,放在台子靠里的位置。灯还亮着,黄豆大的火苗一动不动。我崇敬他的报国情怀,更被她的痴情所感动,我认为天下间最伟大的爱情莫过于此。

后来我从一个外地来的青年口中得知,春生早就死了,死在民国三十七年冬,参军的第二年。

临死前,他托一个战友的儿子带话回乡:告诉阿婆,别等了。那年轻人揣着话上了路,走到半道,一场大病倒在客栈里,高烧了七天七夜。等能下床时已是三个月后。他想,反正都晚了,不如办完事再去。

这一拖,就是一辈子。

后来他娶妻生子,偶尔想起那句没带到的话,总觉得还有机会。直到自己壮年病倒,走不动了,才又托自己的儿子去找。等儿子找到这里才发现人早没了。只有街坊说,以前东头有个老太太,一辈子点一盏灯,说是等人。这个“儿子”就是这位青年。

得知此事后,我内心更加震撼不已,这个对于“伟大爱情”的定义此刻更加根深蒂固的扎根在我的脑海里,久久不能平息。

……

直到下午的阳光从铺子门口斜进来,照在工作台上,照在那盏铜灯上。灯还亮着。

我坐回椅子里,从抽屉里拿出奶奶的笔记本,翻开。扉页上,是奶奶写的一句话:“修物即修心。”

我随手翻开一页展开,上面记着一段话,字迹工工整整:

“民国三十七年冬,腊月初八。一位面容清秀的女子送来一盏铜灯,女子神色慌张,她恳求我能将此铜灯修好,因为这事关她与某个人的约定。我让她把铜灯留了下来,并告知三天后再来取。

我在第二天夜里才有空将铜灯里里外外检查了一番。外观保存的十分完好,油是我新换的,但那灯芯无论如何就是点不着。后来我用铜修刀探出此物附着一位男性灵体。我从他口中得知他就是“他”,他与我讲述了很多,从他们最初相识到相恋,再到他毅然从军,直到最后一刻他倒在战场上。他希望我能将这一切告诉女子,并转告女子从此以后不用再等他。

我不敢想象一位如此痴情的女子得知真相后会发生什么。

于是灯修好的那天,我试探性地问女子:“如果你要等的人已经不在,你会如何?”

她没回答,只是笑了笑。拿起铜灯转身便离去了。

我没追上去,因为我已经从她的举动里寻到了答案。”

我看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原来奶奶也见过这盏灯。

她见过年轻的周阿婆,见过这盏灯,还记了下来。

我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阿旧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四脚朝天。阳光照在它肚子上,橘黄色的毛亮得晃眼。

门口传来了脚步声,一个人影晃了进来。

“师傅,修东西吗?”这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我抬头,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在门口,穿着格子衬衫,背着双肩包,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袋子里露出一截木头,旧旧的。

“修。”我平复心情,将自己从这段意难平的故事中抽离出来,“进来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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