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山脉,青石城。
今日的青云宗格外热闹,因为又到了一年一度的入门检测。无数少年从荒州各地赶来,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渴望踏入修行之路,改变自己的命运。
广场上人山人海,数百名少年排成长龙,等待着检测石碑的审判。有人紧张,有人兴奋,有人胸有成竹,有人惴惴不安。
“下一个!”
执事长老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像在叫一个无关紧要的号码。
秦川深吸一口气,从队伍中走了出来。
他今年十二岁,身材瘦削,面容清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在一众锦衣华服的少年中,他显得格外寒酸。但他的眼睛很亮,像荒州少有的几颗星辰,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坚毅。
三个月前,母亲死于兽潮。
那天,铁背狼群冲进青石城,母亲把他塞进地窖,用身体堵住了洞口。狼王咬住她的肩膀,把她拖走。她最后看他的那一眼,不是恐惧,不是痛苦,而是担忧——担忧地窖里的儿子。
“川儿,活下去。”
这是她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也是他这辈子唯一不会忘记的一句话。
等他从地窖爬出来,母亲已经不见了。城外只剩下一滩血迹,血迹旁边放着一枚青色玉简。玉简中存着五个字,像是母亲的声音,又像是他自己的心跳。
“川儿,活下去。”
秦川把玉简贴在额头上,那五个字像烙印一样刻进他的灵魂。
从那一刻起,他就告诉自己:他要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比谁都好。
要变强。要成为强者。要让母亲在天上看到——她的儿子,没有让她失望。
所以,他来了。
他带着母亲的玉简,带着活下去的承诺,走进了青云宗的检测大殿。
“把手放上去。”
执事长老指了指面前的黑石碑。石碑高一丈,通体漆黑,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这是检测石碑,青云宗唯一的一块,据说是三百年前从内三州求来的。
秦川深吸一口气,将手掌按了上去。
石碑冰凉,像是摸到了一块寒冰。
他感觉到自己丹田中那点微弱的真气——如果那也能叫真气的话——缓缓涌出,沿着经脉流向手掌。经脉很窄,窄得像快要干涸的溪流,真气在里面走得极慢,像垂死之人在爬坡。
光芒从石碑底部亮起来了。
很微弱,像一根快要熄灭的蜡烛。它颤颤巍巍地往上升,升到第一道刻度的时候,停住了。
练体一重。
这是最低的标准。能来参加检测的少年,最低也有练体一重。
但光芒没有继续往上走。它开始颤抖,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往后退。
然后,光芒灭了。
石碑上浮现出五个字,字是黑色的,黑得像墨,像深渊,像荒州冬天的夜。
“检测结果:废体。”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那一瞬间很短,短得像一声叹息。
然后,笑声起来了。
不是那种善意的笑,是那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优越感的笑。数百名少年,有数百种笑的方式,但意思都一样——
“废体?哈哈哈!我还以为至少是个下品灵根呢!”
“这种人也好意思来参加检测?浪费我们时间!”
“听说他娘为了让他来检测,被妖兽咬死了。值吗?哈哈哈!”
“废物就是废物,再怎么挣扎也没用!”
秦川的手还按在石碑上,指节泛白。他没有回头,只是盯着石碑上那五个字,把它们一个一个地看了一遍。
废。体。
两个字,五个笔画。他的目光在上面停了很久,久到笑声都渐渐小了。
“肃静。”执事长老敲了敲桌子,声音不大,但广场上所有人都听到了。笑声停了,少年们闭上了嘴。
执事长老姓周,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是青云宗资格最老的长老之一,修为是通脉境,在荒州算是顶尖的高手。
他看着秦川,目光平淡,没有怜悯,没有嘲讽,只有一种阅尽世事之后的漠然。在荒州,废体不是什么稀罕事。每隔几年就有那么一两个,大多是穷人家的孩子,营养不良,经脉发育不全,来的时候满怀希望,走的时候灰头土脸。
“秦川。”周长老念了他的名字,在名册上画了一个叉。那个叉画得很随意,像是不经意间落下的笔。
“废体。按宗门规矩,不可入内门。”
他顿了顿,不是犹豫,是在回想宗门的规矩。
“明日去外务堂报到,编入杂役。”
杂役。
劈柴,担水,照看灵田。用练体一重的体魄,为宗门做牛做马。
秦川缓缓收回手,转身走下演武台。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等什么东西。但什么也没等到。
走下台阶的时候,有人伸脚。秦川没有看那个人是谁,只是绕了一下,继续走。
“废物就是废物,连走路都走不好!”
有人伸手拍他的后脑勺,他偏了一下头,那只手拍在了他的肩膀上。不疼,但是很响。
“废体还修什么炼?回家种地去吧!省得浪费粮食!”
秦川没有回头,没有停下,甚至没有皱眉。
他只是往前走。
走出演武堂的时候,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脊梁挺得笔直,像一棵长在悬崖上的松树,风再大也吹不弯。
走到门口时,他的脚步突然顿了一下。
眉心的位置,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温热。那种温热很微弱,像冬天喝了一口温水,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只有一瞬间,快得像是错觉。
但秦川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
他伸手摸了摸眉心。什么也没有。
但那道温热,他记住了。
外务堂在青云宗的最西边,紧挨着牲口棚。
这个位置安排得很巧妙,既不会影响内门弟子的清修,也不会让外人看到宗门还有这么一个破破烂烂的地方。外务堂的建筑是三百年前修的,青砖灰瓦,瓦片缺了一半,墙上爬满了藤蔓。藤蔓不是灵植,就是普通的爬山虎,生命力旺盛,不管不顾地往上长,把半边墙都遮住了。
秦川到的时候是傍晚,夕阳挂在西边的山头,把外务堂的破墙烂瓦染上了一层金色。
“新来的?”
门口坐着一个中年人,正在啃馒头。他啃得很慢,像是每一口都要仔细咀嚼。他脸上有一道从左眼角咧到右嘴角的疤,笑起来的时候疤也跟着动,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废体?”他上下打量了秦川一眼,目光在他那双破了洞的布鞋上停了停。
秦川点头。
中年人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姓孙,是外务堂的管事,练体七重。这个修为在青云宗算是最底层,但在外务堂已经是最高的了。
“又一个被扔过来的。”孙管事摇了摇头,语气里没有同情,也没有嘲讽,只有一种习以为常的平静。“西边第三间屋,你的。每天劈柴三千斤,担水五十担,灵田除虫看情况。干不完没饭吃。”
他说完就走了,没有多问一句。在外务堂,问太多没有意义。来的都是废体,都是被宗门抛弃的人,问他们的过去干什么?徒增烦恼。
秦川推开西边第三间屋的门。
屋里只有一张木板床,铺着发霉的稻草,用手一按,稻草就碎成了粉末。墙上有一个洞,碗口大小,能看到外面的天。地上有老鼠屎,墙角有蜘蛛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
秦川把玉简放在枕头——如果那也能叫枕头的话——下面,坐在床沿上。
他没有抱怨,没有叹气,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只是在等天黑。
因为夜晚的灵气比白天浓。这是荒州底层修士用身体试出来的规律。白天灵气稀薄得像沙漠里的水汽,夜晚至少还能感觉到一丝。
天终于黑了。
秦川盘腿坐在床上,闭上眼睛,按照从告示上背下来的练体功法,开始修炼。
灵气入体。
然后,他撞上了一堵墙。
不是实体的墙,而是一层看不见的壁障。那壁障像一张网,网眼很小,灵气只能一丝一丝地渗过去。十丝灵气进去,能渗过去的不到一丝。
十不存一。
这就是废体。
秦川咬紧牙关,将那仅存的一丝灵气引入丹田。然后继续引,再引,继续引。
一夜的时间,他引了无数次,丹田里只存了三丝灵气。
三丝。距离练体一重所需的九十九丝,还差九十六丝。
秦川睁开眼,天已经亮了。阳光从墙上的破洞里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还是那双瘦弱的手,掌心磨出了水泡——昨晚太用力,指甲把手掌掐破了。
但他笑了。
因为丹田里那三丝灵气,是他用自己的意志,从天地间生生抢夺来的。
一丝也好,两丝也好,三丝也好。
总有一天,他会攒够九十九丝。
“新来的?出来干活了!”
门外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秦川推开门,看到一个比他矮半个头的少年,皮肤黑得像炭,瘦得像竹竿,但眼睛很亮,亮得像荒州少有的几颗星星。
“我叫小伍,也是杂役。走,我带你熟悉熟悉活计。”
劈柴的地方在外务堂后面的一片空地上。空地上堆着一座柴山,全是铁木。铁木是荒州特有的一种树,木质坚硬,比凡铁还硬。普通人的斧头砍上去,只能留下一道白印。
秦川拿起斧头,斧柄是铁木做的,握在手里又沉又滑。他抡起斧头,对准一根铁木劈下去。
“铛——”
斧头嵌进去半寸,震得他虎口发麻。铁木纹丝不动。
小伍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你省点力气,铁木要顺着纹路劈……算了,你先劈着,我去担水。”
秦川没有回答。他把斧头拔出来,又劈下去。
“铛——”
还是半寸。
他没有停。一斧,两斧,三斧。
第十斧的时候,那根铁木终于裂开了一道缝。秦川把斧头嵌进缝里,用力一撬,“咔嚓”一声,铁木分成了两半。
第一根。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拿起第二根。
手掌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露出里面的嫩肉。嫩肉又磨破了,露出骨头。
秦川把斧柄在衣服上擦了擦,把血擦掉,继续劈。
中午的时候,小伍担完水回来,看到地上整整齐齐码着三百根劈好的铁木。秦川坐在柴堆旁边,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发抖。他的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掌心全是血,血和斧柄粘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肉哪里是木。
“你疯了?!”小伍抓住他的手,倒吸了一口冷气,“你这样手会废的!”
秦川把手抽回来:“没事。下午还有多少活?”
小伍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条,笨手笨脚地给他包扎。布条是旧的,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你别太拼了,”小伍一边包一边说,声音很低,“废体……再怎么练也没用的。”
秦川没有反驳。他只是看着小伍的头顶。小伍的头发很乱,像是从来没有梳过,发尾打着结,沾着稻草屑。
“你在这里多久了?”秦川问。
“两年了。”小伍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很早就学会了的东西,不是认命,是看开。“我爹是个铁匠,在青石城打铁。他本来想让我子承父业,结果我非要来修仙。来了才知道,修仙不是谁都能修的。”
他包好了,拍了拍秦川的手背:“行了,下午的活我帮你干。你歇着。”
“不用。”秦川站起来,拿起斧头。
夜晚,秦川再次坐在床上,闭上眼睛。
灵气入体。壁障阻隔。三丝灵气。
他咬着牙,一遍又一遍地引,一遍又一遍地存。
一夜的时间,他又存了三丝。加上昨晚的三丝,一共六丝。
天亮的时候,他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六丝。还差九十三丝。
他伸手摸了摸眉心。昨晚引灵气的时候,眉心的位置又热了一下。和第一次一样,很微弱,很快,快得像风吹过。但这一次他确定自己感觉到了,不是错觉,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他摸了摸眉心那颗痣。那颗痣还在,和以前一样,芝麻大小,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但他觉得那颗痣好像变深了一点,从浅褐色变成了深褐色。
秦川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废体?”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晨风带着荒州的土腥味扑面而来,远处是连绵的山脉和尚未散去的晨雾。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的光芒比朝阳还亮。
“谁说废体不能修炼?”
“谁说废体注定是废物?”
他握紧拳头,掌心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微微发疼,但他不在乎。
“三年之内,我必踏入凝气境。”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坚定得像铁,像石,像荒州戈壁上千年不倒的胡杨。
“挡我者,死。”
在他身后,土坯房破旧的窗户透进来一缕晨光,照在木板床上那枚青色玉简上。
玉简中那五个字,在阳光下微微闪烁。
“川儿,活下去。”
而在秦川的眉心,那颗变了颜色的痣下面,一道肉眼看不见的炉形印记,正在缓缓成形。
像一颗种子,埋在土里,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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