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在外务堂的第一天，就立下了三年踏入凝气境的誓言。
这句话如果被内门的弟子听到，一定会笑掉大牙。凝气境？荒州有记载以来，还从来没有一个废体成功过。别说三年，就是三十年、三百年，也不可能。
但秦川不在乎别人怎么想。
他只知道一件事：母亲让他活下去，他就要活得比谁都好。
第二天天还没亮，秦川就醒了。他睁开眼，第一件事不是起床，而是盘腿坐好，运转功法。
灵气入体。壁障阻隔。一丝。
和昨晚一样，十丝灵气只能渗过一丝。效率低得令人发指，但秦川没有皱眉。他把那一丝灵气小心翼翼地引到丹田，和昨晚的六丝汇合。
七丝。
他继续引。一丝，又一丝，再一丝。
天亮的时候，他的丹田里多了四丝灵气。加上之前的六丝，一共十丝。
距离练体一重所需的九十九丝，还差八十九丝。
按照这个速度，他需要二十多天才能突破练体一重。而正常灵根的弟子，三个月就能突破练体九重。
二十多天对三个月，这就是废体和天才的差距。
但秦川不急。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
“新来的！干活了！”
小伍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还是那个沙哑的嗓门，带着一股子没睡醒的懒散。
秦川推开门，看到小伍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个馒头，嘴里还叼着一个。
“给你带的。”小伍把馒头递过来，“趁热吃，凉了就跟石头一样硬，能把牙崩掉。”
秦川接过馒头，咬了一口。馒头又硬又冷，但他嚼得很认真。
小伍看着他，忍不住说：“你昨晚又修炼了？”
秦川点头。
“有用吗？”小伍问。
秦川没有回答。他三两口把馒头吃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有没有用，试了才知道。”
小伍看着他，突然笑了：“你这人，跟我见过的所有废体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们来的时候都是垂头丧气的，过几天就认命了。你倒好，越挫越勇。”
秦川看了他一眼：“你认命了？”
小伍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刚开始来的时候，我也想过要修炼，要变强。后来发现，练了也没用，就不练了。”
“为什么不练？”
“因为……”小伍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算了，说了你也不懂。走吧，干活去。”
劈柴三千斤，担水五十担。
这是外务堂杂役每天的标配工作量。对于练体一重的秦川来说，这个工作量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
但他完成了。
从清晨到傍晚，他几乎没有停过。铁木一根接一根地劈开，手掌上的血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最后结了一层厚厚的茧。肩膀上的皮磨掉了，露出里面的嫩肉，扁担压上去的时候，疼得他直冒冷汗。
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小伍在旁边看着，好几次想帮忙，都被秦川拒绝了。
“我自己来。”
小伍不理解：“你图什么？就算你再怎么练，也不可能突破凝气境。废体就是废体，这是天注定的。”
秦川把最后一担水倒进水缸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转头看着小伍。
“天注定的？”他的声音很平静，“谁说天注定的？”
“所有人都这么说。”
“所有人都说废体不能修炼，所有人说废体是废物。”秦川的目光像两把刀，“但他们说的，就一定是真的？”
小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秦川转过身，往自己的屋子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我不信天。我只信我自己。”
小伍站在原地，看着秦川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因为常年劈柴担水而布满老茧的手。
他突然想起两年前，自己刚来外务堂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是满怀希望，也想修炼，想变强。但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一次又一次的打击，让他渐渐放弃了。
不是他不想变强，是他不相信自己能变强。
但秦川不一样。这个新来的废体，好像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放弃”。
小伍握了握拳头，又松开了。
“算了，”他自言自语，“他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
夜晚，秦川再次坐在床上，闭上眼睛。
灵气入体。壁障阻隔。一丝。
十丝灵气，只能渗过一丝。这个速度太慢了。按照这个速度，他需要二十多天才能突破练体一重，需要将近一年才能突破练体九重。
一年。太长了。
秦川咬紧牙关，将丹田中的十丝灵气全部调动起来，凝聚成一股，猛地撞向壁障。
“砰——”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洒在被子上。
壁障纹丝不动。
但秦川的眼睛亮了。因为在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壁障动了一下。很微弱，像一扇沉重的大门被撼动了一丝缝隙。
有戏。
他擦掉嘴角的血，再次凝聚灵气。十丝灵气变成了九丝，然后再次撞向壁障。
“砰——”
又是一口血。壁障的缝隙又大了一丝。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秦川不知道吐了多少血，只知道壁障的缝隙越来越大。从只能通过一丝灵气，变成两丝，变成三丝，变成五丝。
当第七次撞击结束时，秦川瘫倒在床上，浑身是血，但嘴角在笑。
灵气通过率，翻了一倍。
“再来。”
他正要继续，眉心突然一热。
不是之前那种一闪而过的温热，而是一种持续的、滚烫的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头颅深处燃烧，要从里面钻出来。
秦川猛地坐起来，双手捂住眉心。
痛。剧烈的疼痛像一把烧红的刀，从他的眉心劈入，贯穿整个头颅。
但他没有叫出声。他咬紧牙关，死死地忍着。
痛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秦川大口喘着气，浑身被冷汗湿透。他颤抖着伸手摸了摸眉心，指尖触到一道浅浅的痕迹。
不是伤口，是一道印记。
他跌跌撞撞地走到水缸前，舀了一瓢水，低头看水中的倒影。
眉心正中的位置，多了一道淡淡的纹路。那纹路像是一座炉子的轮廓，虽然模糊，但秦川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一座炉。
他盯着水中的倒影，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再次摸了摸那道痕迹。
温热还在，但不再痛了。那温度从眉心蔓延开来，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流向他受伤的每一处。
掌心的伤口在愈合，肩膀的淤血在消散，丹田中耗尽的灵气在恢复。
秦川愣住了。
“这……是什么？”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伤口已经完全愈合，连疤都没留下。他握了握拳，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在体内涌动。
不是灵气。是另一种力量，更纯粹，更古老。
秦川深吸一口气，盘腿坐下，再次运转功法。
灵气入体。
壁障还在。但当灵气撞上壁障的时候，他眉心的那道炉形痕迹突然亮了。一道无形的吸力从眉心涌出，将那些被壁障挡住的灵气全部吸了进去。
灵气在炉中流转了一圈，然后被反哺回他的丹田。
秦川瞪大了眼睛。
那些灵气变了。它们不再是普通的天地灵气，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力量——混沌之色，万法之源。
而且，壁障对他的阻挡，似乎也变弱了。
原来一次只能通过五丝灵气，现在能通过十丝。效率翻倍。
秦川的心跳得飞快。他有一种预感——这道眉心的炉形印记，将改变他的命运。
“娘，”他低声说，手指轻轻抚过眉心的痕迹，“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玉简没有回答。但他觉得，母亲在天上，一定在笑。
接下来的日子，秦川白天劈柴担水，晚上拼命修炼。
他的进步速度快得惊人。有了眉心炉印的帮助，他的修炼效率是之前的十倍不止。短短五天，他就从练体一重突破到了练体三重。
这个速度，在内门弟子中都算得上是天才了。
但秦川没有声张。他依然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依然每天劈柴三千斤、担水五十担，依然沉默寡言，不引人注目。
只有小伍注意到了他的变化。
“你是不是……变强了？”小伍盯着他看，眼睛里满是疑惑。
“没有。”秦川面无表情地说。
“骗人！”小伍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以前劈一根铁木要十斧，现在三斧就劈开了。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秦川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是强了一点。”
“一点？”小伍瞪大眼睛，“你这叫一点？练体一重到练体三重，这叫一点？”
秦川没有解释。他不想让太多人知道眉心的秘密。不是不信任小伍，而是知道——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小伍看出了他的顾虑，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
“谢谢。”
“谢什么？”小伍咧嘴一笑，“你变强了，我替你高兴。说不定有一天，你真的能踏入凝气境呢。”
秦川看着他，突然问：“你想不想也试试？”
小伍愣了一下：“试什么？”
“修炼。”
小伍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摇了摇头：“算了，我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我……不相信自己能行。”
秦川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你从现在开始相信。”
小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
半个月后，秦川突破到了练体五重。
这个速度，已经超越了青云宗大部分内门弟子。但他依然不满足。因为练体五重距离凝气境，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他需要更多的灵气，更快的修炼速度。
一天深夜，秦川在后山修炼的时候，突然感觉到一股极其浓郁的灵气从远处传来。那灵气浓郁得像是实质，甚至让周围的空气都微微扭曲。
秦川猛地睁开眼，看向灵气传来的方向。
那是青云宗后山的深处，一片被列为禁地的区域。据说那里曾经是一条灵石矿脉，但三百年前就枯竭了，如今只剩下一些废弃的矿洞。
枯竭的矿脉，怎么会有这么浓郁的灵气？
秦川犹豫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朝那个方向走去。
他穿过一片密林，翻过一道山脊，眼前出现了一片荒芜的山谷。山谷中到处都是废弃的矿洞，黑漆漆的洞口像一只只张开的巨口。
灵气的源头，就在山谷的最深处。
秦川小心翼翼地往前走，穿过一个个废弃的矿洞。越往里走，灵气越浓郁，到后来，他甚至不需要运转功法，灵气就会主动往他身体里钻。
终于，他走到了山谷的最深处。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矿洞，洞口宽达数十丈，深不见底。矿洞的石壁上，嵌着一块块暗淡的灵石——灵气已经流失殆尽，只剩下一些微弱的余韵。
但在矿洞的最深处，有一块拳头大小的灵石，正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那是一块下品灵石。而且，是一块还没被开采过的、灵气饱满的下品灵石。
秦川的心跳加速了。在荒州，一块下品灵石的价值，足够一个普通人家吃十年。对于他来说，这块灵石更是无价之宝——如果他能吸收里面的灵气，说不定能直接突破到练体七重甚至八重。
他快步走过去，伸手去拿那块灵石。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灵石的瞬间——
“轰！”
一股恐怖的气息从矿洞深处爆发出来，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被惊醒了。
秦川脸色大变，暴退数丈。
一道黑影从矿洞深处冲了出来，快如闪电，直扑他的面门。
秦川来不及多想，本能地侧身一闪，那道黑影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带起一道血线。
他低头一看，肩膀上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嘶——”
秦川倒吸一口冷气，抬头看向那道黑影。
那是一只通体漆黑的老鼠，足有脸盆大小，两颗门牙像两把匕首，在黑暗中闪着寒光。它的眼睛是血红色的，死死地盯着秦川，嘴里发出“嘶嘶”的威胁声。
铁牙鼠。二阶妖兽。
秦川的脸色变得很难看。铁牙鼠虽然只是二阶妖兽，但速度极快，牙齿锋利无比，就算是凝气境的修士碰到它也得小心应付。而他只是练体五重，根本不可能是它的对手。
跑。
秦川转身就跑。但铁牙鼠的速度太快了，几个纵跃就追上了他，张开大嘴，朝他的后颈咬去。
千钧一发之际，秦川的眉心突然一热。
那道炉形印记猛地亮了起来，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他的眉心涌出，在他身后形成了一道屏障。
“铛——”
铁牙鼠的牙齿咬在屏障上，发出一声金属撞击般的脆响。它的身体被弹飞了出去，撞在石壁上，发出一声惨叫。
秦川愣住了。他摸了摸眉心，那道炉印还在微微发烫。
铁牙鼠从地上爬起来，看了看秦川，又看了看他眉心的光芒，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它“吱吱”叫了两声，转身钻进了矿洞深处，消失不见了。
秦川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他低头看了看那块灵石，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把它捡了起来。
灵石入手温润，散发着淡淡的荧光。秦川能感觉到里面蕴含的灵气，浓郁得像是要溢出来。
他把灵石收好，转身离开了山谷。
回到外务堂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秦川坐在床上，把那块灵石拿出来，放在掌心。灵石的光芒在黑暗中微微闪烁，像一颗小小的星辰。
他深吸一口气，运转功法，开始吸收灵石中的灵气。
灵气从灵石中涌出，顺着他的手掌流入经脉。没有了壁障的阻挡，灵气畅通无阻地流入丹田，比平时快了十倍不止。
秦川的修为，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蹿。
练体六重。练体七重。练体八重。
当灵石中的灵气被全部吸收的时候，秦川的修为停留在了练体八重。
他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练体八重。距离练体九重只有一步之遥。距离凝气境，也只有两步之遥。
秦川握了握拳头，感觉到体内充盈的力量，嘴角微微上扬。
快了。很快，他就能踏入凝气境了。
他摸了摸眉心的炉印，那道痕迹在月光下微微闪烁。
“你到底是什么？”他低声问。
炉印没有回答。但秦川能感觉到，它在回应他。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一颗心脏在跳动，又像是一个生命在沉睡。
它还在沉睡。但总有一天，它会醒来的。
秦川把玉简从枕头下面拿出来，贴在额头上。那五个字还在，和三个月前一样。
“川儿，活下去。”
他把玉简收好，躺了下来。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露出脸来，月光洒进破旧的土坯房，照在他身上。
他眉心的炉印，在月光下微微闪烁，像一颗刚刚苏醒的星辰。
秦川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沉沉睡去。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片黑暗，黑暗中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但他在黑暗中感觉到了一样东西。
那东西很大，很沉，像是用金属铸成的，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他看不清那是什么，只感觉到它的温度。
很热。像是刚从火里取出来的。
他伸手去摸，手指触到那东西的表面，那些纹路在他的指尖下微微震动，像活的一样。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很古老，很遥远，像是从远古时代传来的。
“你终于来了。”
秦川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墙上的破洞里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
他坐起来，摸了摸眉心。那道炉印还在，和昨晚一样。
但那个声音，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你终于来了。”
谁在说话？是那座炉吗？
秦川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的命运，从这一刻起，已经彻底改变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晨风带着荒州的土腥味扑面而来，远处是连绵的山脉和尚未散去的晨雾。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凝气境。”他低声说。
“我来了。”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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