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的灯笼已全部点亮,昏黄的光晕在青石路面上铺开一片暖色。
微风拂过,带着春夜特有的微凉和花香。
林蔚没有立刻回房。
而是站在廊下,仰头看向夜空。
今夜无月,只有几颗稀疏的星点散落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显出一分寂寥和旷远。
父亲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国师府的暗示,祥瑞图的要求,还有那份北方春耕的简报……所有的一切,都在印证她前世的记忆。
旱灾的阴影正在逼近。
而朝堂之上,粉饰派也已经开始行动。
他们要的不是真相,而是能让皇帝继续沉浸在盛世幻梦中的美丽谎言。
林蔚握紧了手中的托盘,指尖微微发白。
回到房间时,青鸾已经铺好了床榻,熏香炉里燃着安神的檀香,淡淡的烟气和着微风缓缓上升。
“小姐,要歇息吗?”青鸾缓缓问道。
“你先去睡吧。”
“我还有要事需要仔细梳理一下。”林蔚语气果决的答到。
青鸾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林蔚走到书案前,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星光,铺开一张宣纸。
她研墨,提笔,笔尖在砚台里缓缓转动,似蛟龙翻腾,不多久就蘸饱了浓墨。
然后开始写字。
不是作画,而是梳理。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些曾经模糊的细节,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
她写下时间节点——永昌二年四月初,北方第一场春雨未至;四月十五,户部首次接到旱情奏报;四月末,流民开始南逃……
关键人物——国师玄真子,兵部尚书王振鹰,靖王萧衍,画院掌院周墨林,还有……苏婉儿。
可能发生的危机——旱灾爆发后,朝堂上主战派和主和派的争斗;国师府如何将灾情归咎于“天象示警”,要求皇帝祭天祈福;兵部如何借机要求增兵边境,以防“流民作乱”;还有那些在灾情中趁机兼并土地、抬高粮价的豪强……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又似夜雨敲窗。
星光透过窗纸,照在那些墨字上。
每一个字都像有了生命,在微弱的光线中静静呼吸。
写到靖王萧衍时,林蔚的笔尖顿了顿。
前世,这位冷酷的王爷始终是个谜一样的存在。
他在朝中权势颇大,却从不明确表态。
旱灾爆发后,他既未附和国师府的祥瑞之说,也未支持兵部的增兵之议。
只是冷眼旁观。
直到林蔚被押入天牢,萧衍才来过一次。
那时她已被折磨得奄奄一息,隔着牢房的铁栏,她看见他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只说了一句:“可惜了一手好画。”
然后就转身倏然离去。
那是什么意思?惋惜?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林蔚不知。
前世的她到死都没想明白。
这一世……或许有机会弄清楚。
她继续写,将未来三个月可能发生的每一件大事都列出来。
有些是必然发生的,比如旱灾;有些是可以改变的,比如她自己的命运;还有些是未知的,比如萧衍的态度。
写完最后一行字时,窗外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天快亮了
……
林蔚缓缓放下笔,揉揉酸涩的眼睛。
宣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墨迹在晨光中渐渐干透。她将纸仔细折好,收进贴身的荷包里。
然后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露水的湿润和花草的清香。院子里的桃树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粉白的花瓣上挂着晶莹的露珠,像晶莹剔透的翡翠。
三天后,她就要入宫了。
回到那个曾经葬送她一生的地方。
林蔚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已消失殆尽。
这一世,她不会再任人宰割。
画笔可以是刀,可以见血,可以定山河。
而她,要执笔破局。
三日后,清晨。
林蔚换上画院官服——浅青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同色丝绦,头戴黑色幞头。铜镜里映出的身影纤细挺拔,官服衬得她肤色更白,眉眼更清。
青鸾在一旁帮她整理衣襟,手指微微发抖。
“小姐……”她小声说,“一定要小心。”
“我知道。”林蔚对着镜子,将最后一缕碎发拢进幞头里
门外传来马车的声音。苏婉儿准时到了。
林蔚走出房门,晨光洒在她身上,官服的青色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
苏婉儿站在马车旁,看见她时,眼睛亮了一下。
“仪妹妹今日这身打扮,真是英气。”苏婉儿笑着迎上来,亲热地挽住她的手臂,“画院的同僚们见了,定要惊艳。”
林蔚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马车驶向皇宫。
车厢里弥漫着苏婉儿身上的熏香味,是昂贵的龙涎香,甜腻得有些刺鼻。
林蔚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情复杂。
早间的京城刚刚苏醒,早点摊子冒着热气,挑着担子的小贩吆喝着,行人匆匆走过青石板路。
一切看起来是那么平静。
可她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守卫查验了画院的腰牌,放行。
车轮碾过宫道的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高高的宫墙投下巨大的阴影,将阳光切割成狭窄的光带。
林蔚抬头,看着那些熟悉的飞檐斗拱。
前世,她曾无数次走过这条路,怀着对丹青的热爱,对宫廷画师身份的骄傲。
直到最后,这条路通向的是天牢,是死亡。
这一次……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下车。
宫廷画院位于皇宫西侧,是一座独立的院落。
青瓦白墙,月洞门,门楣上挂着先帝御笔亲题的“丹青苑”匾额。院子里种着几株老梅,这个时节已经谢了,只剩下深绿的叶子。
林蔚踏进院门时,原本喧闹的院子忽然安静下来。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
有嫉妒,有鄙夷,有不屑,也有好奇。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和评估的意味。林仪挺直脊背,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她认识这些人。
前世,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曾在她得势时阿谀奉承,在她落难时落井下石。
那个站在最前面、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是画院副掌院刘文远,最擅长攀附权贵;那个躲在人群后、眼神闪烁的年轻画师,是苏婉儿的表弟周明,专会搬弄是非……
还有那些女画师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目光在她和苏婉儿之间来回逡巡,像在比较什么。
“林画师来了。”刘文远率先开口,语气不冷不热,“病可大好了?”
“劳副掌院挂心,已无碍。”林蔚微微颔首。
“那就好。”刘文远捋了捋胡子,“今日召集大家,是有要事宣布。”
他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下月贵妃寿辰,陛下有旨,要画院献上一幅巨幅《百花争艳图》,作为寿礼。此画需在十日内完成。”
众人低声议论起来。
十日完成一幅巨幅画作,时间极为紧迫。更何况是献给贵妃的寿礼,稍有差池,便是大罪。
刘文远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林蔚身上。
“经掌院大人决定——”他拖长了声音,“此画由林蔚林画师主笔。”
院子里一片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林蔚身上。
那些目光里的情绪更加复杂了——有幸灾乐祸,有嫉妒,有不平,也有等着看好戏的期待。
十日完成巨幅《百花争艳图》,还是主笔。
这分明是个烫手山芋。
画好了,功劳未必全是她的;画不好,罪责却要她一人承担。
林蔚面色不变,心中却明镜似的。
这是刁难。
也是试探。
苏婉儿在一旁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蔚妹妹,这……时间太紧了,你能行吗?”
林蔚转头看她。
晨光下,苏婉儿的脸上写满了关心,可那双眼睛里,却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像一只看着猎物落入陷阱的狐狸。
“既然掌院大人信任,我自当尽力。”林蔚平静地说。
刘文远点点头:“那就这么定了。画纸、颜料稍后会送到偏殿。林画师,十日后,我要见到一幅能让贵妃满意的《百花争艳图》。”
他说完,转身离去。
人群渐渐散开,但那些目光依旧如影随形。
林蔚站在原地,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像置身于无形的网中。
苏婉儿凑过来,压低声音:“妹妹,要不要我帮你?百花图最讲究色彩搭配,我那里有些上好的颜料……”
“不必了。”林蔚打断她,微微一笑,“婉儿姐姐的好意我心领了。既然是我主笔,自然该由我亲自准备。”
她转身,朝偏殿走去。
晨光将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拉得细长而笔直。官服的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像青鸟展翅。
身后,苏婉儿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看着林蔚远去的背影,她的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偏殿的门在面前打开。
巨大的画架已经支好,空白的宣纸绷在上面,像一片等待被填满的雪原。
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照进来,在纸面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林蔚走到画架前,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纸面。
粗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带着宣纸特有的微涩。空气中飘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束中缓缓旋转。
十日后,《百花争艳图》。
贵妃寿辰,祥瑞献礼。
一切都和前世一样,又似乎不一样。
林蔚收回手,缓缓握紧。
这一次,她不会再画那些粉饰太平的谎言。
画笔在她手中,可以是刀。
而她,要在这幅《百花争艳图》里,藏进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一些……真相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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