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林父站在门内,脸色着实不好看,眼下的青黑明显,眉头紧锁出深深的沟壑。
看到林蔚手中的茶盘,他愣怔了一下,侧身让开:“进来吧。”
书房里弥漫着墨香和一种压抑的气息。
书案上摊开着一份公文,墨迹未干,但林蔚一眼就看出那不是父亲惯常处理的礼部文书。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暮色透过窗纸渗进来,给房间蒙上一层灰蓝的色调。
林蔚将茶盘放在桌上,抬眼看向父亲:“父亲,国师府的人……跟您说了什么?”
林父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猛地转身,眼神里闪过惊疑:“你……怎么知道国师府的事?”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烛火在铜灯台上跳动,将父女二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细长而扭曲。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还有窗外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林蔚端起那碗安神汤,递到父亲面前。
汤还温着,热气袅袅升起,带着茯苓和远志的淡淡药香。
“女儿病中昏睡,做了些奇怪的梦。”她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寻常事,“梦里看到许多事……关于画笔,关于民生,也关于朝堂。”
林父接过汤碗,手却停在半空,没有喝。
他的目光在林蔚脸上逡巡,像审视一个陌生人。
烛光下,女儿的脸庞依旧清秀温婉,可那双眼睛……其中神色却与往日大不相同。
往日那双眼睛里,只有对丹青的痴迷,对风花雪月的向往,清澈得像一汪没有涟漪的湖水。
可现在,湖底深处似乎隐藏着什么。
“什么梦?”林父的声音更低了。
“梦见画笔不再只是描摹花鸟山水。”林蔚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梦见它也能画出土地龟裂,禾苗枯死,流民南逃……还梦见一幅画,能让人看见残酷的真相。”
她转过身,目光直视父亲:“父亲,国师府是不是提到了女儿的画?”
林父手中的汤碗微微晃动,几滴汤汁溅了出来,落在他的手背上。
像是被针扎一般,他猛地将碗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仪儿,你……”他深吸一口气,“你到底知道了多少?”
“不多。”
林蔚走回书案前,手指轻轻拂过那份摊开的公文。
纸面粗糙,墨迹未干透,带着微湿的触感,“但女儿知道,国师府的人找您,绝不会是寻常的品画论艺。”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清晰:“他们是不是想让女儿画些……喜庆祥和、彰显国泰民安的东西?”
林父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后退一步,撞到身后的书架,几卷书册摇晃着差点掉下来。
烛火猛地一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只受惊的鸟。
“你……你怎么……”他语无伦次,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林蔚心中了然。
果然如此。
前世这个时候,她沉浸在即将入宫绘制《万国来朝图》的喜悦中,对朝堂暗流一无所知。
父亲也从未向她透露过国师府的暗示,只叮嘱她好好作画,莫要多想。
直到那幅《赤地千里图》惹来大祸,父亲在天牢外跪了三天三夜,最后被贬出京,她才从旁人口中得知——早在三月前,国师府就曾通过父亲,暗示她应当绘制祥瑞之图,莫要“胡思乱想”。
可那时,一切都晚了。
“父亲不必惊慌。”林蔚的声音依旧平静,她重新端起那碗安神汤,递到父亲手中,“女儿只是病中有所感悟,觉得画笔不该只描摹风花雪月。至于国师府的事……女儿是猜的。”
林父接过汤碗,这次没有放下。
他盯着碗中微微晃动的汤汁,沉默良久。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烛火安静地燃烧,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
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声,已是亥时。
“他们确实……提了。”林父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国师府的长史亲自来的,说是听闻你画技精湛,下月贵妃寿辰,若能献上一幅彰显盛世祥瑞的画作,必能讨陛下和贵妃欢心。”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蔚儿,为父知道你不喜这些。可国师府……我们得罪不起。玄真子国师如今圣眷正浓,他若开口,便是画院掌院也要低头。”
林蔚心中冷笑。
圣眷正浓?
是啊,玄真子最擅长的,就是用祥瑞谶纬来粉饰太平。北方旱情已现端倪,他却要画家们画出百花齐放、风调雨顺的盛世景象。
等灾情爆发,流民南逃,这些祥瑞图就会成为最刺眼的讽刺。
而绘制这些画的人,也会成为替罪羊。
“女儿明白。”林蔚轻声说,“父亲放心,女儿自有分寸。”
林父看着她,眼神里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蔚儿,你今日……与往日大不相同。”
“病了一场,想通了些事。”林蔚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父亲,女儿有一事相求。”
“你说。”
“无论日后听到什么关于女儿画作的传言,无论旁人如何议论,请父亲务必相信,女儿所做的一切,自有道理。”她抬起眼,目光坚定,“也请父亲近期在朝中……谨言慎行。”
林父皱眉:“这是何意?”
“尤其关于北方春耕之事。”林蔚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女儿听闻,今春少雨。”
林父瞳孔微缩。
他猛地看向书案上那份公文——那是他今日刚从户部同僚那里私下抄录的北方各州春耕情况简报。
上面确实写着“春雨不足”、“麦苗发黄”等字句。
可这份简报,他从未给任何人看过。
“你……”林父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怎么知道这些?”
“女儿说了,病中做了些梦。”林蔚没有解释,也无法解释,“父亲只需记住,朝堂之上,关于北方之事,莫要多言,莫要表态。若有人问起,只说不知便是。”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是为了林家。”
林父沉默了。
他重新审视眼前的女儿。
烛光下,少女的身形依旧纤细,肩背却挺得笔直。那张温婉的脸上,眼神沉静得像深秋的湖水,湖底藏着看不见的暗流。
许久,他长长叹了口气。
“为父……知道了。”他端起安神汤,终于喝了一口。
汤汁微苦,带着药材特有的涩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并未让心中的不安平息半分。
“你三日后要入宫?”他问。
“是,苏婉儿今日来邀,画院要为贵妃寿辰绘制《万国来朝图》。”
“女儿会去的。”林蔚补充道。
“小心些。”林父的声音里带着疲惫,“宫中不比家里,画院更是……人多眼杂。”
“女儿明白。”
林蔚又陪父亲说了会儿话,直到那碗安神汤喝完,才端着空碗退出书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书房里压抑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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