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柱市的外墙在暮色中像一道巨大的伤疤。
五十米高的混凝土墙体,表面覆盖着黑色的微生物群落,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种油污般的虹彩。墙顶上架设着电磁脉冲阵列,每三十秒释放一次低强度的扫描波束,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淡蓝色的光弧。这是天柱市的第一道防线——不是为了防人,是为了防废墟里的“那些东西”。
城门在C区,是一个由三层气密闸门组成的通道。每一层闸门前都有安检口,由天柱能源公司的保安把守。他们穿着黑色的防弹衣,手持电磁步枪,脸上戴着过滤面罩——不是因为有毒气,而是为了过滤“污染粒子”,公司的公告是这么说的。
陈铮排在队伍里,前面大约有二十个人,都是拾荒者。他们的衣服上沾着废墟的灰,身上带着各种捡来的东西,在安检机的传送带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女孩跟在他身后,低着头,把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
“你在这里等着。”陈铮低声说。“不要说话,不要抬头。”
女孩点了点头。
轮到陈铮的时候,保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女孩。
“她是谁?”
“我侄女。”
保安皱了皱眉。“证件。”
陈铮掏出自己的身份证——一张塑料卡片,上面有他的照片、姓名、和仿生器官的注册编号。他把卡片放在读卡器上,机器发出了一声轻响。
“她的。”
“她没有。”陈铮说。“她爹今天没了。在废墟里。”
保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什么。对讲机里传来一阵嘈杂的电流声和一个模糊的指令。
“过来。”保安指了指女孩。
女孩没有动。
陈铮挡在她前面。“她只是个小姑娘。她爹死了,她现在哪儿也去不了。我带她进城,明天去办证。通融一下。”
保安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程序性的冷漠。“没有证件,不能进城。这是规矩。”
“我知道规矩。”陈铮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密封盒——他从废墟里捡到的最值钱的东西。“这是今天找到的。纯铜镀金,军工级别的密封。市价至少三千。我把它‘捐’给公司的回收站,换一个临时通行证。够不够?”
保安看了一眼密封盒,然后看了一眼摄像头——摄像头后面的某个系统在评估这个提议的价值。
对讲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不同的声音,更低沉:“让他进去。带那个女孩去办证中心,明天补录生物信息。”
保安让开了。
陈铮带着女孩穿过三层气密闸门,走进了天柱市。
天柱市的内部比他离开时更拥挤了。
六年前他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这座城市还有秩序。街道是干净的,路灯是亮的,虽然空气里总有一股淡淡的化学甜味,但至少能呼吸。现在,街道两旁的建筑物外墙开始剥落,露出里面的钢筋和保温层,路灯有一半不亮了,剩下的在发出一种不健康的黄色光芒。
难民越来越多。从外围城镇涌进来的人在天柱市的底层搭建了临时住所——用塑料布、纸板和废弃的集装箱拼凑起来的“房子”,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肿瘤一样附着在城市的骨骼上。
陈铮带着女孩穿过这些临时住所,走上了一条通往D区的高架步道。步道上的人很少,因为这里需要通行权限——陈铮的拾荒者许可证刚好够用。
“你饿不饿?”他问。
女孩点了点头。
他在步道旁的一个自动贩卖机上刷了一下身份证,买了一盒压缩米饭和一袋营养液。压缩米饭是温的,但吃起来像在嚼海绵,营养液的味道是草莓味的——虽然它和草莓没有任何关系,只是某种工业香精。
女孩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她的眼睛一直在观察周围的环境——不是害怕的那种观察,而是一种……习惯。像是她一直在注意可能出现的危险。
“你以前在废墟里生活过?”陈铮问。
女孩摇头。她用手指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个手势,然后意识到陈铮看不懂,于是拿过他的背包,翻出塑料板和炭笔,写:“没有。但我爹教过我。”
“教你什么?”
“怎么活。”
陈铮没有再问了。他把自己的那份压缩米饭也推给了她,然后靠在天桥的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天柱。
那根柱子。
它矗立在城市的正中央,直径大约三百米,高度超过两公里,顶部消失在城市穹顶的雾气中。表面是银白色的金属,但在灯光的照射下会反射出一种不正常的蓝色光泽——像深海的颜色。
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天柱市的能源核心。它从地底抽取某种“清洁能源”,为整座城市提供电力和热量。公司的宣传片里说,它是人类工程学的奇迹,是末日之后最伟大的成就。
但此刻,陈铮看着它,第一次注意到一个细节:那根柱子的表面有纹理。不是焊接的痕迹,也不是结构接缝,而是一种……花纹。螺旋形的,从底部一直延伸到顶部,像是某种巨型植物的藤蔓被金属化了。
和女孩手腕上的图腾,是同一个风格的。
“你看那个。”他指了指天柱。
女孩抬头看着,然后低头写:“它在呼吸。”
“什么?”
“柱子。它在呼吸。和我的纹身一样的节奏。”
陈铮盯着天柱看了很久。他看不出它在“呼吸”,但他能感觉到——仿生肾脏的故障频率和女孩说的“节奏”是同步的。蓝色的血管在他的皮肤下面脉动,每一次脉动都和天柱表面的蓝色光泽闪烁同时发生。
这不是巧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臂。蓝色的血管纹路正在消退,但它们留下了一种残像——像是有人在他的皮肤下面画了一张地图。
他转头看向女孩。她吃完了压缩米饭,正在用营养液的包装袋叠什么东西。她的手指很灵活,动作很精确,和她的年龄完全不符。
“你爹是做什么的?”他问。
女孩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叠,没有回答。
“你不想说?”
她在塑料板上写:“他以前是公司的人。”
陈铮的背脊微微发凉。“天柱能源?”
点头。
“他在哪个部门?”
女孩写了几个字:“不记得了。”但陈铮注意到她在写这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你记得什么?”
女孩看着他,眼神里的那种“终于”的表情又出现了。她写:“我记得很多事。但我不能说。说了会有危险。”
“什么危险?”
“他们会来找我。”
“谁?”
女孩没有写。她把叠好的东西递给陈铮——一只纸鹤,用营养液的包装袋叠的,银色的,在灯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
陈铮接过纸鹤,注意到纸鹤的翅膀上写着一行字,字小得几乎看不见。他凑近了看:“别信任何人。”
“这是什么意思?”他问。
但女孩已经站起来,走到了步道的尽头,背对着他,看着天柱的方向。她的背影很小,但在那座巨型城市的背景下,她像是某种被放错了位置的零件——太小了,太脆弱了,不应该属于这里。
陈铮把纸鹤塞进口袋里,走到她身边。
“走吧。”他说。“我带你去住的地方。明天去办证中心,把你的生物信息录进去。然后——”
他没有说“然后怎么样”。因为他不知道。
按照他原来的计划,他应该把女孩交给公司的收容站。那是“合理”的做法——收容站会给她食物、住所、和基本的教育,虽然条件很差,但至少比跟着一个拾荒者强。
但他不打算这么做。
不是因为善良。他不是一个善良的人。在废墟里活了六年的人,善良活不下来。
是因为那个符号。
那个符号在他的仿生肾脏“故障”的时候出现过太多次了。他一直以为那是排异反应的幻觉,是公司的人在宣传册里警告过的“神经接口异常”。但现在他看到了同样的符号——在一个陌生女孩的手腕上,在天柱市的表面,在他的血管纹路里。
这不是幻觉。这是某种……信息。
而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你必须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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