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铮靠在墙上喘气。仿生肾脏的滤网提示灯从黄色变成了橙色——剧烈运动导致代谢废物浓度升高，滤网正在超负荷工作。他能感觉到腰部有一种钝痛，像是有人用钝刀在刮他的肾。
女孩蹲在三米外的墙角，抱着膝盖，看着他。
他们没有说话。陈铮掏出那半包烟，取出一根，用打火机点燃。烟雾在空气中扭曲成不规则的形状，然后被从楼板裂缝中灌入的风吹散。
他吸了第一口，烟草的味道在他的口腔和鼻腔里炸开——苦的，带着一种化学甜味，但确实是烟。他的肺部在接纳这口烟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叹息，像是某个长期被忽视的器官终于得到了安抚。
“你叫什么？”他问。
女孩没有回答。
陈铮看了她一眼，注意到了她喉咙上的疤痕——一道细长的、白色的线，从锁骨延伸到下巴。声带被切除了，或者被损坏了。不是意外，疤痕太规整了，是手术的痕迹。
他从背包里翻出一块塑料板和一截炭笔——拾荒者的标准装备，用来记录废墟的结构和危险区域。他把塑料板和炭笔推到女孩面前。
她看着那块板子，没有动。
“你叫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女孩的手指动了一下，但没有去拿炭笔。她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个手势——陈铮看不懂，他没有学过手语。
“写字。”他把炭笔又往前推了推。
女孩犹豫了几秒，然后拿起炭笔，在塑料板上写了一个字。
字写得很慢，笔画歪歪扭扭的，但能辨认出来。是一个“蛮”字。
“蛮？”陈铮皱了皱眉。“这是名字？”
女孩点了点头。她又在塑料板上写了一行字：“我爹这么叫我。”
陈铮看着她写的字，注意到她的握笔方式——不是不会写字的人的那种笨拙，而是不习惯用笔。她的手指在炭笔上的位置像是在握刀，或者是握某种工具。
“你爹是谁？”
女孩的笔停在塑料板上，没有动。
她最后写了两个字：“没了。”
陈铮没有再问。他把烟抽完，烟蒂在地上碾灭，然后站起来，走到楼板裂缝的边缘往下看。竖井里很安静，那个东西没有追上来，但也没有离开——他能感觉到它还在下面，在某个地方，静止着，像是在等待什么。
“你住哪儿？”他问。
女孩写：“没有。”
“有地方去吗？”
“没有。”
陈铮沉默了很长时间。他应该走了。天快黑了，天柱市的城门在日落时会关闭，如果他在那之前没有通过安检，就要在废墟里过夜——而废墟里的夜晚不属于人类。
他看了一眼女孩手腕上的图腾。
那个符号现在很安静，线条没有在动，但它的颜色比刚才更深了，是一种近乎黑色的深蓝。而且它的形状——他越看越觉得眼熟。
不是因为他在什么地方见过。而是因为他的身体认识它。
每次仿生肾脏“故障”的时候，那些蓝色血管纹路会在他的皮肤下面形成一个形状——不完全是这个符号，但结构很相似。像是同一个句子的两种字体，一种草书，一种印刷体。
“你那个纹身，”他指了指她的手腕，“是什么时候弄的？”
女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然后摇了摇头。
她写：“一直在。”
“一直在？生下来就有？”
点头。
陈铮的仿生肾脏又“故障”了。蓝色的血管纹路从他的腰部蔓延上来，这次比以往更清晰。他能看到它们在他的前臂上形成了短暂的图案——一个弧线，一个折线，然后消失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然后看着女孩手腕上的图腾。
那个符号和他的血管纹路在同一个频率上脉动。
“我见过这个。”他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在我的仿生肾脏‘故障’的时候，我看到的蓝色血管纹路，就是这个形状。”
女孩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超出她年龄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困惑，而是一种“终于”的表情。像是她在等某个人说出这句话，等了很久。
她拿起炭笔，在塑料板上写了一个字：“走。”
“走？去哪儿？”
她写：“柱子。”
陈铮愣了一下。“天柱？”
点头。
“去那儿干什么？”
女孩的笔停在塑料板上，过了很久，她写下了一个句子：“它叫我去的。”
“它？谁？”
女孩指了指自己的手腕。
然后她又在塑料板上写了最后一行字，字迹比之前更潦草，像是手在发抖：“它在说话。一直在说。我听不见，但我能感觉到。它说去柱子那里。它说时间不多了。”
陈铮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是一个现实主义者。在天柱市外围的废墟里活了六年，见过的怪事够多了——从裂缝里爬出来的石手生物、会自己移动的阴影、被“污染”后变成玻璃状的土壤——但他一直相信这些东西背后有合理的解释。公司的公告说那是“地质活动”和“化学污染”的结果，老鬼说那是“维度泄漏”的副作用，但陈铮从来没有深究过。
他只是想活着，把仿生肾脏的尾款还清，然后在城市里找一个稳定的工作，离开废墟。
但此刻，他的直觉在告诉他：这个女孩说的“它”是真实存在的。而他手臂上的蓝色血管，就是证据。
他做了今天第二个不理性的决定。
“走吧。”他说。“先回城里。你说的那个‘柱子’，等到了城里再说。”
女孩站起来，把那块塑料板和炭笔递给他。陈铮把它们塞回背包里，然后走到竖井边缘，往下看了一眼。
那个东西不在。
竖井底部很暗，但热成像模式没有检测到任何异常的热源——或者说，没有任何热源。那个东西没有体温，就像瘦狗岭的石头一样。
“跟紧我。”他说。
他们从竖井下去，穿过管道，从另一个出口回到了瘦狗岭的北坡。天色已经暗了，天柱市的方向有一片橘红色的光污染，把半边天空染成了铁锈色。
那只石手生物没有出现。但陈铮能感觉到——在他们走过的每一个转角、每一道裂缝后面，都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们。
不是一只。是很多只。
他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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