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的夜，来得悄无声息，连风都带着一丝凉意而来。薄雾笼罩大山，月光被树枝间的叶片切割得支离破碎。马帮到来后，众人终于能够稍作喘息。络腮胡大汉将马匹安置好，挑选一片避风的山坳升起了零星篝火，驱散夜间的寒意。
经过一路颠簸，除了轮值看守的人，两队马队成员都已经找到各自地方歇息了。只有郝新翻来覆去，睡意全无。他盯着跳动的火苗发呆，脑海中不断浮现出苏慕琴临别时冷若冰霜的脸庞，不知为何抛之不去。
“真是的，走了不就走了么。怎么还往我脑袋里钻？”郝新自言自语着，翻出身后的小布囊垫着头。可越是想甩掉，她的影子越挥之不去。
他盯着火光喃喃道：“虽然搞不懂她忽然退了是因为什么，但人家是赤毒使，身份摆在那里，还能怕我们这几个泥腿子不成？千丝一挥，分分钟能要我们命……她那种人会轻易放过目标吗？”
郝新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这反常表现让他的后背直冒凉气。
“哎哟，好小子。”胖三儿突然抬起头，满脸带笑，毫不留情地揶揄道，“怎么着，才见了一面，就对人家赤毒使‘牵肠挂肚’了？啧啧，这叫英雄救美完变相思，麻烦你别光动脑，还得动嘴跟哥儿几个说说呗。”
“你说什么呢！”郝新气得一脚踢飞胖三儿手里的小石头，“谁相思了？！我这不是替我们几个操心嘛！你们不觉得奇怪吗……她为什么突然转身就跑？别告诉我你信她那句‘放你们一马’！影织盟的人会这么好心？”
胖三儿嗤笑一声，不以为然地啃着干肉：“你啊，就是小题大做。高手风范懂不懂？人家搞不好担心马帮到场多事，才懒得纠缠。你倒好，连走都恨不得揪着人家衣角不放。”
郝新面带愁色，正要开口反驳，忽然，从不远处的林间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草丛中游动。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争论。
马帮兄弟们立刻警觉起来，有人摸出刀，有人拉紧弓弦，目光纷纷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什么玩意儿？”胖三儿皱着眉头，扔掉手里的肉干，握紧腰间匕首，紧盯着那片摇动的草丛。
草丛剧烈地晃动起来，伴随着“嗤嗤”的低沉声音。一条比手腕还粗的毒蛇缓缓游了出来，蟒首高昂，赤红的眼睛在月光下发出冷冰冰的光芒。它张开嘴，露出森森毒牙，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
郝新倒吸一口冷气，往胖三儿身后退了一步：“这什么晦气，真有事来？不带这样的吧！”
然而，还没等他的话音落下，草丛深处再次传来另一种声音。这一次，不是蛇的窸窣，而是人的**——低弱、断续，几乎要融化在夜色中。
“不会吧……难不成真有人？”胖三儿咽了口唾沫，也没心情再开玩笑，狠狠扯了郝新一把，“来，跟胖爷看看去。”
两人慢慢靠近，那声音愈加清晰。胖三儿一把拨开草丛，只见一个身影虚弱地靠在岩石边。是一个女人。披头散发，衣衫凌乱，多处布满了血迹，尤其是左手手腕上，赫然可见两个肿胀的蛇齿印。
“这……这不是……”郝新呼吸一滞，仿佛被人猛然掐住了脖子。他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吐出几个字：“苏……苏慕琴！？”
苏慕琴脸色苍白得失去血色，胸口微弱起伏，仿佛随时可能断气。她半闭着眼，看到郝新的瞬间竟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真是，阴魂不散……”
“你、你怎么会在这儿！？”郝新几乎要跳起来，连退几步，“你不是走了吗，怎么搞成这样？哎哟喂，谁能告诉我她中毒了？！你不是赤毒使吗！不是玩毒高手吗！这怎么还被蛇咬了？”
苏慕琴没有回答，目光暗了几分，只是冷冷地闭上眼，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失去了。
胖三儿倒是更实际，蹲下来看了一眼伤口。毒蛇早已潜入草丛中不知所踪，但那两个毒蛇齿印位置，却让他皱起眉头。他仔细观察着伤口周围，低声咒骂了一句：“这……不是一般的蛇毒。都怪我刚才大意了！这是蛇刃的毒。”
郝新一愣：“蛇刃？影织盟的那帮搞刺杀的家伙？她这是被……自己人算计了？”
胖三儿冷冷看了他一眼，一边从腰间摸出随身带的草药和小刀，一边开口解释：“别在这儿抖机灵了，我以前跑镖的时候，押镖路过一个地方，嘿，那地方人人都害怕，哪儿想得到，真碰上蛇刃了——影织盟专出这种阴毒路数，会玩毒不稀奇，关键是这毒绝对不会随处乱用，关键不是杀人是控制，控制各种动物。特征太明显。”
他说到这里，语气变得更沉，指着苏慕琴伤口上下肿胀的痕迹，脸色严厉起来：“就这地方，骨头薄、血肉多，正好是下口最狠的地方。蛇牙下去的时候有倒钩，拔都拔不出来，毒液还能渗到皮下马上扩散——看见没有？这黑线，毒已经从她手腕直往心口窜了。”
郝新听得头皮发麻，连忙扭过头去不敢看：“我就是问，你怎么能一眼看出这是蛇刃干的？！你少忽悠人啊！”
胖三儿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那年我亲眼见过！那被蛇刃咬了的兄弟，他伤口边上发黑的程度跟这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更绝的是，这毒会挑外力薄弱的地方扩散——你涂轻薄的药没用，甚至连个热水都不能碰，温气一激它就疯长！哪来这么讲究的毒，江湖上它得数得上号吧？”
郝新意识到情况不好，却心里依然一万个抗拒：“胖哥，你别看我！我救谁也不能救她啊！咱惹不起，我救一命，万一她转头醒了把我宰了——你说说我这不是白忙活吗？”
“你就扯吧！”胖三儿没好气地拍了郝新一下，塞了一捆草药给他，“废话少说，干正事！不救她今晚咱都别想睡安稳了，你以为自己能全身而退？”
郝新还想反驳，就听苏慕琴用极低的、近乎呢喃的声音吐出两个字：“无知……”
她声音虽然小，字字却带刺，让郝新的嘴顿时哑了火。他瞪着苏慕琴，又看看胖三儿，憋红了脸，最后咬牙跪了下来：“算我倒了八辈子血霉！”
他颤抖着手打开草包，粗暴地拿出草药开始捣碎。本以为这事就已经够惨，没想到胖三儿还在一旁嬉皮笑脸地挑衅：“小四，既然刀子伤口处理不了，接下来可是要靠嘴吸毒了，嘿嘿，也算是缘分。要不你换个姿势省点力气？”
“胖子你闭嘴！”郝新气得摔了草药，面色难看道，“我就不信了，这种事也得轮我上！”
然而，看着苏慕琴渐渐变紫的脸，他终于服了软，呼了一口气，半边脸涨得通红：“成吧，行吧，当我欠了谁的！”他快速将草药帖在伤口上，随后屏住呼吸，俯下头直接“啵”地一声吸了起来，嘴里涌出的苦涩血液险些让他直接退缩。
“噗！这味儿真是……”每一次吸毒，他都要停下来吐掉毒血，连带着吐槽，“谁来告诉我，这东西真能救命？我下辈子不干这个了，老胖你可别让我再碰毒——”
“闭嘴！”胖三利索地为苏慕琴清理好了剩下的污血，并用自己擅长的金创药重新覆在伤口上，捆了几道麻布。苏慕琴低声闷哼了一声，却并未再多说什么，任由他摆弄。而一旁的郝新已经无力地躺倒在地，埋着头将最后一口毒血吐出来，全身瘫软地倒在地上：“天呐，我不行了，头好晕……”
苏慕琴的眼帘微微动了动，似是在昏迷中轻轻哼了一声：“真，是个……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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