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一周的阴雨终于歇了，可江城的天依旧灰蒙蒙的，像一块浸了水的破布，沉甸甸压在城市上空。
陈默站在公安局物证室门口，指尖泛白。
接待他的民警翻着薄薄的卷宗，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陈屿，三十二岁，高坠身亡，地点在城郊烂尾楼，现场无打斗痕迹，初步判定自杀。遗物就这些，确认一下，签字领走。”
一个黑色双肩包，款式普通，干净得过分。
陈默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布料，心脏就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这是他双胞胎哥哥陈屿的包。
他们是同卵双胞胎，从出生起就共享一张脸，同样的眉眼，同样的痣，同样低沉的声线。从小到大，老师同学分不清他们，亲戚邻居分不清，就连偶尔回家的父母，都会一时叫错名字。
只有他们自己分得清。
陈屿外向热烈，像一团永远不会熄灭的火，走到哪儿都能带来热闹；而他陈默，沉默寡言，性子阴郁，像一道依附火光存在的影子。
三个月前，陈屿毫无征兆地失联。
电话关机，信息石沉大海，租住的公寓人去楼空，连一件贴身衣物都没留下。陈默疯了一样找遍了整座城市，报警，托朋友，翻遍所有两人共同的回忆，最后只等来了一纸死亡通知。
包里没有钱包，没有手机，没有身份证，只有两样东西。
一本封面磨损的硬壳笔记本，一枚带着细密划痕的银色素圈戒指。
陈默颤抖着手翻开笔记本，扉页上是陈屿潦草又张扬的字迹，力透纸背：
别找我，也别信任何人，包括我。
再往后翻，没有日常记录，没有情绪倾诉，只有一串串看不懂的诡异符号，零散模糊的地址，以及一句反复出现、像诅咒一般的话——
它在看着我们。
“对了，”民警忽然合上本子，随口补充了一句，“发现尸体的那栋烂尾楼，你应该有点印象吧？十年前，那儿也死过一个女孩，坠楼，悬案，至今没破。”
陈默猛地抬头，脸色瞬间惨白。
他怎么可能没印象。
十年前的那个雨夜，他和陈屿还是高中生，一起逃课去了那栋荒无人烟的烂尾楼。也是在那里，他们亲眼看见一个身影从高处坠落，重重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那之后，兄弟俩心照不宣，再也没有提起过那个夜晚。
像是在刻意埋葬一段足以把人拖入深渊的记忆。
走出公安局，冷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擦着脚踝掠过。陈默把笔记本塞进包里，指尖不经意碰到那枚戒指，冰凉的金属触感贴着掌心，寒意一路钻进骨头里。
他不信陈屿会自杀。
那个哪怕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也会笑着拍他肩膀说“有哥在，别怕”的人，那个永远意气风发、不肯低头的人，绝不可能悄无声息地从高楼跳下。
一定有问题。
手机突然在口袋里疯狂震动起来。
陌生号码，没有归属地。
陈默迟疑着接起，听筒里没有任何声音，只有一阵沉闷的电流杂音，沙沙作响，像有人在暗处屏住呼吸。
“喂？”他试探着开口。
三秒后，电话被直接挂断。
紧接着，一条短信弹了出来，短短一行字，看得他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你哥没死，别信警察。
陈默僵在原地，心脏疯狂撞击着胸腔，耳边嗡嗡作响。
他几乎是手抖着回拨过去，听筒里却只传来冰冷的忙音，一遍又一遍，像绝望的倒计时。
阳光穿透云层落在他身上，暖光却驱不散他骨子里的寒意。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和陈屿一模一样，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
他们共享一张脸，一段童年，一个深埋十年的秘密。
而现在，陈屿用一场“死亡”，留下一个满是谜团的残局，把他一个人，扔进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陈默握紧背包带，眼神一点点沉下去，覆上一层化不开的阴郁。
他要查。
查清楚陈屿到底是死是活，查清楚十年前那个夜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查清楚这条短信是谁发的，查清楚那句反复出现的“它在看着我们”，究竟指的是什么。
只是他还不知道，从他拿起这本笔记本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踏入了陈屿用命守护的深渊。
而暗处，一双眼睛，已经静静注视了他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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