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教室里的灯光惨白刺眼。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肉包子、豆浆和陈旧书纸混合的怪味,但最让林默反胃的,是那股只有他能闻到的、像是生肉在阳光下发酵了三天的甜腥气。
那是语虫进食的味道。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
早读课开始了。
四十多个喉咙同时震动,声浪像潮水一样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林默缩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胃部一阵阵抽搐。在他眼中,这哪里是早读,分明是一场群魔乱舞的自助餐盛宴。
前排的班长是个戴厚底眼镜的女生,她站得笔直,双手捧书,读得最响亮、最投入。
她喉咙里那只虫子已经不是透明的了,而是呈现出一种饱胀的乳白色。随着她每一个标准的抑扬顿挫,虫体剧烈收缩、膨胀,尾部的吸盘死死抵住她的颈动脉,贪婪地抽取着某种淡金色的光雾。
那是她对于“未来”的憧憬和纯粹的热情。
读得越响,光雾流失得越快。
班长的眼神虽然盯着课本,但瞳孔深处却像蒙了一层灰翳,那是灵魂被啃噬后留下的残渣。她觉得自己充满了力量和希望,实际上,她正在迅速变成一具只会背诵和考试的血肉机器。
林默低下头,双手捂住耳朵。
没用的。
声音是物理震动,顺着桌子、地板,钻进他的骨骼。
那种甜腥味越来越浓,几乎凝成了实质的黏液,挂在天花板上,滴在课桌上。
一张揉成团的纸条突然砸在他的手背上。
林默浑身一紧,肌肉瞬间绷直。他没有立刻去捡,而是警惕地用余光扫视周围。
大家都在摇头晃脑地背书,没人注意角落里的哑巴。
他慢慢展开纸条。
纸条上没有字,只有一幅用铅笔速写的画。
画的是这间教室的俯视图。四十几个座位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扭曲的蛆虫,唯独角落里的一个座位,画着一只睁开的眼睛。
而在教室外走廊的窗户边,画着另一只眼睛。
林默猛地转头看向窗外。
早读的朗诵声震耳欲聋,窗外的走廊空荡荡的,只有晨光斜切进来,照亮了飞舞的尘埃。
没有人。
但他看到了窗台上放着一样东西——一盒还没拆封的纯牛奶,盒子底下压着一张折起来的校报。
下课铃终于响了,朗诵声戛然而止,那种令人窒息的进食声也随之减弱,变成了几十只虫子满足的叹息声。
林默抓起书包,甚至没等老师喊下课,就低着头冲出了后门。
他拿走了窗台上的牛奶和校报,快步穿过走廊,向着实验楼的方向走去。那里顶层的天台常年锁着,只有清洁工偶尔上去,那是全校最安静的地方。
铁门上的锁早就坏了,挂在那里只是个摆设。
推开门,生锈的铰链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天台上风很大,吹散了楼下那种黏腻的腥味。
林默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背影。
那是隔壁三班的一个女生,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头发剪得很短,露出一截细瘦得像芦苇一样的脖颈。她正趴在水泥栏杆上,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素描本,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摩擦。
林默放轻脚步走过去。
女生似乎感觉到了震动,停下笔,转过身。
林默认得她,许清。
她是学校里另一个“异类”。虽然她不是哑巴,能说话,但她几乎从不开口。老师叫她回答问题,她要么摇头,要么就在黑板上写字。大家都说她有严重的自闭症和社交障碍。
现在林默知道了,那不是病。
那是最高级的防御。
许清的喉咙里干干净净。没有那层恶心的半透明黏膜,没有蠕动的触须,只有粉红色的健康组织和清晰的气管轮廓。
她的眼神冷冽如刀,清澈得能倒映出林默的脸。
在这个浑浊的世界里,遇到一双干净的眼睛,竟然让人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许清没有打手势,也没有试图说话。她只是把手里的素描本递了过来。
林默接过本子。
翻开,是那张让他心跳加速的“眼球与对勾”的打印图。
,是用粗黑线条画的一张人体解剖图。重点描绘了喉咙部位,一只狰狞的虫子正把触须探入大脑皮层。旁边写着一行极小的字,字迹潦草,笔锋锐利:
【它们在篡改记忆。】
林默抬头,震惊地看着许清。
许清面无表情,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碳素笔,指了指天台的水泥地。
她在地上写字:
【不要用脑子想这句话的意思。只看字形。】
林默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他蹲下身,接过笔。
笔尖触碰粗糙的水泥地面,发出沙沙声。这种纯粹的触觉反馈让他感到安全。他没有在脑海里组织语言,而是让手腕带动笔尖,像画符一样写下:
【什么时候发现的?】
许清接过笔,在旁边快速写道:
【七岁。我看见我妈骂我爸,骂着骂着,她的脸皮下面就空了。】
风卷着地上的灰尘。
两人蹲在地上,像两个正在玩泥巴的幼童,用最原始的方式交换着惊天的秘密。
许清继续写:
【学校是重灾区。广播站、早读、辩论赛,都是为了喂饱那些大家伙。你注意过教导主任吗?】
林默想起了那个总是拿着大喇叭在校门口吼叫的中年秃顶男人。
他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里面画满尖牙。
许清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是林默第一次见她笑。
她在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教学楼的顶端:
【广播站。那是母虫的巢穴。】
林默心里咯噔一下。他看向教学楼顶端那根耸立的广播天线,平日里,那里总是传出激昂的进行曲和校领导冗长的讲话。他一直以为那只是噪音,现在看来,那是一个巨大的信号放大器,在不断向整个校园播撒虫卵。
许清写字的速度变快了:
【我观察你很久了。你也是天生的,对吧?】
林默点头。
【那就好。后天有全校演讲比赛。那是它们的大餐。如果我们不想办法,会有很多人被彻底吃空。】
林默握紧了笔。演讲比赛,那是学校最重视的活动,强制全员参加。到时候,几千人的情绪会被调动起来,几千张嘴巴会发出共鸣。
那场景,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你想怎么做?】林默写道。
许清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栏杆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帆布袋,扔到林默脚边。
林默打开袋子,里面是一堆乱七八糟的电子元件,还有几把斜口钳和螺丝刀。
许清重新蹲下,写下两个字:
【物理。】
简单的两个字,透着一股狠劲。
在这个被语言控制的世界里,唯有物理破坏是最真实的。不管那些虫子寄生得有多深,不管它们编织的谎言有多完美,只要剪断电线,砸烂喇叭,声音就会消失。
突然,楼梯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我看好像是跑上来了……”一个粗哑的男声透过铁门传过来。
是保卫科的人。
林默和许清对视一眼。
许清反应极快,她一把抓起地上的灰土,用力涂抹掉刚才写的字迹。林默迅速把工具袋塞进宽大的校服外套里,拉上拉链。
铁门被猛地推开。
两个穿着制服的保安冲了进来,手里拎着橡胶棍。
“干什么呢!谁让你们上来的!”领头的保安吼道。
随着他的吼叫,林默清晰地看到,一只长满黑毛的粗壮语虫从他喉咙里弹出来,像弹簧一样震颤着。这只虫子比普通学生的要凶猛得多,带着一股暴戾的红光。
这是“暴力虫”,靠吞噬人的理智和耐心为食。
许清退了一步,低着头,装作一副受惊的样子。她伸手比划了一连串手语,动作杂乱无章。
林默也立刻配合,张大嘴巴,发出“啊啊”的嘶哑气流声,手指指着天空,又指指许清,做出只有哑巴才懂的焦急表情。
两个保安愣了一下。
“晦气,是那两个哑巴。”后面的保安啐了一口痰,那是他灵魂的废料,“三班和六班的怪胎。”
“没事跑天台上来干嘛?谈恋爱啊?”领头的保安狐疑地打量着他们,那只黑毛虫子在他嘴边嗅来嗅去,似乎在寻找谎言的味道。
只要林默或者许清现在脑子里闪过一句辩解的话,那虫子就会立刻察觉到思维的波动,进而发起攻击。
林默强迫自己放空大脑。
他盯着保安制服上的一颗扣子。铜制的,边缘磨损了,有一道划痕。
只看细节。不思考意义。
许清更是做得绝,她直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满是线条的素描,递到保安面前,指着上面的云彩,眼神空洞而呆滞。
保安被这莫名其妙的举动搞得没了脾气。
“行了行了,赶紧滚下去!再让我看见你们上来,扣你们班级分!”
领头的保安不耐烦地挥挥手。他喉咙里的虫子因为没有吸收到对抗性的语言情绪,显得有些萎靡,缩回了气管深处。
林默和许清低着头,贴着墙根溜出了天台。
直到走下两层楼梯,那种被窥视的压迫感才消失。
走廊的拐角处,许清停下脚步。
她伸手拉过林默的手掌,在他掌心里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时间:
【今晚,十二点。】
她的指尖冰凉,划过掌纹时带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写完,她没有任何停留,背着书包转身走向另一侧的楼梯,瘦弱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课间喧闹的人流中。
林默握紧拳头,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冰凉的触感。
此时,校园广播响起了预告音乐,那个甜美却空洞的女声开始播报:
“同学们请注意,本周五的‘我心向党’演讲比赛将在大礼堂隆重举行,请各班做好准备……”
林默抬头看向走廊天花板上的扬声器。
黑色的防尘网后面,仿佛有一张看不见的大嘴正在缓缓张开,等待着两千个年轻灵魂的献祭。
既然只有闭嘴才能活下去。
那就让这个世界,也闭一次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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