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顺着领口灌进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干冷。
林默蹲在学校后墙外的灌木丛里,双眼死死盯着砖墙上方生锈的铁栅栏。诺基亚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零点整。
右侧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滑出一个黑影。许清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连帽卫衣,瘦削的下巴藏在领口里。她没有打招呼,直接将一副带着橡胶味的粗线手套拍在林默胸前。
林默套上手套。橡胶表面的颗粒感在指腹上摩擦,真实而粗糙。
两人借着墙角堆放的废弃课桌,攀上两米高的红砖墙。林默翻身跃下,双脚触碰草坪,顺势向前滚翻卸去冲力。泥土的腥气和枯草的碎屑沾在校服上。
许清落地比他更轻,像一只猫。
校园里一片死寂。白日里那种喧闹的、震耳欲聋的朗读声消失了,但这并不代表安全。
空气中弥漫的甜腥味比白天更浓重。
就像几千斤生肉被堆放在密闭的温室里发酵。那些寄生在几千个学生喉咙里的语虫,虽然在休眠,但它们排泄出的黏液气息已经彻底渗透了这片建筑。
许清走在前面,贴着实验楼外侧的阴影快速移动。
推开一楼侧门的消防通道,一股浓烈的暖风扑面而来。
林默立刻屏住呼吸。
黑暗的走廊里,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牌泛着惨绿的光。在这幽暗的光线下,天花板上挂满了半透明的丝状物。它们像蜘蛛网一样密集,随着微弱的空气流通轻轻摇晃。
那是语虫在极度饱食后吐出的代谢物。白天看不见,到了深夜,这些实质化的恶念挂满了整栋教学楼。
许清递过来一个眼神,指了指楼梯。
他们要上五楼,去顶层的广播主控室。
橡胶鞋底踩在水磨石台阶上,两人刻意压低了重心。一层,两层,三层。
走到三楼拐角时,林默的脚步猛地顿住。
前方教务处的门半掩着,一条昏黄的光带投射在走廊地砖上。
门缝里,传出一种极其怪异的声音。
“各位同学……我们要……感恩……”
那是教导主任老王的声音。但他现在的语调,僵硬、迟缓,每一个字之间都带着长达数秒的停顿,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就像是用生锈的锯条在拉扯老旧的琴弦。
许清贴在墙壁上,右手已经摸出了帆布袋里的斜口钳。
林默顺着门缝看过去。
教导主任背对着门,站在一面全身镜前。他穿着白天的衬衫,但背部的衣服已经被某种黏液浸透,紧紧贴在脊背上。
镜子里,映出老王的正脸。
林默的瞳孔骤然收缩,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
老王的嘴巴张到了一个人类无法企及的角度,下颌骨显然已经脱臼,软塌塌地垂在胸口。一只足有成年人小臂粗的暗红色巨型语虫,正从他的喉咙深处挤出来。
那虫子没有眼睛,头部只有一圈圈长满倒刺的吸盘。它正疯狂地蠕动着,用肥硕的躯体强行摩擦老王已经撕裂的声带。
“学校……的……明天……”
不是老王在说话。是这只变异的成年语虫,在操控他的发声器官,模拟着白天的演讲稿。
老王的眼眶里只剩下大片的眼白,没有任何活人的光彩。他早就被吃空了,现在只是一具行走的扩音器。
林默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一个极其危险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这怪物已经彻底控制了他。*
这个念头包含了主谓宾,是一句完整的语言思维。
几乎在同一瞬间,林默感觉到自己的喉咙深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奇痒。空气中游离的虫卵嗅到了他脑海中语言的波动,正顺着他的鼻腔往气管里钻。
老王镜子里的眼白突然转动了一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那只粗大的红虫猛地停止了蠕动,触须在空气中探寻。
林默毫不犹豫地一口咬在自己的舌尖上。
尖锐的剧痛瞬间炸开,浓烈的血腥味充斥口腔。
痛觉。味觉。纯粹的生理刺激。
语言逻辑被瞬间切断,脑海里只剩下最原始的痛楚。喉咙里的酥痒感停止了,虫卵失去了附着的基底,被他一口带血的唾沫硬生生咽进了胃里。胃液的强酸会融化它们。
许清一把拽住林默的袖子,将他拉离门缝。
两人放慢呼吸,一步一挪地越过教务处的光带,继续向顶楼攀爬。
五楼,广播主控室。
防盗门紧锁。许清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发夹,掰直,插进锁孔。
黑暗中,金属拨动弹子的细微震动顺着门板传出。三秒后,“吧嗒”一声轻响。
门开了。
主控室里没有开灯,只有几台大型混音设备上的指示灯在闪烁。
这里的甜腥味浓烈到了令人窒息的地步。
林默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清了房间中央的东西。
在一台长达两米的控制台上方,盘踞着一滩巨大的、缓缓起伏的肉红色软体物质。它就像一个跳动的巨大心脏,表面布满了紫色的血管。
无数根透明的丝线从这坨肉块上延伸出来,死死缠绕着控制台上的每一个麦克风、每一根音频输出线。
这就是母虫的巢穴。
它不需要寄生在某一个具体的人身上,它寄生在这套广播系统上。只要声音通过电缆传遍全校,它就能吸收到两千个学生被激发的狂热情绪。
许清快步走到控制台后方,蹲下身。
拉开工具袋的拉链,她挑出了一把绝缘剪线钳和一把长柄螺丝刀。
林默走过去,半跪在她身边。
控制台背后的盖板被螺丝钉死,许清将螺丝刀插进去,用力旋转。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那滩肉红色的母虫巢穴似乎感觉到了震动,表面泛起一阵水波纹般的痉挛。
盖板卸下。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排线,红黄蓝绿纠缠在一起。
许清将剪线钳递给林默,自己则伸手握住了那捆最粗的主线。
她的手指触碰到主线的瞬间,立刻像触电般弹开。
主线的塑料外皮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温热的、带有脉搏跳动感的生物薄膜。母虫的组织已经和物理电缆彻底融合。
许清咬着牙,隔着衣服袖子再次握住那根跳动的线。
她冲林默点了点头,下巴猛地向下一压。
林默双手握住剪线钳的橡胶手柄,将钳口对准那根足有拇指粗的融合线缆。
不能思考。不能想这会造成什么后果。
只管用力。
双臂肌肉绷紧,钳口的锋利刀刃切入那层滑腻的生物薄膜。
一股极大的阻力传来,就像在剪断一根充满韧性的活体牛筋。林默手背上青筋暴起,整个人压在钳子上。
“哧——”
一股黄绿色的浆液从切口处狂喷而出,溅在林默的侧脸上。带有极强腐蚀性的酸臭味直冲脑门。
“咔嚓”一声闷响。
铜线连同附着在上面的生物组织被彻底剪断。
控制台上的指示灯瞬间熄灭了大半。
没等林默喘口气,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尖锐的嘶鸣。那声音不像是通过空气传播的,而是直接在人的脑壳里炸开。
盘踞在控制台上的那坨肉红色巢穴开始剧烈收缩、膨胀。
连接在麦克风上的透明丝线根根绷紧。
主控室的铁门外,走廊里传来了一阵杂乱无章、极其沉重的脚步声。
伴随着那脚步声的,是几十个完全失去语调的沙哑喉咙,正在异口同声地诵读。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脚步声停在了门外。门把手开始疯狂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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