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残阳如血。
最后一抹天光正从城市通往古镇的土路上抽离。路上本就行人稀少,此刻更显空旷。马蹄声、车轮碾过碎石的“咯吱”声,便成了这死寂黄昏里唯一的响动。
我叫楠枫。
此刻,我正坐在这辆摇摇晃晃的马车里,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逐渐被暮色吞没的荒野。风灌进车厢,带着晚春的凉意和一股若有若无的、腐朽草木的气息。前方的道路蜿蜒进一片墨色的山影,看不见尽头,也看不见灯火。
一种空茫的、被遗弃的感觉,毫无预兆地攫住了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藏在衣襟内侧那枚冰冷的家族铜符——那是爷爷留下的,上面刻着我看不懂的繁复纹路。这趟旅程,从决定启程的那一刻起,就笼罩在一片迷雾之中。十六年前,爷爷带领父亲和一批伙计,也是沿着这条路,消失在了前方那片被称为“落魂岭”的原始森林里,几乎无人生还。四十年,甚至更久远的时间之前,这古镇本身,就发生过一些讳莫如深的诡事。
父亲偶尔酒后吐露的只言片语,梦境里爷爷沾满泥土和暗色污迹的双手,还有家族内部对那段历史三缄其口的沉默……都像一根根无形的线,牵着我,来到这个地方。
马车猛地颠簸了一下,将我的思绪拉回。前方,山路转过一个急弯,视野豁然开朗。
一座古镇,赫然匍匐在群山环抱的谷地之中。
夕阳的最后一缕红光,正斜斜地打在古镇边缘一片高耸的、乌黑发亮的屋瓦上,反射出冰冷如铁的光泽。更多的建筑则淹没在蓊郁的、颜色近乎墨绿的古老树木阴影里,只能看见参差轮廓,像一头蜷伏沉睡的巨兽,背脊嶙峋。没有炊烟,没有灯光,只有一片沉甸甸的、几乎凝固的暮色,将整个镇子包裹。
苍凉,阴森。与我听闻中那个学者云集、游客如织的“历史活化石”截然不同。
“小兄弟,那就是你要去的‘落云镇’了。”车夫的声音从前头传来,有些沙哑,混在风里,听不真切。
我“嗯”了一声,目光仍胶着在那片诡异的宁静上。
车夫甩了一下鞭子,却没抽下去,反而像是斟酌着词句,半晌,才压低声音问道:“这地方……一路上都‘鬼’得很。小兄弟,你一个人,真打定主意要进去?”
他用了“鬼”这个字,不是形容,更像陈述。
“必须去。”我的声音比自己想象的更坚定。
车夫沉默下去,只剩下马蹄和车轮声。过了好一会儿,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才飘过来:“唉……去那镇子的人,多哩。考古的,探险的,找刺激的……可不少,都是有去无回。”
“有去无回?”我心里一紧,手指握紧了铜符。
“嘿嘿……”车夫发出两声干瘪的、意义不明的笑声,在渐渐浓重的夜色里显得有些碜人。“那地方,没人真正说得清是啥。要我说……那是‘死地’的开头。”
“死地的……开头?”我重复着这个不祥的词。
“对,开头。进去了,想再出来,可就由不得人喽。”车夫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近乎耳语,“小兄弟,看你年纪轻轻,不像那些利欲熏心的,老汉我多句嘴。到了镇里,若想找地方落脚,镇东头有家‘云来客栈’……”
他说到“客栈”二字,猛地住了口。
“客栈怎么了?”我追问。
“……总之,小心着点。”他含糊过去,语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忌惮,“那地方……邪性。”
“邪性?”我喃喃。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蓦然打开了记忆深处某个落满灰尘的匣子。爷爷的声音,苍老而悠远,仿佛穿越时空再次在耳畔响起:
“……那是三百年前的事儿了,有个行商,夜宿在一家荒僻客栈的一楼。半夜惊醒,看见地上凭空冒出一扇门,门缝里透着幽幽的光……他竟爬了进去,再没出来。第二天,人们只在他房里看到那扇门,门上用血写着……‘地狱之门,勿进’……”
后来客栈失火,门也随之消失。传说,那扇通往未知之地的“地狱之门”,就再没出现过。
“车夫大哥,”我忍不住脱口而出,“你说的客栈……有没有听过一个关于‘地狱之门’的传说?”
“嘎吱——!”
马车骤然刹住!拉车的马匹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
我猝不及防,险些撞上前板。稳住身形抬头,只见那一直背对着我的车夫,不知何时已转过头来。黯淡的天光下,他的一张脸惨白如纸,双眼却布满血丝,死死地瞪着我,方才那点佝偻和善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狰狞的警惕和……恐惧?
“地狱之门?!”他的声音尖利起来,“你听谁说的?!谁告诉你的?!”
我心中警铃大作!爷爷当年叮嘱不可外传的凝重神情闪过脑海。我强自镇定,摇头道:“没谁,就是……小时候听走方的老人讲过些奇闻异事,刚听你提到客栈,突然想起来了。”
车夫死死盯着我,浑浊的眼珠在眼眶里微微颤动,像在评估我话里的真假。良久,他脸上那种骇人的神色才慢慢褪去,却依旧铁青。
“到了。”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不再看我,转身勒住马匹。
我这才发现,马车不知何时已驶入了古镇的街道。脚下是巨大的、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青石板,缝隙里长着顽强的青苔。两旁是清一色唐风建筑,飞檐斗拱,门楼高耸,在浓重的阴影里沉默地矗立,门窗紧闭,不见丝毫人气。只有风穿过街巷,发出“呜呜”的低咽。
整座镇子,像一座巨大而精美的陵墓。
我拎着沉重的行李下了车,将车钱递过去。车夫接过,手指冰凉。
“小兄弟,”他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怜悯,有警告,还有一丝更深的东西,“这镇子不简单。老汉我……希望下次还能拉着你离开。”
说完,他不等我再问,一抖缰绳,马车便“咯吱咯吱”地调转头,向来路疾驰而去,迅速融入昏黑的夜色,仿佛身后有东西在追赶。
我独自站在古镇死寂的街道中央,寒意从脚底窜起。
暮色终于彻底吞噬了最后的天光。黑暗,从那些唐风楼阁的深处,从石板路的每一道缝隙里,无声地弥漫开来,将我吞没。
我抬起头,望向镇子深处。那里,应该就是父亲和爷爷故事开始的地方。十六年后,我循着蛛丝马迹而来,而这座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古镇,是否还隐藏着通往“地狱”的门扉?
四十六年前的秘密,十六年前的失踪,还有车夫那惊恐的眼神和欲言又止的“云来客栈”……所有的线索,如同隐没在黑暗中的丝线,似乎都指向这片被遗忘之地的最深处。
我紧了紧衣领,拖着行李,迈步向古镇沉沉的黑暗走去。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回响,一下,又一下,敲打着令人窒息的寂静。
前方,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隐约可见两点幽幽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灯笼光亮。
那会是“云来客栈”吗?
我握紧了怀里的铜符,金属的边缘硌着掌心,传来一丝微不足道的、真实的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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