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云镇”的街道,在入夜后彻底变成了一条条静止的黑色河流。我拖着行李,循着那两点昏黄的灯笼光走去。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座三层高的木结构楼阁,飞檐翘角,在黑暗中显出沉默的轮廓。两盏褪色的白纸灯笼挂在门楣下,随着穿堂风微微摇晃,灯笼上墨写的三个字也跟着光影晃动——夜来客。
夜来客栈。名字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招徕过客又隐含别离的意味。
客栈大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暗淡的光。我推门进去,一股陈旧的木头混合着尘土的气味扑面而来。厅堂颇大,但桌椅稀疏,只零星坐着两三个客人,低头默默吃饭,几乎不发出声响。柜台后,一个戴着老花镜、面容精瘦的掌柜正就着油灯拨弄算盘,闻声抬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住店?”
“住店。”我放下行李。
“上房一晚,五十。先付钱,后入住。”掌柜声音平板,递过一把系着木牌的铜钥匙,“二楼,乙字三号房。”
付了钱,拿了钥匙。木楼梯在我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二楼走廊很宽,确如车夫所言,足有两米,两侧房间的门都紧闭着,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我找到乙字三号,开门进去。房间不大,一床一桌一椅,窗户对着客栈的后院,黑黢黢一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放下背包,疲惫感才涌上来。我走到窗边,想看看这座古镇的夜色。后院空荡荡,只有一口老井,井沿石头上生着厚厚的青苔。远处,古镇的轮廓隐在更深的黑暗里,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像是沉睡巨兽偶尔睁开的眼睛。
正出神,一阵突兀的马嘶声和嘈杂的人声打破了寂静,从楼下大院传来。
我探身向下望去。只见几匹通体乌黑、神骏异常的高头大马停在院中,马背上驮着几个鼓鼓囊囊的长条麻袋,看形状颇为沉重。四五个精壮汉子正利落地将麻袋卸下,动作间透着一股剽悍。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大汉,满脸横肉,眼神凶悍,正压低声音喝骂:“妈的,都没吃饭还是怎地?手脚麻利点!赶紧搬进去!”
“大哥,为啥偏选这家客栈?”旁边一个汉子抹了把汗,小声问。
络腮胡左右扫视一圈,目光锐利如鹰,最后定格在客栈招牌上,哼道:“怎么,怂了?”
“怂?大哥你开啥玩笑!我大柜闯荡这么多年,怕过谁?”另一个傻大个似的汉子拍着胸脯嚷道。
“不怕就成!”络腮胡推了推头上的毡帽,再次确认般看了看四周,尤其是客栈的格局,点点头,声音压得更低,“没错,是这地方。时辰……快到了。”
他们说话声音虽低,但我居高临下,又是在这死寂的环境里,断断续续听得几句。特意选这里?时辰快到了? 我心里疑窦丛生。这些汉子浑身透着土腥气和一种亡命徒般的狠劲,绝非常人。那些麻袋……形状、重量,隐隐让我想起家族笔记里记载的某些“工具”和“装备”。他们来这里,目的绝不简单。
正思索间,身后忽然传来“咚咚、咚咚”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我的房门外。
我心中一凛,汗毛倒竖。这脚步声……僵硬而空洞,不像活人。难道车夫和爷爷的警告是真的?这客栈……
“吱呀——”
门,在我没有触碰的情况下,自己缓缓向内打开了。
我猛地后退半步,手已摸向腰后藏着的短刀。门外,昏黄的廊灯光线下,站着一个穿着灰色粗布衣服、头戴同色小帽的女子,面容普通,眼神有些直愣愣的,正是客栈女服务员的打扮。她看着我,似乎对我戒备的姿势有些不解,呆板地问:“客人,有什么需要?”
我缓缓松开握刀的手,暗骂自己神经过敏。“没事。楼下有吃的吗?”
她木然地指了指楼下方向。
饥肠辘辘,我定了定神,走出房间。经过走廊时,我才注意到两侧的木质护栏。雕刻异常精美,是两条栩栩如生的蟠龙,怒目圆睁,龙身纠缠,正争夺中间一颗硕大的木雕圆珠——典型的“双龙戏珠”,但在这里,龙的神态更显狰狞,那颗“珠”的纹路也颇为古怪,像是一只紧闭的眼睛。
楼下大厅,那伙汉子正在柜台办理入住,麻袋已经不见,想必搬进了房间。掌柜低着头,快速登记,并不多问。大厅里其他食客似乎对这群不速之客视若无睹,依旧低头吃着面前简单的饭食,气氛压抑。
我刚走下楼梯,那伙人里一个瘦小的身影忽然转过头,看到我,圆圆的脸上一双丹凤眼顿时眯成了缝,竟惊喜地叫了起来:“枫哥?真是你啊枫哥!你怎么也跑这儿来了?”
我一愣,仔细打量他。十六七岁年纪,瘦小机灵,但我确信自己从未见过这张脸。
“你叫我?我们认识?”我皱眉问道。
“哎呀,枫哥,你贵人多忘事啊!”那小子凑过来,脸上堆着笑,“我,小豆子啊!你忘了?上次在……”他话没说完,旁边那络腮胡大汉猛地伸过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他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拽了回去,低声骂道:“小兔崽子,废什么话!赶紧上楼!耽误了正事,老子扒了你的皮!”
“时辰不等人,快走!”另一人也催促,目光警惕地扫了我一眼。
“时辰”?又是这个词。他们到底在赶什么“时辰”?我心中疑云更浓。看他们举止,绝非善类,而且目标明确,对这客栈似乎也颇为了解。
柜台后的掌柜此时却忽然抬头,对我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声音干巴巴地说:“客人,您的房间是乙字三号。这几位爷住您隔壁,乙字二号和四号。夜里……安静。”
隔壁?我心头一跳。是巧合,还是有意安排?掌柜这话,听起来平常,却像是在提醒什么。
那叫“小豆子”的少年被大汉推搡着上楼,经过我身边时,又迅速对我挤了挤眼,嘴巴无声地张合了两下,看口型像是——“小心”。
然后,他们便消失在二楼走廊尽头。
我站在原地,指尖冰凉。小豆子那陌生的熟稔,那无声的警告,还有这伙神秘人诡异的举止,都让这间“夜来客”栈的气氛变得更加诡谲。我草草吃了点东西,向一个年长的、同样头戴灰帽的女服务员打听镇子情况,特别是关于四十多年前和十六年前的旧事,但她要么摇头不知,要么讳莫如深,只劝我晚上早点休息,莫要在外闲逛。
不死心,我又在客栈前后转了一圈。后院那口井黑乎乎的,深不见底。院墙很高,墙外是更加浓密的古树阴影。整座客栈,像被遗弃在古镇边缘的孤岛。
回到大堂时,天已彻底黑透。客栈点起了更多的油灯(后来我才发现,这客栈虽有电灯,但电压不稳,光线昏暗,掌柜更偏爱点油灯),光线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更添几分鬼气。那伙大汉没有再出现,他们的房间也紧闭着。
我一个人坐着无聊,又不想回那间散发着霉味的客房,便和几个收拾碗筷的女服务员搭话。她们都戴着那种古怪的灰色小帽,脸色在油灯下显得有些苍白。
“几位姑娘,忙完了?聊聊天?”我试图让气氛轻松些。
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小、眼睛圆圆的女服务员抿嘴笑了笑:“客人可真有意思,叫我们姑娘?我们就是跑堂的。”
“那也该有个称呼吧?总不能真叫店小二?”我笑道。
“叫我静子就行。”圆眼睛姑娘胆子大些,“客人不是本地人吧?来这落云镇……探亲?”
“算是吧。”我含糊道,正要再问,突然——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毫无预兆地从后院方向炸响!那声音充满恐惧,是个年轻女子!
我和静子等几个服务员都吓了一跳。紧接着,是“砰”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倒地。
“怎么回事?”我豁然起身。
“不、不知道啊……”静子脸色发白。
“出去看看!”我当先冲向通往后院的小门。其他几个服务员犹豫了一下,也战战兢兢地跟了上来。
后院一片漆黑,只有客栈楼上一两扇窗户透出微弱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井水特有的阴湿气和……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腥气。
我眯起眼睛,适应黑暗。只见井边似乎倒着一个黑影。
突然,眼角余光瞥见另一侧墙角,一个更黑、更模糊的影子倏地一闪而过!速度极快,不像人,倒像是一大团粘稠的阴影贴着墙根滑了过去,瞬间没入墙角的黑暗中,消失不见。
什么东西?!我头皮一麻,握紧了拳头。
“在、在那儿……”静子颤声指着井边。
我们小心靠近。只见井沿旁,一个穿着碎花布衫的少女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浑身瑟瑟发抖,正发出压抑的呜咽。看身形,正是白天我在镇上偶然遇见、自称“柯小悦”的那个女孩!
“小悦?”我快步上前,蹲下身,“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女孩听到声音,猛地抬起头。惨淡的月光和客栈窗口漏出的微光映在她脸上——那是一张惨白如纸、布满惊骇的脸,原本水灵灵的大眼睛此刻瞪得滚圆,瞳孔因为极度恐惧而放大。她脸上、手上沾着些湿漉漉的泥渍,头发也有些凌乱。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是伸出颤抖的手指,指向那口幽深的老井,又猛地指向刚才那黑影消失的墙角方向,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井……井里有……有东西……拉我……”她终于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然后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身子一软,几乎晕厥过去。
我立刻扶住她,入手冰凉。我抬头看向那口深不见底的老井,井口黑洞洞的,像一张 silent scream 的嘴。又看向黑影消失的墙角,那里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静子和其他服务员也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帮忙扶起柯小悦,脸上都带着恐惧和茫然。
“先扶她进去!”我当机立断。
就在这时,二楼某扇窗户“吱呀”一声轻响。我下意识抬头,只见我隔壁房间——乙字二号房的窗户后,似乎有半张脸一闪而过,窗帘随即落下。
是那个络腮胡大汉,还是……小豆子?
他们也在窥视。
这“夜来客”栈的第一夜,注定不会平静。井里的“东西”,墙角的黑影,受惊的少女,还有隔壁那群行踪诡秘、似乎在等待着某个“时辰”的陌生人……所有线索,仿佛都被这间客栈吸入,缠绕成一张无形的网。
而我,已身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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