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当时劝他,说这太邪性,不能去。可老爷子很固执,他说这是他的宿命,他研究了半辈子,临了必须有个答案。而且……”父亲顿了顿,“他说他感觉‘她’的怨气越来越重,如果不去,可能会祸及家人。”
宿命,怨气,祸及家人。这些词让那个夏夜的温度又降了几度。
“最后,老爷子召集了当年一起金盆洗手的几个老伙计,还有一批信得过的年轻好手,一共十二个人。我是其中最小的,也是……唯一活着回来的。”父亲的声音染上浓重的痛苦和愧疚,“我们准备了很久,最好的装备,最详细的计划,自认为万无一失。可进了沼泽才知道,那地方……根本不能用常理揣度。”
“那里……究竟什么样?”
父亲沉默了很久,似乎在组织语言,如何描述那超乎想象的恐怖。
“那沼泽,白天看就是一片普通的水洼湿地,除了雾气重点,没什么特别。可一到晚上,或者阴雨天……”他打了个寒颤,“整个沼泽像是活了过来。雾是绿色的,带着甜腥气,吸多了会产生各种幻觉。泥沼里会伸出像手一样的东西抓你的脚,水面上浮着人脸,仔细看又没有。还有声音,各种各样的声音,哭声,笑声,窃窃私语声,好像有很多‘人’藏在雾里、水里、泥里看着你,议论你。”
“我们按照地图,在沼泽深处找到了一座半沉在水里的石山,墓口就在山体的一道裂缝里,被蔓藤和淤泥掩盖。打开墓门进去的瞬间,我就知道坏了。”父亲的眼神直勾勾的,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阴森的地穴,“那不是普通的墓。没有甬道,没有墓室,进去就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溶洞,被改造成了墓穴。洞壁和穹顶上,画满了暗红色的壁画,画的不是升仙宴饮,而是……各种惨烈的死亡景象,剥皮、挖心、活埋、水溺……成千上万的人,在壁画里受刑。而在所有壁画中央,都画着一个穿红衣服、没有脸的女人。”
红衣无面女。又是她。
“墓穴中间是一个深潭,水是黑色的,散发着和沼泽一样的甜腥味。潭水中央有一座石台,台上没有棺椁,只有一尊跪坐着的、女人的石像,也是穿着红衣,脸是模糊的。石像面前,摆着一个石盆。”父亲的声音开始发抖,“老爷子看到石像和石盆,非常激动,说那就是‘祭坛’,‘她’就在那里。他让我们按古籍上记载的某种仪式布置,在石盆里倒入特制的液体,然后……他割破了自己的手掌,把血滴了进去。”
“血滴进去的瞬间,整个溶洞……活了。”父亲咽了口唾沫,脸上肌肉抽搐,“潭水沸腾,不是热的,是刺骨的冰寒!洞壁上的壁画,那些受刑的人好像动了起来,发出无声的惨叫。石像……石像的脸,在血雾中慢慢清晰,竟然……变成了带我们进沼泽的那个向导的脸!那向导在我们进墓前,就因为失足陷进泥沼死了!”
“然后呢?”我听得毛骨悚然。
“然后,更可怕的来了。”父亲闭上眼睛,仿佛不愿回忆,“潭水里,爬出来很多‘东西’。不是粽子,是……像是由淤泥、水草和死人骨头拼凑成的人形,动作僵硬,但速度很快,力大无穷。它们见人就扑,被扑倒的人瞬间就被拖进黑潭里,连个气泡都不冒。枪打在上面没用,刀砍上去就像砍进烂泥。我们边打边退,死伤惨重。”
“老爷子呢?他怎么样?”
“老爷子……”父亲的声音带了哽咽,“他看着石像,像是着了魔,不但不跑,反而向着石台走去,嘴里还念叨着‘我来了,我来了,放他们走……’。我想去拉他,被两个‘泥人’缠住。等我挣脱再看,老爷子已经走到了石台边,他伸出手,似乎想去摸那石像的脸……”
父亲说不下去了,狠狠地吸了几口烟,平复情绪。
“就在这时,整个溶洞开始剧烈震动,顶上石块往下掉,潭水像喷泉一样涌起,把石台和老爷子都淹没了。混乱中,我只听到老爷子最后一声大喊,不是惨叫,是……像解脱,又像极度恐惧的喊声,他喊的是——‘门开了!’”
门开了?什么门?地狱之门?我猛地想起车夫和爷爷讲过的那个客栈传说。
“再后来,溶洞坍塌了一部分,那些‘泥人’也随着潭水退去消失了。我侥幸找到一条裂缝爬了出来,在沼泽里昏迷了一天一夜,被一个采药的山民救了。其他人……包括老爷子,全都没出来。”
父亲说完,久久沉默。客厅里只剩下烟丝燃烧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那……那个‘她’呢?红衣女人?”我涩声问。
父亲摇摇头,眼神空洞:“不知道。也许随着墓穴一起被埋了,也许……根本就没有实体。但那之后,我就经常做噩梦,梦到那个红衣女人,有时在沼泽里,有时就在家门口。梦里她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有怨恨,有悲伤,好像还有一丝……期待?直到最近,梦越来越频繁,门铃也会在深夜莫名响起……我知道,‘她’又找来了。或者说,‘她’一直没走。”
“所以,你这次突然离家,是去了……死亡沼泽?”我明白了。
父亲沉重地点头:“十六年了,该有个了断。老爷子的尸骨还在那里,还有那么多兄弟……更重要的是,我总觉得事情没完。‘门开了’……老爷子最后那句话,像根刺扎在我心里。我必须回去看看,那扇‘门’后面,到底是什么。而且……”他看向我,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忧虑和决绝,“我感觉到,‘她’的目标,可能不止是我。有些因果,该在我这里断掉。”
回忆到此戛然而止。父亲在那个夜晚之后不久,就留下简短的信,带着一些老装备,再次消失在前往西南方向的路上。信上只写着:我去找老爷子,了结旧事。勿寻,等我回来。
而如今,我也循着他的足迹,来到了这座毗邻“死亡沼泽”的诡异古镇,住进了这间藏着无数秘密的“夜来客”栈。
昨夜“望乡楼”的经历,红衣女鬼的呼唤,写着我和母亲名字的灵牌……所有这些,是否意味着,父亲没能“了结”旧事,反而让那跨越了四十多年、甚至更久远的诅咒和纠缠,延续到了我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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