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魂飞魄散那种疼。
林衍再睁眼的时候,整个人飘在虚空里,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四周灰蒙蒙的,分不清东南西北,连时间都像是停了。
他记得自己死了。
万仙大劫,苍玄宗覆灭那一战。他被几个天庭金仙围住,背后是崩塌的山门,脚下是同门的尸首。最后一击打穿胸口的时候,他看见苍玄祖师被道主一掌拍进地底,看见天道碑从天而降,把整个苍玄宗压成废墟。
神魂本该被天道碑收走,镇压在里头,永世不得超生。
可眼前不是天道碑。
是一座宫殿。
孤零零悬在虚空里,灰白色的殿身,像是从混沌里长出来的。殿门紧闭,门口连个守卫都没有,廊柱上的雕纹已经模糊了,被罡风磨得看不清本来面目。
林衍愣了好一会儿。
太虚宫。
传说中道主的道场,三界至高之地,万道源头。
他在苍玄宗修行的时候,听过无数次这个名字。师兄弟们提起太虚宫,语气里都带着敬畏。苍玄祖师偶尔说起,也只是点到为止,从不多谈。
可现在看见的太虚宫,跟传说里完全对不上号。
不是高人隐修的那种清静。是空的。死寂的。像一座被扔了不知多少年的荒宅。
混沌罡风刮过去,殿角的瓦都蒙着一层灰,有些地方已经裂了,露出里头的暗色石胎。殿前本该有石碑、有香炉、有道纹——全没了,光秃秃的,只剩一座空壳。
林衍心里莫名发毛。
万仙大劫之后,三界都传道主合了天道,化身为天道意志,太虚宫也隐入混沌,不再现世。没人见过合道之后的太虚宫是什么样子,也没人敢打听。
可现在他看见了。
太虚宫是空的。
道主呢?道童呢?护殿的阵法呢?
全没了。
林衍咬了咬牙,催动残存的神魂,慢慢往宫门靠。他只剩一缕残魂,弱得风一吹就散,但心里那股不安压不下去。
他必须看清楚。
神魂刚碰到宫门外的屏障,一股力道猛地撞过来。
不是推,是碾。
像要把他的魂直接碾成碎末。
林衍拼命运转苍玄宗的心法,硬抗住那股力道。这心法他前世练了百来年,早就刻在神魂里,即便只剩残魂也能运转。
屏障松了一丝。
他把神魂往里挤。
然后画面就灌进来了。
像是有人把记忆砸进他脑子里,碎片的、混乱的、连不上的,但每一帧都清晰得扎眼。
太虚宫里头。
道主端坐在云床上,灰袍拖到地面,面色冷淡,看不出喜怒。他面前跪着一个人,浑身是血,修为被封得死死的。
苍玄祖师。
林衍认出来的瞬间,魂都在抖。
苍玄祖师双目赤红,嗓子都吼劈了:“你不是合道!你是吞天道!万仙大劫是你布的局——你借天庭的手灭我苍玄,借天道碑收万仙神魂,全是为了你自己!”
道主没动怒,甚至没皱眉。
他抬手,一道灰气罩住苍玄祖师,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万仙大劫,三界将崩。若吾不合天道,众生皆亡。”
“放屁!”苍玄祖师挣扎着要站起来,被封的修为在体内冲撞,经脉都炸开几条,血从嘴角淌下来,“你是怕苍玄宗势大,怕有人威胁你的地位!万仙大劫死的人,全是你算计好的——苍玄、太清、玉虚,三宗覆灭,万仙陨落,全是你为了稳固道基!”
道主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苍玄祖师,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
那种眼神,不是愤怒,不是冷漠,是——无所谓。
就像看一只蚂蚁在脚下挣扎。
画面碎了。
林衍的神魂被狠狠弹开,在虚空里翻了几个滚,魂血都吐出来几口。
他浑身发抖。
不是怕。
是恨。
原来如此。
什么道主合道救苍生,什么万仙大劫是天数使然——全是假的。
道主从来没想过牺牲自己。他只是怕三界崩塌毁了他的修行根基,怕苍玄宗势大掀了他的位子,怕三宗混战打碎他的道统。
万仙大劫,从头到尾就是他布的局。
借天庭的手灭苍玄、太清、玉虚,借天道碑收万仙神魂,把三界所有能威胁他的力量清理干净。最后所谓的合道,不过是把自己绑在天道上,吞噬天道本源,让自己永远不死。
太虚宫空了,不是归隐,是封锁。
他怕人进去,怕人看见里面的东西。
而他们这些苍玄弟子,山门前拼死拼活,神魂被天道碑镇压,不过是道主这场阴谋里随手可丢的棋子。
“道主……”
林衍攥紧拳头。只剩残魂,没有手可攥,但那股恨意硬是把神魂拧出了实感。
他重生在万仙大劫结束千年之后。
三界已定,天庭独尊,佛宗东渐,苍玄覆灭,万仙俯首。看着是太平盛世,其实全是道主编的牢笼。三界众生都是他的养料,诸天神佛都是他的奴仆。
前世,他是苍玄弟子,为宗门战死,死得不明不白。
今生,他重获新生,窥破天机——
他要逆了这伪天道,掀了这假道主。
踏碎太虚宫,为苍玄万仙,为三界众生,讨一个公道。
林衍的神魂化作一道流光,朝三界方向飞去。
修为尽失,只剩残魂。
但他有苍玄传承,有万仙大劫的记忆,有窥破天机的先机。
这一世,他不拜天,不拜地,更不拜那伪善的道主。
他要修最强的道,聚苍玄旧部,闹天庭,战佛宗,碎天道碑。
终有一日,杀上混沌太虚宫。
问一句——
道主,你坐得这天道,我便掀不得?
流光坠入三界。
林衍的神魂穿过界壁,落向南瞻部洲。
下方是连绵的山脉,林深草密,妖气弥漫。万仙大劫之后,三界灵气稀薄了大半,荒野里的妖兽倒是多了起来,没了大宗门压制,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冒出来了。
林衍的神魂在下坠途中扫过一座破庙。
庙里躺着一个人。
准确说,是一具还没凉透的尸体。
猎户打扮,瘦得皮包骨,胸口还有微弱的余温,但已经没气了。饿死的。
林衍的神魂没得选。
他现在的状态,在虚空里飘不了太久。三界的罡风会把残魂一点一点磨碎,到时候连投胎都投不了。
他一头扎进那具尸体。
像是跳进一口冰窟窿。
冷。
冷得骨头都在哆嗦。
然后是疼——经脉干枯,丹田碎裂,五脏六腑像被人拧过一遍。这具身体实在太差了,常年吃不饱饭,筋骨弱得跟柴火棍似的,连修行的门槛都没摸到。
林衍咬牙撑住。
他前世是金丹修士,神魂强度远超凡人数倍。即便这具身体再差,他也能靠神魂之力强行温养经脉,把底子打回来。
过了不知多久,手指能动了。
又过了一阵,眼皮能抬了。
林衍睁开眼,看见破庙塌了一半的屋顶。月光从窟窿里照进来,照在供桌倒地的影子上。佛像碎成几块,青苔爬满了裂缝,空气里一股霉味混着血腥气。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这具身体的手——瘦,黑,指甲缝里全是泥。
林衍苦笑了一下。
三界最底层的蝼蚁。
不过也好。蝼蚁虽小,没人注意,正好藏身。比起被天道碑镇压、永世不得自由,这具凡躯已经是天大的运气。
他站起身,腿软得像面条,饿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在破庙角落里翻了翻,找出半块发霉的干粮。也顾不上霉味了,就着屋檐滴下来的雨水咽下去。
胃里火烧火燎地疼。
但总算有了点力气。
林衍盘膝坐下,摒弃杂念,运转苍玄宗最基础的引气诀。
苍玄宗的功法,讲究有教无类,万物皆可修行,兼容并蓄,比天庭的正道功法更适合乱世求生。林衍前世已是金丹修为,对修行之路了然于胸,即便从头再来,也比常人快得多。
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引导灵气入体,温养经脉,填充丹田。
半日过去。
一缕灵气终于被引入体内,在丹田里凝成一丝气旋。
炼气一层。
林衍没急着高兴。
他皱起眉头。
灵气不对劲。
三界的灵气比他前世稀薄了太多,而且灵气里头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灰气。那灰气的味道,跟他在太虚宫屏障外感受到的威压一模一样。
道主合道后散入三界的天道印记。
这灰气会压制修士的修为。修得越高,压得越狠,永远突破不了天道限制,更不可能触及道主的境界。
“好狠。”
林衍冷笑一声。
道主合道之后,不光封锁太虚宫,还在三界布下天道枷锁,压制所有修士的潜力。天道碑又把三界顶尖修士收编成天庭神祇,受他掌控。
三界众生,从生到死,全在他的算计里头。
想要破局,必须先破这灵气枷锁。
林衍沉吟片刻。
苍玄宗有一门功法,叫逆脉诀。不走寻常仙道,吸纳天地煞气、怨气修行,专克天道压制。只是这功法太过霸道,极易走火入魔,前世苍玄宗弟子极少修炼。
可现在,仙道被封,唯有走偏锋,方能逆天。
林衍没有犹豫,立刻转修逆脉诀。
摒弃夹杂灰气的天地灵气,转而吸纳山间的阴煞之气、战死修士的残怨之气。
阴煞入体。
经脉像被钢针穿刺,疼得他冷汗直冒。
他咬牙撑住。
神魂里万仙大劫战死的怨念,跟这些煞气一融合,功法反而运转得更顺了。
三天。
三天时间,他冲破炼气三层。
体内魔气涌动,霸道凌厉,完全不受天道灰气压制。只是这具身体实在太差,根基不稳,还需要大量资源来打底子。
林衍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
还是瘦,但魔气滋养下,筋骨已经强了不少。他走到破庙外头,深吸一口气。
南瞻部洲的荒野,山高林密,远处有妖兽的吼声。万仙大劫之后,天庭的势力遍布三界,以斩妖除魔为名,四处打压散修和旧宗门余孽。
林衍现在这身魔气,若是被天庭的人撞见,少不了一场麻烦。
正想着,远处传来脚步声。
林衍侧耳一听——三个人,脚步轻快,有修为在身。
他退回破庙,收敛魔气,像普通猎户一样蹲在角落里。
三个人走进来。
穿着天庭巡查使的灰袍,腰挂令牌,炼气五六层的修为。为首的是个年轻男子,面白无须,眼神倨傲,扫了破庙一眼,皱起眉头。
“这地方有煞气波动,可能有邪修出没。”
身后一个矮个子接话:“师兄,这破庙荒了百年了,哪来的邪修?怕是山里的妖兽跑过留下的。”
年轻男子没理他,目光落在林衍身上。
“你是什么人?”
林衍低着头,声音沙哑:“猎户,路过歇脚。”
“猎户?”年轻男子上下打量他,眼神不屑,“炼气三层的猎户?”
林衍没接话。
他现在的修为瞒不住,炼气三层的灵气波动在修士眼里跟火把一样亮。但他把魔气收得很干净,露出来的只有最基础的灵气修为。
“散修,随便练练。”
年轻男子哼了一声,没再多问。
天庭对散修管得不严,只要不是邪修、不是旧宗门余孽,一般懒得管。炼气三层的散修,连只像样的妖兽都打不过,不值得浪费时间。
三个人在破庙里转了一圈,没发现异常,转身要走。
矮个子走到门口,突然停下来。
“师兄,这小子身上的气息有点怪。像是——”
年轻男子回头,眼神变了。
林衍心里一沉。
逆脉诀修出来的魔气,跟正常灵气有本质区别。他虽然收敛了,但魔气跟这具身体融合的时间太短,根基不稳,难免有残留。
矮个子鼻子动了动:“像是苍玄宗的路子。”
破庙里安静了一瞬。
年轻男子的眼神从倨傲变成了兴奋。
“苍玄宗余孽?”
他看向林衍,嘴角翘起来。
“万仙大劫都过去千年了,还有漏网之鱼?拿下,送天道碑领赏。”
林衍没动。
他低着头,声音很平静。
“我不是苍玄宗的。”
“是不是,抓回去审了就知道了。”年轻男子一挥手,“动手。”
两个巡查使同时出手,道法光芒朝林衍罩过来。
林衍抬眼。
眼底的寒意让年轻男子愣了一下。
他侧身躲过第一道攻击,魔气从丹田里猛地涌出来。炼气三层的修为,在正常修士眼里不值一提,但魔气的爆发力远超灵气。
他一拳砸在矮个子胸口。
咔嚓一声,肋骨断了,矮个子喷出一口血,倒飞出去撞在墙上。
另一个巡查使脸色大变,祭出飞剑斩来。
林衍不退反进,左手抓住剑身,魔气灌进去。飞剑嗡嗡震颤,灵气紊乱,剑身上出现裂纹。
那巡查使瞪大眼睛,还没来得及反应,林衍已经欺身而进,一掌拍在他胸口。
又是咔嚓一声。
那人连退数步,嘴角溢血,手里的飞剑掉在地上,碎成几截。
年轻男子脸色发白。
他是炼气六层,比林衍高出三层,但林衍刚才那两下,快得他都没看清。
“你——你是苍玄宗的!”
“现在知道了?”
林衍没给他机会。
身形一闪,魔气灌注拳脚,近身搏杀。年轻男子慌忙祭出护盾,却被林衍一拳砸出裂纹,第二拳直接打碎。
第三拳砸在他胸口。
年轻男子喷出一口血,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前后不过十几息。
林衍收回拳头,看了看地上的尸体,面色平静。
这只是开始。
天庭助纣为虐,帮道主屠戮苍玄,这笔账,迟早要算清。
他搜了搜三人身上,翻出几十块灵石、几瓶丹药、几本功法,还有一块天庭巡查使的令牌。
东西不多,但对现在的他来说,已经是笔横财。
林衍收起东西,转身离开破庙,走进山林。
他需要资源,需要情报,更需要寻找苍玄旧部。
万仙大劫后,苍玄宗弟子或死或被擒,但仍有一部分人隐于三界各处,苟延残喘。只要找到他们,聚沙成塔,便是对抗道主、对抗天庭的第一股力量。
而他手里这块天庭令牌,或许能派上用场。
林衍的身影消失在密林里。
破庙里只剩下三具尸体,和碎了一地的佛像。
月光从屋顶的窟窿照进来,照在血迹上,暗红一片。
远处,有妖兽的吼声。
像是在宣告——
这世道,还没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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