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衍往南追了一天一夜。
他不敢停。天庭的人比他们早出发三四天,如果不抓紧,等苏晚他们被押进东荒的据点,再想救就难了。那据点在东荒南边的苍梧山,是天庭在东荒最大的牢狱,专门关押旧宗门的人。进去容易,出来难。
路上他看见了痕迹。
天庭押送犯人走的是大路,人不少,至少十几个。脚印、车轮印、还有被踩断的枯枝,一路往南,清清楚楚。林衍顺着痕迹跑,边跑边想对策。
硬抢不行。他炼气六层,对面至少有一个金丹期领队,还有十几个筑基和炼气的巡查使。正面打,一个照面就得死。
只能混。
他摸了摸怀里那块天庭巡查使令牌。这是之前从巡查使身上搜来的,一直没扔。令牌上的天道纹已经被赵虎做过手脚,但基本的身份识别功能还在。天庭的人看见令牌,会把他当成自己人。
问题是,他身上的魔气藏不住。
周元子的遮天丹已经吃完了,剩下的都在周元子身上。他现在只有半吊子的敛息术,勉强能把魔气压住大半,但离近了还是会被测魔石发现。
得先弄到遮天丹。
林衍一边跑一边想。周元子说过,遮天丹的配方他记得,但炼一炉要三个月,远水解不了近渴。得找别的办法。
第二天傍晚,他追上了天庭押送队伍的尾巴。
没敢靠近。他趴在一座山头上,往下看。山脚下是一条土路,路边有一片空地,天庭的人正在那里扎营。十几个巡查使,有的在搭帐篷,有的在生火,还有两个在路边放哨。
营地中间,有三辆囚车。
木制的笼子,外面裹着一层铁皮,笼子上刻着封禁阵纹。第一辆囚车里关着苏晚,她靠在笼子边上,低着头,头发散乱,衣裳上有血迹。第二辆是赵虎,他半躺着,一条腿好像断了,裤腿上全是暗红色的血。第三辆关着另外两个苍玄弟子——沈青和柳儿。四个人都活着,但状态很差。
林衍攥紧了拳头。
他在营地里找那个金丹期的领队。找了半天,没看见。营地最中间有一顶大帐篷,比其他的都大,帐篷门口站着两个筑基期的守卫。金丹期应该在里面。
得趁晚上动手。
天黑之后,林衍从山头上溜下来,贴着地面摸到营地边上。营地周围没有布阵,天庭的人大概觉得这地方够偏,没人会来。只有一个简单的警戒圈,几个巡查使轮流巡逻。
林衍在暗处蹲了半个时辰,摸清了巡逻的规律。每两刻钟换一次班,换班的时候有大概几十息的空档,没人盯着营地西边。
他等到换班的空档,翻过警戒线,溜进营地。
营地里到处都是人,他不敢站起来,只能趴在地上,从一个帐篷爬到另一个帐篷。他穿着灰袍,跟天庭巡查使的衣裳颜色差不多,但趴在地上还是显眼。好在大晚上的,没人注意地面。
他爬到囚车旁边。
三辆囚车排成一排,车头朝南,车尾朝北。苏晚在第一辆,离他最近。他趴在囚车下面,伸手敲了敲车底的木板。
苏晚动了一下。
“谁?”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沙哑。
“我。”
苏晚沉默了一息。
“你怎么来了?”
“救你们。”
“你疯了。对面有金丹期的。”
“我知道。你们的修为被封了?”
“吃了散功丹。天庭的人逼我们吃的,现在跟普通人没区别。”
林衍咬了咬牙。散功丹是天庭专门用来对付修士的东西,吃了之后丹田被封,修为用不出来,至少要三天才能自行化解。
“赵虎他们呢?”
“一样的。”
林衍想了想。四个人都是普通人的状态,就算现在把他们从囚车里放出来,也跑不远。得先弄到解药。
“解药在哪?”
“领队身上。金丹期的那个,姓陆,天庭的东荒巡查副统领。他随身带着解药。”
林衍从囚车底下爬出来,往营地中间那顶大帐篷看。
帐篷门口的守卫还在,两个筑基期。他打不过。
得想办法引开。
他退回暗处,在营地里转了一圈,找到放物资的地方。几个大箱子堆在一起,旁边没人看着。他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是灵石。另一个箱子是丹药。再打开一个,是酒。
天庭的人还带着酒。
林衍从箱子里拎出两坛酒,走到营地边上,放在一个帐篷后面。然后用刀在坛子上戳了两个洞,酒从洞里流出来,淌了一地。
酒味很快散开了。
没过多久,一个巡查使闻到酒味,走过来看了看。看见地上的酒坛子,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伸手去捞。
“谁把酒放这儿的?”他嘟囔了一句,抱起一坛,掀开盖子闻了闻,仰头喝了一大口。
另一个巡查使也闻着味过来了。
“哪来的酒?”
“不知道。地上捡的。”
“别一个人喝。”
两个人蹲在帐篷后面,你一口我一口地喝起来。
林衍没管他们。他绕到营地的另一边,又拎了两坛酒,放在大帐篷附近。这次他不是为了让巡查使喝酒,是为了让金丹期的领队闻到酒味。
酒味飘进大帐篷里。
帐篷门帘掀开,一个中年男人走出来。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道袍,腰间挂着一块金色令牌,面容冷硬,眼神凌厉。金丹期的威压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来,压得周围的巡查使都低下了头。
陆副统领。
他皱了皱鼻子,闻到酒味。
“谁在喝酒?”
没人敢应。
他扫了一眼营地,目光落在帐篷后面的两个巡查使身上。那两个人已经喝得脸通红,抱着酒坛子,看见陆副统领走过来,吓得酒都洒了。
“大人,我们——”
陆副统领一巴掌抽过去,把那个说话的抽翻在地。
“谁让你们喝酒的?”
“大人,酒是放在帐篷后面的,不是我们带的——”
“放屁。”陆副统领又一脚踢翻另一个,“军资里的酒,谁敢动?查清楚,明天再说。”
他转身回了帐篷。
两个巡查使从地上爬起来,骂骂咧咧地走了。酒坛子还在地上,酒洒了大半。
林衍蹲在暗处,看见陆副统领回了帐篷,但帐篷门帘没放严实,留了一条缝。
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从巡查使身上搜来的,一直没用过——一颗毒烟弹。苍玄宗器峰的东西,赵虎以前做的,爆炸之后会释放毒烟,吸入者会暂时失去行动能力,但不致命。
他拉开引信,把毒烟弹扔进帐篷门帘的缝隙里。
毒烟弹在帐篷里炸开,发出一声闷响。灰色的烟雾从帐篷里涌出来,陆副统领在里面咳嗽了两声,然后就没动静了。
帐篷门口的守卫吓了一跳,冲进去看。
林衍趁机从暗处冲出来,翻进帐篷。
帐篷里,陆副统领倒在矮桌旁边,脸色发青,眼睛闭着,已经昏过去了。两个守卫捂着口鼻,也在咳嗽,但还没倒。
林衍没管守卫,直接扑到陆副统领身上,在他腰间摸了一遍。摸到一个小瓷瓶,上面刻着“解”字,拔开塞子闻了闻——没有毒烟的味道,应该是解药。
他收好解药,又摸出陆副统领腰间的金色令牌。
两个守卫这时候反应过来了,拔出刀就砍。
林衍侧身躲过一刀,魔气灌注拳头,一拳砸在最近那个守卫的胸口。咔嚓一声,肋骨断了,那人喷出一口血,撞翻了帐篷的支架。
另一个守卫吓得后退了一步,大喊:“有刺客!”
营地里炸了锅。
林衍没管他,冲出帐篷,往囚车方向跑。
十几个巡查使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有的拿刀,有的拿剑,还有的在念咒。林衍边跑边躲,身上挨了两刀,左臂又被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臂往下淌。
他跑到囚车旁边,把解药从笼子的缝隙里塞进去。
“苏晚,解药!一人一颗!”
苏晚接过解药,倒出四颗,自己吞了一颗,把剩下的递给赵虎。赵虎的手在抖,好不容易才把药塞进嘴里。
林衍转身,挡住围上来的巡查使。
“苍玄宗的余孽!”有人喊了一声,“拿下!”
十几个巡查使一拥而上。
林衍咬着牙,魔气全开,逆脉诀运转到极致。他的修为只有炼气六层,但魔气的爆发力远超普通灵气,一拳一脚都带着阴煞之力。
第一个冲上来的被他砸碎了肩胛骨。
第二个被他一脚踢断了腿。
第三个从侧面砍了一刀,砍在他后背上,皮开肉绽。林衍闷哼一声,转身一拳打在那人脸上,鼻梁骨碎了,血糊了一脸。
但人太多了。
他又挨了两刀,腿上中了一剑,膝盖发软,差点跪下去。
“林衍!”苏晚在囚车里喊了一声,声音都变了。
林衍没回头。他咬着牙,又打翻了一个。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毒烟弹的声音,是更大的——像是什么东西炸了。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然后,一团浓雾从营地边缘涌过来,跟落雁河谷那晚的雾一模一样。浓雾来得又快又猛,几息之间就把整个营地罩住了。
周元子的声音从雾里传来:“小子,趴下!”
林衍立刻趴在地上。
浓雾里传来几声闷响,然后是惨叫。有人倒下去了,有人在大喊“有毒”。雾太浓了,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声音。
过了大约几十息,雾散了。
营地里横七竖八躺了十几个人。巡查使们有的昏过去了,有的捂着口鼻咳嗽,还有一个在打滚。陆副统领从帐篷里爬出来,脸色铁青,还没站稳就又摔了。
周元子站在营地中间,手里拎着那根拐杖,另一只手捏着两颗黑乎乎的丹药。
“迷雾丹加迷魂散。”他说,“天庭的人,没见过世面。”
林衍从地上爬起来,浑身上下全是伤,血把灰袍都染红了。
“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你就死在这儿了。”周元子白了他一眼,“一个炼气六层,单挑十几个天庭巡查使,你以为你是宗主?”
林衍没接话。他走到囚车旁边,苏晚已经恢复了部分修为,一掌拍碎了笼子上的铁锁,从里面爬出来。赵虎也跟着爬出来,腿还瘸着,但能动。
沈青和柳儿也从第三辆囚车里出来,脸色苍白,但眼神很亮。
“走。”林衍说。
“往哪走?”周元子问。
“往北。回埋骨岭。”
“埋骨岭已经被发现了,回去不是等死?”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天庭刚搜过埋骨岭,短时间内不会再回去。而且灵脉泉眼还在,能修炼。”
周元子想了想,点了头。
几个人趁着夜色,往北走。
林衍走在最后面,左腿上的伤让他一瘸一拐,但他咬着牙没吭声。苏晚走在他旁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伸手扶了他一把。
“我自己能走。”
“我知道。”苏晚没松手。
一行人走了大半夜,天亮的时候找了个山洞躲起来。周元子给每个人发了丹药,治伤的、解毒的、恢复修为的,一人一把。
赵虎靠在石壁上,看着周元子发丹药的样子,眼睛都直了。
“您是丹峰的?”
“丹峰,周元子。你是谁家的?”
“器峰,赵虎。师从铁玄。”
周元子点点头:“铁玄的徒弟。那老东西还活着吗?”
赵虎沉默了一下。
“万仙大劫的时候,师父守器峰,没撤出来。”
周元子没再说话。
林衍靠在山洞最里面,把伤口简单处理了一下。左臂的伤口最深,肉都翻出来了,他咬着牙用针线缝了几针,疼得满头大汗。
苏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怎么知道我们被抓了?”
“埋骨岭的据点被端了。我回去的时候,看见了。”林衍没提那张纸条的事。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
“来的那个金丹期,姓陆。他手里有测魔石,专门找苍玄宗的人。我们在据点里藏得好好的,他突然就找上门来了。”
“有人告密。”林衍说。
苏晚看着他。
“你有怀疑的人?”
“没有。但天庭能找到埋骨岭,一定是有确切消息。要么是有人跟踪我去了北荒,要么是苍玄宗内部出了问题。”
“你觉得是哪种?”
林衍想了想。
“都有可能。先活着回去再说。”
苏晚点点头,没再问。
山洞里安静下来。
赵虎睡着了,沈青和柳儿也闭着眼在休息。周元子坐在洞口,拄着拐杖,看着外面的天色。
林衍闭着眼,运转逆脉诀。
魔气在体内流转,修复受损的经脉和肌肉。丹田里的魔气比之前又凝实了一些,炼气六层的瓶颈在松动。
他睁开眼,看了看自己的手。
还不够。
炼气六层,连一个天庭的副统领都打不过。
他需要更强。
外面天快亮了。
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抹灰白色的光。
新的一天。
林衍站起来,走到洞口。
“走吧。天黑之前赶到埋骨岭。”
苏晚跟上来,看了他一眼。
“你身上的伤——”
“死不了。”
林衍走进晨光里。
身后,几个人跟上来。
脚步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早晨,听得清清楚楚。
一步。
一步。
往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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