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元子说要收拾两天,结果收拾了三天。
林衍没催他。一个在冰原上躲了千年的老人,突然说要离开,心里那关没那么好过。第一天周元子把石屋里能带的东西都翻出来,丹药、药材、几块残破的玉简,还有一尊巴掌大的丹炉。那丹炉看着不起眼,通体发黑,像是被火烧了不知多少遍,但周元子捧着它的手在抖。
“跟了我一千三百年。”他说,把丹炉小心地包好,塞进包袱里。
第二天他没收拾东西,坐在石屋门口发呆。林衍在旁边修炼,没打扰他。冰原上的风从北边刮过来,把老人的白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
第三天早上,周元子站起来,把石屋的门用石头堵死。
“走吧。”他说,没回头。
两人往南走。
来的时候林衍一个人,走了十一天。回去多了个老人,走得慢,至少得十五天。周元子嘴上说“走得动”,但第一天下午就喘上了。他的修为还在,金丹期的底子没丢,但千年没动过手,身体早就不行了。
林衍放慢脚步,边走边等。
“你这敛息术,”周元子喘着气说,“练到第几层了?”
“勉强能压住魔气。但测魔石离近了还是能测出来。”
“废话。你那是硬压,不是敛息。敛息是把气息收进丹田,用一层膜封住。你是把魔气攥在手里,攥得再紧,指头缝里也会漏。”
林衍没反驳。他知道自己练得不对,但没人教,只能自己摸索。
“回去之后我教你。”周元子说,“丹峰的人控气是苍玄宗最强的。敛息术那点东西,闭着眼都能教。”
“你在冰原上待了千年,就没想过出去?”
周元子沉默了一会儿。
“想过。头一百年天天想。后来就不想了。出去能去哪?苍玄宗没了,天庭在抓人,佛宗也在掺和。我一个糟老头子,出去也是送死。”
“那现在怎么又出来了?”
周元子看了他一眼。
“你一个炼气六层的外门弟子,都敢从东荒穿过中州跑到北荒来找我。我要是还缩在冰原上,死了都没脸见宗主。”
林衍没接话。两人继续走。
第四天的时候,出了北荒的冰原,进了中州北边的荒山。这里的灵气比冰原上浓一些,但还是很稀薄。山不高,树也不密,到处是裸露的岩石和干涸的河床。
林衍掏出中州地图,仔细看了一遍。
“往南走,要穿过两条天庭的巡查线。第一条在青岩山,第二条在落雁河谷。巡查线之间有缝隙,但不大。”
“你来的路上怎么过的?”
“敛息术加避尘丹,勉强混过去的。但有一次差点被发现。”
周元子想了想,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灰扑扑的丹药。
“吃了。”
“什么?”
“遮天丹。吃了之后半个时辰内,身上的气息会被完全掩盖,连测魔石都测不出来。丹峰的东西,天庭那帮人没见过。”
林衍接过丹药,没犹豫,直接吞了。丹药入腹,一股凉意在体内散开,丹田里的魔气像是被一层冰封住了,一丝都漏不出来。
“好东西。”他说。
“废话。丹峰的东西,什么时候差过?”周元子自己也吃了一颗,“走吧。半个时辰够我们穿过青岩山了。”
两人加快脚步,往南走。
青岩山不高,但山势陡峭,只有一条路能过去。路上有天庭的哨卡,两个炼气期的巡查使守着,旁边放着一块测魔石。
林衍和周元子从哨卡旁边绕过去,离了不到百丈。测魔石没有反应。遮天丹的效果比敛息术强了不知多少倍,林衍甚至感觉不到自己身上有魔气。
过了青岩山,又走了三天,到了落雁河谷。
落雁河谷比青岩山险得多。河谷很宽,两岸是陡峭的崖壁,中间只有一条窄窄的河滩能走。天庭在河谷两头都设了哨卡,中间还有巡逻队来回走。
“硬闯不行。”林衍蹲在河谷上面的崖壁上,往下看,“巡逻队每隔一刻钟过一趟,两头哨卡的人会互相观望。只要一头出事,另一头马上就知道。”
周元子也蹲下来,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不用硬闯。我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
“等天黑。我在河谷里放一把雾,把整个河谷都罩住。天庭的人看不见,测魔石也穿不透。我们趁乱过去。”
“你还会布雾?”
周元子白了他一眼:“丹峰的人,什么丹药不会炼?迷雾丹,炼出来就是干这个用的。”
天黑之后,周元子从包袱里掏出三颗黑乎乎的丹药,捏碎了往河谷里一撒。
雾气从河谷里升起来,浓得像牛奶,把整个河谷填满了。天庭的巡查使在雾里乱喊乱叫,什么都看不见。
林衍和周元子从崖壁上滑下来,摸黑往南走。雾太浓了,伸手不见五指,只能靠脚下的河滩判断方向。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雾气开始散了。他们已经过了落雁河谷,南边是一片平坦的旷野,没有天庭的哨卡。
“怎么样?”周元子喘着气,但语气里有点得意,“丹峰的东西,好用吧?”
“好用。”林衍说,“但迷雾丹这种东西,你还有多少?”
“不多了。丹峰的东西,炼一炉要三个月。我在冰原上千年,也就炼了那么几炉。”
两人继续往南走。
过了落雁河谷,中州南边的巡查就没那么严了。天庭的重兵都布在中州腹地和东荒边境,南边靠近东荒的地方反而松一些。
第八天的时候,他们进了东荒的地界。
东荒还是老样子。荒凉,风大,天很低。林衍走的时候是初秋,回来已经是深秋了,风里带着寒气,地上的草都黄了。
“埋骨岭还有多远?”周元子问。
“三天。”
“苏晚那丫头,我见过她。万仙大劫之前,她还是个炼气期的小丫头,跟着金光圣母来丹峰取过丹药。一晃千年了。”
“她已经是筑基巅峰了。”
周元子愣了一下:“筑基巅峰?千年才到筑基巅峰?”
“她这千年一直在躲藏,没条件修炼。最近才用培元金丹突破的。”
周元子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
“苍玄宗的人,这千年都不好过。”
又走了两天,离埋骨岭还有一天的路程。林衍在山脊上停下来,往远处看。
埋骨岭在视野尽头,灰蒙蒙的一片,看不清楚。但他觉得不对劲。
“怎么了?”周元子问。
“太安静了。”
林衍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地面听了一会儿。
“有人来过。而且是很多人。”
周元子的脸色变了。
“天庭的人?”
“不确定。但肯定不止一两个。”
两人加快脚步,往埋骨岭赶。
到了埋骨岭下,林衍的心沉了下去。
岭上的大石头还在,但周围的地面上全是脚印。不是一两个人的脚印,是几十个人的。脚印有新有旧,最近的还是几天前的。
入口处的伪装被破坏了。堵在洞口的那块石头被推开,露出了下面的甬道。
“苏晚!”林衍顾不上隐藏,直接冲进甬道。
甬道里很暗,赵虎修的防御阵还在运转,但有几道阵纹已经被暴力破坏,石壁上全是裂纹。
林衍一路冲到石室入口。
石室的门是开着的。
里面一片狼藉。
石桌被掀翻了,长明灯碎在地上,火光灭了。赵虎修的阵纹被毁了大半,墙上全是刀劈斧砍的痕迹。灵脉泉眼的入口被炸开,里面的灵气散了大半,井口周围的玉石碎了一地。
地上有血。
很多血。
林衍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人血,干了,至少是三天前的。
“苏晚!赵虎!”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石室里回荡,没人回应。
周元子跟进来,看了看四周,脸色铁青。
“被发现了。”
林衍没说话。他在石室里走了一圈,仔细看地上的痕迹。
血迹从石室一直延伸到甬道深处。不是一两个人的血,是很多人的。有些血迹是滴落的,有些是拖拽的,还有些是喷射状的——这里打过一场硬仗。
在石室的角落里,他找到了一块碎布。黑色的,是苏晚道袍上的。
在碎布旁边,有赵虎的器峰令牌,被踩碎了。
林衍把令牌碎片捡起来,攥在手里。
“有人活着出去了。”周元子指着地上的血迹,“你看,这些血迹是往外面走的。不是拖拽,是自己走的。”
林衍顺着血迹往外走。血迹在甬道里断断续续,到了入口处就没了。外面风大,血早就被吹干了,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站在岭上,看着远处的旷野。
“是天庭的人。”他说。
“你怎么知道?”
“佛宗的人不会用暴力破阵。只有天庭的人才会这么干——先砸开防御阵,然后冲进去抓人。”
周元子沉默了一下。
“苏晚那丫头,筑基巅峰。赵虎虽然修为不高,但阵法厉害。他们不应该这么容易就被抓。”
“天庭来的人不少。而且可能有金丹期的。”
林衍回到石室里,又仔细看了一遍。
在灵脉泉眼旁边,他找到了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玉瓶,塞着塞子,瓶身上刻着一个“苏”字。
他拔开塞子,里面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几个字,写得很急,笔画都是歪的:
“天庭。金丹。南。”
林衍把纸条收好。
“他们还活着。”他说,“被天庭的人抓走了,往南边押送的。”
周元子看着他。
“你要去追?”
“对。”
“你一个炼气六层,去追天庭的金丹期?”
林衍没回答。他走出石室,站在岭上,往南看。
南边是东荒的腹地,天庭在东荒最大的据点在那里。如果苏晚他们被押过去,再想救就难了。
“你有计划吗?”周元子跟出来。
“有。”
“什么计划?”
林衍从怀里掏出那块天庭巡查使的令牌——上次他没用,留着了。
“天庭的人抓了苏晚他们,是因为有人告密。”
周元子愣了一下:“告密?”
“埋骨岭的位置很隐蔽,天庭不可能无缘无故找到。除非有人告诉他们。”
“你是说,苍玄宗的人里出了叛徒?”
“不一定。也可能是有人跟踪了我。我去北荒的路上,在中州差点被发现。说不定就是那时候露了行踪。”
周元子想了想。
“就算是有人告密,你现在去追,也是送死。”
“所以我不硬闯。”林衍看着手里的天庭令牌,“我混进去。”
周元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疯了。”
“可能吧。”
林衍把令牌收好,转身往岭下走。
周元子在后面喊:“你就这么去?”
“你先找个地方躲起来。等我回来。”
“你——”
“周长老。”林衍回头看他,“苏晚他们在天庭手里,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我等不起。”
周元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看着林衍的背影消失在岭下,站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拄着拐杖,慢慢往岭上走。
“疯子。”他嘟囔了一句,“跟宗主一个德性。”
风从北边刮过来,把他的话吹散了。
远处,林衍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旷野里。
往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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