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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ven Lamps

Chapter 1 /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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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Seven Lam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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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归站在村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七年前离开时,他发誓再也不回来。那个誓言是在警车上发的,当时他浑身是血,手被铐住,眼睛死死盯着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云水村。他对自己说:忘掉这个地方,忘掉那晚发生的一切,重新开始。

七年了,他以为自己做到了。

他考上了大学,读了研究生,研究方向选了民俗学——一个和过去毫无关系的领域。他从不提自己的身世,填表时“家庭住址”一栏永远写着学校的宿舍。他甚至开始习惯城市里的生活,习惯地铁的轰鸣,习惯外卖的塑料味,习惯凌晨三点还能在便利店买到热咖啡。

直到那封信出现。

信是三天前塞进他公寓门缝的。没有邮戳,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用老式的毛笔小楷写的:

“你不想知道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沈归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一个小时。字迹他很熟悉——那是村里祠堂里族谱上的字体,横细竖粗,撇如刀切。小时候爷爷教他认字,用的就是这种写法。

他以为自己早就把那些东西忘了。

但那晚他失眠了。他躺在床上,闭着眼,脑子里却像放电影一样闪过那些画面:祠堂里的长明灯,爷爷的烟斗,堂妹沈念扎着红头绳的辫子,还有那晚的尖叫声——那些声音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可它们一直都在,像沉在水底的石头,一动不动的,等着有人去翻。

第二天一早,他买了回云水村的火车票。

现在他站在村口,风从峡谷里灌进来,带着一股腐烂的草木气息,混着泥土和牲畜粪便的味道。这味道他太熟悉了,像是刻进了骨头里。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

那棵树少说有三百年了,树干粗得三个人都抱不住,树皮皲裂得像老人的脸。小时候沈归总觉得那棵树是一个人,一个弯着腰、伸着手、等着抱他的老人。现在再看,它只是更秃了。冬天的枝干光秃秃地戳向天空,像一具佝偻的骨架。

树下停着一辆锈迹斑斑的三轮车,车斗里堆着几袋化肥。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沈归拉了拉衣领,沿着石板路往里走。

云水村不大,一共就三四十户人家,沿着山溪两岸散落。石板路是祖辈铺的,年久失修,很多地方已经碎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路两边的房子大多是老式的土坯房,墙面上刷着白灰,但白灰早就斑驳了,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坯,像一块块烂掉的牙齿。

他经过第一户人家时,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沈归下意识转头,看见门缝里露出一只浑浊的眼睛。那只眼睛在他身上停了两秒,然后门迅速关上了。

第二户、第三户,都是如此。有的窗户里闪过人影,有的门帘微微掀开一角,但没有人出来跟他打招呼。

沈归不意外。

七年前那件事之后,他在这个村子里就成了不祥之物。一个被灭门案唯一幸存下来的养子,一个被警察带走问话的嫌疑人,一个村民们在背后议论时压低声音说“克星”的人。

他继续往里走,脚步没有停。

村子中央有一块空地,空地上摆着几张石桌石凳,夏天时村民们会在这里乘凉聊天。现在空地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几只鸡在刨土。

空地的东边就是祠堂。

沈归远远就看见了光。那不是电灯的光,是火——一团黄澄澄的火,在祠堂的窗户里跳动,把窗棂的影子投在外面的石板地上,像一排排栅栏。

祠堂是村里最老的建筑,据说比老槐树还老。青砖灰瓦,门楣上刻着“沈氏宗祠”四个字,字迹已经被风雨磨得看不太清了。门口的台阶是整块青石铺的,中间被踩出了一个凹坑,那是几百年来沈家子孙跪拜时膝盖压出来的。

台阶上站着一个人。

“回来了?”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沈归认出了这个声音——村长沈德贵,他爷爷的堂弟,按辈分他该叫二爷爷。

“回来了。”沈归说。

沈德贵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袖口磨得发白,头上戴着一顶旧毡帽。他比七年前老了很多,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窝深深地陷下去,颧骨突出来,整个人瘦得像一根枯树枝。

但他站着的时候腰板还是直的。

“进来给祖宗上炷香。”沈德贵说完,转身进了祠堂,没有多问一句。

沈归跟着走进去。

祠堂里的陈设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祖宗画像,画上的老人穿着清朝的官服,面容威严,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画像下面是一张长条供桌,供桌上摆着香炉、烛台和几盘供果。供桌前面是一排蒲团,供人跪拜。

但沈归的目光没有落在这些上面。

他看见的是供桌两侧的长明灯。

七盏灯,一字排开,放在两个特制的木架上。每盏灯都是一个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油,一根灯芯从油里伸出来,顶端跳动着火苗。火苗不大,但很稳,几乎没有晃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

每盏灯下面都贴着一张红纸条,纸条上用毛笔写着名字:

沈德厚、沈赵氏、沈长河、沈秀英、沈长明、沈归。

第六盏下面,是他的名字。

沈归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红纸已经发黄了,墨迹也有些褪色,但“沈归”两个字还是清清楚楚的。那是爷爷的字迹,他认得。爷爷写“归”字的时候,最后一笔总是往上挑,像一个小钩子。

他继续往右看。

第七盏灯下面也贴着一张红纸条,但纸条上是空白的,没有名字。

“这盏呢?”沈归指着第七盏灯问。

沈德贵没有回答。他从供桌上拿起一炷香,在烛台上点燃,递给沈归:“先上香。”

沈归接过香,走到蒲团前跪下。他磕了三个头,把香插进香炉里。烟雾升起来,熏得他眼睛有些发酸。

他刚要站起来,余光瞥见了什么。

第一盏灯灭了。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风,没有声音,甚至连灯芯都没有冒烟。火苗就那么消失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灭了。

沈归愣在原地。

他转头看向沈德贵。村长的脸色变了——不是震惊,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认命。他的嘴唇微微发抖,手指攥着棉袄的下摆,指节发白。

“多久了?”沈归问。

“什么?”

“这灯,灭了多久了?”

沈德贵沉默了很久。祠堂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能听见供桌上香灰断裂落下的声音。

“第一盏,七年前就灭过。”沈德贵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枯叶被踩碎。

“然后呢?”

“然后沈德厚就死了。”

沈归的心沉了一下。沈德厚是他爷爷,七年前那晚第一个死的人。法医鉴定说是心源性猝死,但沈归一直觉得不对——爷爷身体一向硬朗,七十多岁还能上山砍柴,怎么会突然就死了?

“现在又灭了,”沈归说,“会怎么样?”

沈德贵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沈归,眼里的神色说不清是恐惧还是怜悯。那种眼神让沈归想起七年前被警察带走时,村民们站在路边看他的样子。

“二爷爷,”沈归叫了一声,“您得告诉我。”

沈德贵摇了摇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背对着沈归说了一句话:

“今晚别睡。”

然后他走了。

沈归一个人站在祠堂里,看着剩下的六盏灯。火苗安静地跳动着,把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有什么东西在油灯里挣扎。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手心里的汗已经把手机屏幕打湿了。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快到子时了。

他想起沈德贵的话:“今晚别睡。”这句话不像提醒,更像警告。

沈归走出祠堂,在空地上站了一会儿。村子已经完全安静下来了,没有狗叫,没有鸡鸣,甚至连风声都停了。空气冷得像刀,吸进肺里都疼。

他决定先去村长家。

沈德贵住在村子西头,离祠堂不远,走路五分钟就到。那是一栋两层的砖房,外墙刷了白漆,是村里少数几栋“现代化”的建筑。但此刻整栋楼黑漆漆的,没有一盏灯亮着。

沈归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几下,力度大了一些。门板是木头的,敲上去发出空洞的“咚咚”声。

还是没有回应。

沈归皱了皱眉,绕到房子侧面,想看看窗户里有没有人。但他刚转过墙角,就听到了一声尖叫。

那声尖叫从村子东头传来,尖锐、短促,像有人掐住了喉咙。沈归的血液瞬间凝固了——他听过这种声音,七年前那晚,他听过很多次。

他转身就跑。

石板路在脚下咯吱作响,好几次他差点被碎掉的石板绊倒。黑暗中他看不清路,全靠记忆在跑。左转,过石桥,右转,经过那棵歪脖子柳树——

他看见了灯光。

不是油灯的光,是手电筒的光,好几束,在黑暗中晃来晃去。还有人声,嘈杂的、惊慌的人声。

沈归跑过去的时候,已经有七八个村民围在那里了。他们站在一栋土坯房前面,手电筒的光都照向门口。

门口的地上躺着一个人。

沈归挤进人群,看见了那个人的脸。

是王老六。

王老六是村里的五保户,六十多岁,一个人住在村子东头。他平时不爱跟人来往,但也不惹事,见谁都笑嘻嘻的。沈归小时候还帮他捡过柴火,他给过沈归一把野酸枣。

但现在王老六不笑了。

他仰面躺在地上,眼睛睁得很大,嘴巴微微张开,脸上是一种沈归很熟悉的表情——恐惧。不是那种看到可怕东西时的恐惧,而是意识到自己逃不掉时的恐惧。

他的衣服是湿的。

从头到脚,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棉袄吸饱了水,沉甸甸地裹在身上。地上已经洇出了一大片水渍,在冷空气中冒着微微的白气。

但村子里没有河。

最近的水源是山脚下那条溪,冬天枯水期,最深的地方也不过膝盖。而且现在是腊月,溪面上结着一层冰。

“怎么回事?”沈归问。

没有人回答。村民们看着他,眼神复杂,像在看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沈归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王老六的脖子。皮肤冰凉,但还没有完全僵硬——死了不超过一个小时。

他注意到王老六的嘴唇是青紫色的,指甲也发紫,这是溺亡的典型特征。但王老六的脸上没有水草,没有泥沙,甚至连衣服都干干净净的,只是湿透了。

像是被人按进了水里,又捞出来,放在这里。

“谁发现的?”沈归抬头问。

沉默了几秒,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是我。”

人群分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走出来。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扎着马尾辫,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沈归认出了她——村卫生所的林医生,叫林小满,是外来户,几年前才来村里开诊所的。

“怎么回事?”沈归问。

林小满的脸色有些白,但说话还算镇定:“我今晚在诊所值班,听到外面有声音,出来看就发现他躺在这里了。当时他已经……已经不行了。”

“你听到什么声音?”

“像是……像是有人在水里挣扎的声音。咕噜咕噜的那种。”林小满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我出来之后什么都没看见,只有他躺在这里。”

沈归站起来,环顾四周。王老六家门口是一条土路,路对面是一片菜地,菜地再过去就是山坡。没有水,没有池塘,连个水缸都没有。

他转身看向人群:“村长呢?”

村民们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

“村长呢?”沈归又问了一遍,声音大了一些。

“村长……村长回家了。”一个老头儿小声说,“他刚才来过,看了一眼就走了。”

沈归皱起眉头。他想起沈德贵在祠堂里的表情,想起那句“今晚别睡”。

“报警了吗?”他问。

“打了,但这里太偏了,警察说要明天早上才能到。”林小满说。

沈归点了点头。他又看了一眼王老六的尸体,然后转身朝祠堂走去。

他的脚步很快,几乎是跑着过去的。石板路在脚下发出急促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他。

祠堂的门还开着,里面的油灯还在燃烧。

沈归冲进去,直接走到长明灯前面。

第一盏灯灭了。

第二盏、第三盏、第四盏、第五盏、第六盏、第七盏——都亮着。

但第三盏灯的火苗在晃。

不是风吹的,祠堂里没有风。火苗在以一种不自然的频率颤动,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挣扎。

沈归盯着那团火苗,心跳越来越快。

他想起王老六的脸,想起那张脸上恐惧的表情,想起他湿透的衣服和青紫色的嘴唇。

然后他想起了一件事。

七年前那晚,爷爷死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

心源性猝死,法医是这么说的。但沈归记得,爷爷倒下之前,曾经指着祠堂的方向,嘴里喊着什么。他当时没听清,现在回想起来,爷爷喊的是——

“灯……灯灭了……”

沈归的手开始发抖。

他看着那盏晃动的油灯,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王老六的死,和七年前爷爷的死,不是巧合。

这是同一个东西。

这个东西回来了。

他低头看向第一盏灯下面那张红纸条。纸条上写着“沈德厚”——他爷爷的名字。

纸条是新的。

七年前这盏灯灭过,现在它又灭了。但纸条上的名字没有换过,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盏灯,从始至终,对应的都是同一个人。

一个已经死了七年的人。

那它现在灭了,又是什么意思?

沈归的脑子里一片混乱。他站在那里,盯着那盏灭掉的油灯,感觉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慢慢靠近,像一只巨大的手,从时间的缝隙里伸出来,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管这是什么,他必须弄清楚。

因为他看到了第六盏灯下面那张红纸条上写着的名字。

那是他的名字。

而现在,第三盏灯在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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