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归在祠堂里坐了一夜。
他没有点灯,就那么坐在蒲团上,背靠着供桌,眼睛一直盯着那七盏长明灯。第三盏灯晃了大概半个小时,然后渐渐稳住了,火苗重新变得安静,像是被安抚下来的野兽。
但沈归知道,那只是暂时的。
天亮的时候,警察来了。
来的是一个年轻警察,看上去二十五六岁,皮肤晒得黝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警服。他骑着一辆摩托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勘察箱,头盔都没摘就开始在村子里打听情况。
沈归在村口见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王老六家门口,用一根树枝拨拉着地上的什么东西。
“你是?”年轻警察抬头看见沈归,站了起来。
“沈归,我是……”
“我知道你是谁。”年轻警察打断了他,语气算不上友好,但也不算敌意,“我叫周也,是镇上派出所的。昨晚的报警电话是我接的。”
沈归愣了一下。周也?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你是……周叔家的那个周也?”
周也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他比小时候高了很多,也壮了很多,但眉眼间还是能看出当年那个跟在他后面跑的小男孩的影子。
“是我。”周也说,“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你什么时候当的警察?”
“三年了。镇上就我一个警察,这片儿都归我管。”周也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嘲,但更多的是疲惫。他把勘察箱放在地上,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副橡胶手套。
“你一个人?”沈归问。
“嗯,所里就我一个人。镇上说会派人支援,但最快也要中午才能到。”周也戴上手套,蹲下来检查王老六的尸体。尸体还躺在原地,被一块塑料布盖着,是村民们昨晚盖上去的。
沈归蹲在他旁边:“需要帮忙吗?”
周也看了他一眼:“你又不是警察。”
“我是学民俗学的。”
“民俗学?”周也皱了皱眉,“这跟民俗学有什么关系?”
“你看他的死法。”沈归指了指王老六的衣服,“溺亡,但村子里没有水。你不觉得奇怪吗?”
周也没有说话。他掀开塑料布,仔细检查了王老六的衣物和皮肤。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确实像是溺亡。嘴唇青紫,指甲发绀,皮肤有典型的‘鸡皮’现象。但是……”
“但是没有水。”沈归接过话。
“对。”周也站起来,环顾四周,“最近的水源是山脚下的溪,离这里至少有两百米。而且现在是冬天,溪面上结着冰,不可能淹死人。”
“所以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周也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但我会查清楚的。”
他合上勘察箱,走到王老六家门口,敲了敲门。门没锁,一推就开了。里面是一个很简单的房间,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搪瓷杯和半包烟。
周也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打开柜子看了看,又蹲下来检查了床底下。什么都没有。
“王老六平时跟谁来往比较多?”他问。
“不太清楚,”沈归说,“我昨晚才回来。”
“你回来做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沈归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递给周也。
周也接过来看了看,眉头皱得更紧了:“谁寄的?”
“不知道。塞在我公寓门缝里的。”
“你觉得跟昨晚的事有关?”
“我不知道。但时间太巧了。”沈归停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你可能需要知道。”
他把长明灯的事告诉了周也。第一盏灯灭了,王老死了,而且死法和七年前他爷爷一模一样。周也听完之后,表情变得有些奇怪。
“你不会是想说,王老六是被什么诅咒杀死的吧?”周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事实是,一个人死于溺水,但周围没有水。这的确很蹊跷,但不代表就是什么超自然的东西。”周也把信还给沈归,“我会做尸检,等结果出来再说。”
他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用当地方言说了几句。挂掉之后,他对沈归说:“镇上的人中午到,我先把尸体运到卫生院放着。你这两天别走,可能要做笔录。”
“我没打算走。”
周也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他找来几个村民帮忙,把王老六的尸体抬上一辆三轮车,用塑料布裹好,运到了村卫生所。
沈归跟在后面,经过祠堂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往里面看了一眼。长明灯还在燃烧,隔着窗户看过去,火苗像七颗琥珀色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外面的世界。
第一盏灯还是灭的。
中午的时候,镇上来了三个人:一个法医,一个技术员,还有一个中年警察,姓方,是镇派出所的副所长。方所长四十多岁,圆脸,说话慢条斯理的,但眼神很锐利。
他们在村卫生所做了尸检,沈归和周也都在旁边。
法医是个年轻姑娘,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动作很利索。她检查了王老六的肺部、胃部和口腔,提取了一些样本,然后摘下手套,摇了摇头。
“肺部和胃部都有大量液体,典型的溺亡特征。”她说。
“能确定是什么液体吗?”方所长问。
“初步看是淡水,但具体成分要等化验结果。不过有一个奇怪的地方——”
她顿了顿,指了指王老六的喉咙:“他的气管和食道里都有一种很细微的颗粒,像是什么东西的残留物。我取样了,回去用显微镜看。”
“大概是什么?”周也问。
“不好说。有点像……植物纤维,或者某种藻类。”法医皱了皱眉,“但这个季节,水里不应该有藻类。”
方所长点了点头,让技术员拍照取证。然后他转身看向沈归:“你就是沈归?”
“是。”
“听说你昨晚回来的?”
“对。”
“为什么回来?”
沈归又把信的事说了一遍。方所长听完之后,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点了点头:“那封信还在吗?”
“在。”沈归把信递给他。
方所长看了看,递给技术员:“装袋,带回去做笔迹鉴定。”
他转向沈归:“在结果出来之前,你先别离开村子。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找周也。”
“好。”
方所长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带着法医和技术员走了。临走前,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村子周围的山,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沈归没听清,但看他的表情,好像不只是来办案的。
等他们都走了,周也靠在卫生所的门框上,点了一根烟。
“你觉得方所长怎么想?”沈归问。
周也吐了一口烟:“他觉得这事邪门。”
“你不觉得吗?”
周也没有回答。他抽了半根烟,突然说:“你知道王老六年轻时候是做什么的吗?”
“不太清楚。我记得他好像一直在村里种地。”
“对,但他年轻时候跟过一个师傅,学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风水。”周也把烟头掐灭,“准确地说,是看阴宅。方圆百里谁家死了人要看墓地,都找他。他在这行干了三十多年,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不干了,就一个人住在村子东头,谁也不见。”
沈归愣了一下:“你是说,他跟丧葬有关?”
“嗯。而且——”周也犹豫了一下,“你知道你们沈家的祖坟是谁看的吗?”
沈归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他。”周也说,“你爷爷的坟,是王老六亲自选的址。”
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卫生所外面,几只鸡在刨土,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远处的山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灰蒙蒙的,像一道巨大的屏障,把这个村子与外界隔开。
“你爷爷下葬那天,我也在。”周也继续说,“我记得王老六站在坟前,嘴里念念有词,说什么‘灯不能灭,灭了就麻烦了’。当时大家都觉得他在说胡话,没人当真。”
“后来呢?”
“后来他就再也不给人看阴宅了。有人问为什么,他就摇头,说‘不能再看了,再看要出事的’。”
沈归沉默了很久。他想起爷爷的坟,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面朝东南,背靠山脊。当时他已经被警察带走了,没有参加葬礼。等他回来的时候,坟头上已经长满了草。
“你觉得王老六的死,跟你爷爷的坟有关?”他问。
“我不知道。”周也说,“但我觉得这两件事之间肯定有联系。太巧了——你收到那封信回来,第一盏灯就灭了,王老六就死了,而且死法跟你爷爷一模一样。这不像巧合。”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周也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沈归还不太理解的东西。不是怀疑,也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担忧。
“小心点。”周也说,“还有六盏灯。”
那天下午,沈归回了沈家老宅。
老宅在村子北头,靠近山脚,是一栋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门楣上刻着“厚德载物”四个字,是爷爷在世时请人刻的。院子外面有一棵柿子树,树干上还留着沈归小时候刻的字:“沈归到此一游”。
但院子现在已经不像样子了。
围墙塌了一角,门板上的漆都掉光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院门没有锁,沈归推了一下,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院子里长满了枯草,膝盖那么高。正对大门的是一栋二层小楼,楼上的窗户碎了几块,黑洞洞的,像一只只闭不上的眼睛。东西两侧是厢房,房顶的瓦片掉了很多,露出里面的椽子和苇箔。
沈归站在院子里,感觉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上,喘不上气。
这地方他太熟悉了。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个角落,都刻在他的记忆里。小时候他在这院子里跑,在柿子树下写作业,在厢房里偷吃奶奶藏的糖果。爷爷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抽着烟斗,看着他笑。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向堂屋。
堂屋的门还关着,门上的封条已经烂掉了,只剩下两条发黄的纸屑。沈归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堂屋里的陈设还在,但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太师椅、八仙桌、条案上的花瓶,全都灰扑扑的,像蒙了一层白布。
墙上还挂着爷爷的照片。黑白照片,爷爷穿着中山装,表情严肃,目光直视前方。照片下面是一个牌位,牌位前面的香炉里还有几根烧剩的香梗。
沈归在太师椅上坐了一会儿,感觉椅子在嘎吱嘎吱地响,像在抱怨他太重了。
他站起来,在堂屋里转了转,打开几个柜子看了看。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些旧衣服和发黄的报纸。
他上了二楼。
二楼有三个房间,左边是爷爷的书房,中间是奶奶的卧室,右边是他和堂妹沈念的房间。沈念比他小两岁,是他叔叔沈长明的女儿。七年前那晚,沈念也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先去了爷爷的书房。
书房不大,靠墙是一排书架,上面摆满了线装书和一些老物件。书架上落满了灰,沈归随便抽了一本,是《易经》,书页已经发黄发脆了,翻的时候要很小心。
他把书放回去,又翻了翻书桌上的抽屉。抽屉里有一些毛笔、墨锭、印章,还有一本手写的笔记。
沈归翻开笔记,发现是爷爷的手迹。内容是一些关于家族历史的记录,沈家的来历,祖上的事迹,还有几页关于“长明灯”的记载。
他的心跳加速了。
“长明灯,沈氏一族之命灯。灯在人在,灯灭人亡。七灯连心,一损俱损。此乃先祖所立之约,不可违,不可破。”
沈归的手指微微发抖。他又往下翻了几页:
“清末乱世,先祖为保一族平安,与某氏立约。以七盏长明灯为契,灯不灭则族不亡。然此约需以命相续,每六十年一祭,祭则以一命换一族之安。”
沈归的手停了下来。
六十年一祭。以一命换一族之安。
他算了一下时间。上次祭是什么时候?如果是六十年一祭,那应该是……
他猛地想起一件事。
爷爷是六十岁那年死的。
七年前,爷爷七十二岁。
不对,不是六十岁。
他重新翻开笔记,仔细看了一遍。爷爷在笔记里写得很清楚:上一次祭是六十年前,当时主持仪式的是曾祖父。那次祭之后,曾祖父就死了。
六十年后,轮到爷爷。
但爷爷没有死在那一年。他多活了十二年。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人替他死了。
沈归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一个让他浑身发冷的念头。
王老六。
王老六是看阴宅的,他知道长明灯的事。他替爷爷主持了那次祭,但出了差错,爷爷没有死,而是多活了十二年。现在六十年周期到了,需要新的祭品,但爷爷已经死了,所以——
所以诅咒找上了代替爷爷的人。
王老六。
沈归的手开始剧烈颤抖。他深吸了好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继续翻笔记,希望能找到更多线索。
但后面的几页被人撕掉了。
撕得很干净,只剩下书脊上残留的一小条纸边。
沈归盯着那几页被撕掉的痕迹,感觉有一只手掐住了他的喉咙。
谁撕的?什么时候撕的?
他仔细检查了笔记的装订线,发现被撕掉的几页不是最近的事——纸边的颜色和前后几页一样黄,说明撕掉的时间至少在三五年以上。
也就是说,在他回来之前,有人已经来过这里,拿走了关键的信息。
沈归合上笔记,在书房里又翻了一遍,但没有找到更多有用的东西。他走出书房,去看了奶奶的卧室和自己的房间,里面都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走廊上,看着楼下的院子。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院子里的枯草被染上一层金色的光,看上去不像白天那么荒凉,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宁静。
但这种宁静让他更加不安。
他想起那七盏灯。第一盏灭了,王老死了。第二盏还亮着,第三盏昨晚晃过。
如果笔记上写的是真的——“灯在人在,灯灭人亡”——那么剩下的六盏灯,每一盏都对应着一个人。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他必须找到被撕掉的那几页。
他必须弄清楚,这个诅咒到底是什么,怎么才能打破它。
否则——
第六盏灯下面,写着他的名字。
沈归在老宅待到了天黑。
他检查了每一个房间,翻遍了每一个柜子,但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被撕掉的笔记像是人间蒸发了,连一片碎纸都没留下。
他走出老宅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村子里亮起了几盏灯,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像是黑暗中几只勉强睁开的眼睛。
他朝村长家走去。有些问题,他必须问沈德贵。
走到半路的时候,他经过祠堂。祠堂的门开着,里面透出油灯的光。沈归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
七盏灯还在。第一盏灭着,其余六盏亮着。
但今天,火苗都很稳,没有晃动的迹象。
沈归在蒲团上跪了一会儿,给祖宗上了三炷香。烟雾升起来,在油灯的光线中扭曲、缠绕,像一些看不见的字。
他站起来,正要走,余光瞥见了什么。
供桌下面,有一个东西。
他蹲下来,伸手去够。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一个纸团。
他把纸团拿出来,展开。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但上面的字还能辨认。
是爷爷的笔迹。
只有一句话:
“第七盏灯没有名字,因为第七个人,不是人。”
沈归盯着这行字,感觉血液都凝固了。
第七盏灯下面,贴着一张空白的红纸条。他一直以为那是还没有写名字,或者名字被抹掉了。
但现在他知道了。
那张纸条是空白的,因为第七盏灯不对应任何人。
它对应的是——别的东西。
一个不是人的东西。
沈归把纸条攥在手心里,转身走出祠堂。他的脚步很快,几乎是跑着去的村长家。
他要问清楚。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