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触感最先从指尖传来，然后是深入骨髓的剧痛。
林玄猛地睁开眼，视野里不是医院病房惨白的天花板，而是粗糙、潮湿、布满青苔的石壁。一股浓重的霉味混杂着血腥气直冲鼻腔，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醒了？”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林玄艰难地转动脖颈，看见自己正躺在一间石室冰冷的地面上。石室四壁嵌着幽幽发光的萤石，光线昏暗得只能勉强看清轮廓。他穿着粗布麻衣，胸口处有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涸发硬。更可怕的是，丹田位置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被生生绞碎，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片区域，疼得他额头渗出冷汗。
“林玄，青云宗外门弟子，年十九。”
那声音继续说着，不带一丝感情。
林玄循声望去，石室门口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身穿青色道袍，袖口绣着银色云纹，正是青云宗执法长老的制式服饰。他身后跟着两名年轻弟子，神情冷漠，看林玄的眼神如同看一具尸体。
“三日前，你私自离宗，前往黑风山脉边缘。”中年男子——执法长老厉绝天缓缓开口，声音在石室里激起回音，“昨日归来时，身上带有魔道功法残留气息，丹田灵根已毁，修为尽失。”
“经执法堂查验，你私通魔道，修炼邪功，以致走火入魔，灵根自毁。”
厉绝天向前一步，萤石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按宗门律令，废人林玄，即刻逐出山门，生死由命！”
话音落下，两名外门弟子大步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林玄的胳膊，粗暴地将他从地上拖起。
“等……等等……”林玄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混乱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冲撞——病床上仪器单调的滴答声，医生摇头叹息的脸，父母通红的眼眶……然后是黑暗，无尽的黑暗，再醒来就是这里。
这不是梦。
疼痛太真实了，真实到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
“带走。”厉绝天挥了挥手，转身不再看他。
林玄被拖出石室，穿过一条长长的、向下倾斜的甬道。两侧石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油灯，火苗在阴风中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射在斑驳的墙面上，如同鬼魅。
他能感觉到架着自己的两名弟子手上传来的力道——毫不留情，甚至带着某种厌恶。他的脚在地上拖行，粗布鞋底摩擦着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丹田的剧痛一阵阵袭来，让他眼前发黑，几乎要再次昏厥。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亮光。
那是出口。
刺眼的阳光让林玄下意识闭上眼，再睁开时，他已经站在了一座巍峨山门的石阶前。山门高耸，上书“青云宗”三个古朴大字，笔力遒劲，隐隐有灵气流转。石阶向下延伸，消失在云雾缭绕的山林之中。
“滚吧，废人。”
左侧的弟子冷笑一声，猛地一推。
林玄本就虚弱，这一推之下，整个人向前扑倒，顺着陡峭的石阶滚了下去。粗糙的石阶边缘撞击着他的身体，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他试图用手护住头脸，但手臂根本使不上力气，只能任由自己一路翻滚，直到撞在一棵老松的树干上，才终于停了下来。
“咳……咳咳……”
林玄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嘴里满是血腥味。他挣扎着抬起头，看见那两名弟子站在山门处，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宗门之内。
山门缓缓关闭，发出沉重的轰鸣。
最后一丝与这个世界的联系，断了。
***
林玄躺在松树下，喘息了很久。
阳光透过松针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点。他慢慢撑起身体，靠在树干上，开始整理脑海中混乱的信息。
这具身体的原主，也叫林玄，是青云宗一名普通的外门弟子。三天前，他接了一个采集“月见草”的宗门任务，前往黑风山脉边缘。月见草只是低阶灵草，任务本身并无危险。但原主去了之后，就再也没回来。
直到昨天，他被人在山脚发现，昏迷不醒，灵根已毁，修为尽失。
执法堂在他身上检测到了微弱的魔道功法气息——那是“血炼诀”的残留，一种以精血为引、快速提升修为但后患无穷的邪功。于是，罪名成立：私通魔道，修炼邪功，走火入魔。
很合理的推断。
但林玄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原主的记忆碎片里，根本没有修炼什么血炼诀。他在黑风山脉边缘确实遇到了一伙人，但不是魔道修士，而是几个蒙面的黑衣人。对方实力远胜于他，一个照面就将他制住，然后……然后记忆就中断了。
再醒来时，灵根已毁，躺在山脚。
有人陷害他。
目的呢？一个普通的外门弟子，有什么值得陷害的？
林玄想不明白。他现在也没力气去想明白。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这双手很年轻，掌心有练剑留下的薄茧，但此刻却虚弱得连握拳都困难。他尝试感应体内的灵气，但丹田处空空如也，只有一片死寂的疼痛。曾经在经脉中流淌的微弱灵力，如今已荡然无存。
灵根是修士的根基。灵根被毁，意味着再也无法吸纳天地灵气，修为尽废，从此与仙路无缘。
在这个名为“玄黄界”的世界里，修仙是唯一的上升通道。宗门、世家、王朝，一切权力和资源的分配都建立在修为之上。强者为尊，弱肉强食，是刻在骨子里的法则。
一个废人，在这个世界，连活下去的资格都很勉强。
林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前世，他躺在病床上，看着生命一点点流逝，那种无力感他太熟悉了。现在，他有了第二次生命，却开局就是绝境——被宗门抛弃，身无分文，灵根被毁，重伤在身，还可能被不知名的敌人盯上。
但至少，他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他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扶着松树慢慢站了起来。双腿在打颤，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粗布麻衣破烂不堪，沾满泥土和血迹，胸口那片暗红格外刺眼。
没有丹药，没有银钱，甚至连一口干净的水都没有。
他必须离开这里。
青云宗山门附近虽然相对安全，但执法堂既然认定他“私通魔道”，谁知道厉绝天会不会暗中派人斩草除根？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林玄辨认了一下方向。原主的记忆里，青云宗位于“大炎王朝”南境，背靠连绵的青云山脉，前方是通往各处的官道。但他不能走官道——太显眼了，而且沿途可能有宗门设立的关卡。
他必须进山。
黑风山脉就在青云山脉西侧，是一片广袤的原始山林，其中妖兽横行，毒瘴弥漫，但也因此人迹罕至，是藏身的好去处。更重要的是，原主是在那里出的事，也许……也许能发现什么线索。
尽管知道希望渺茫，但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想到的路。
林玄开始挪动脚步。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丹田的剧痛如影随形，胸口被石阶磕碰出的新伤也在渗血。他撕下衣摆，草草包扎了一下流血最严重的几处伤口，然后拄着一根从地上捡来的枯枝，一步一步，朝着西侧的山林走去。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
进入山林后，天色迅速暗了下来。
夜晚的山林是危险的。妖兽的嚎叫声从远处传来，忽近忽远。夜枭在树梢发出凄厉的啼鸣。风吹过林间，树叶沙沙作响，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
林玄不敢停留。
他靠着微弱的月光和前世野外求生的知识，尽量选择相对好走的路径，避开那些可能隐藏着危险的地带。但身体的极限很快到来。失血、疼痛、饥饿、干渴，每一样都在消耗他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
不知走了多久，他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必须找个地方休息，否则不用等妖兽或者追兵，他自己就会倒毙在这山林里。
又坚持了一段路，前方出现了一处山壁，山壁下方，隐约可见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洞口不大，被藤蔓半掩着，若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林玄心中一喜，加快脚步——如果动作还能称之为“快”的话——挪到洞口前。他用枯枝拨开藤蔓，一股潮湿的土腥气扑面而来。洞里很黑，看不清深浅，但至少能挡风遮雨，暂时栖身。
他侧耳倾听片刻，洞里没有异常声响。
应该安全。
林玄松了口气，弯腰钻了进去。
洞内比想象中要深一些，入口狭窄，进去后空间稍大，勉强能容一人躺下。地面是干燥的泥土，角落里散落着一些枯枝和碎石。最重要的是，这里很隐蔽。
他靠着洞壁坐下，终于能喘口气。
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疲惫和疼痛就如潮水般涌来。他检查了一下身上的伤口，有几处还在渗血，但好在没有伤到要害。丹田的疼痛依旧，但似乎……稍微适应了一些？
不，不是适应。
林玄皱起眉，仔细感知。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灵根被毁后，丹田本该是一片死寂，如同枯竭的井。但现在，他隐约感觉到，在那片破碎的“废墟”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很微弱，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
像是火星，在灰烬中闪烁。
这是什么？
原主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过类似的记载。灵根被毁，就是彻底废了，绝无可能自行恢复。除非有逆天的天材地宝，或者大能修士不惜代价为其重塑根基。
难道……
林玄心中一动，想起昏迷前最后听到的那句话——“废人林玄，私通魔道，即刻逐出山门，生死由命！”
厉绝天说这话时，语气冰冷，但眼神……似乎有些复杂。
不是单纯的厌恶或者鄙夷，更像是一种……审视？探究？
他在探究什么？
一个废人，有什么好探究的？
除非，这个“废人”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
林玄猛地睁开眼，黑暗的洞穴里，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原主只是一个普通的外门弟子，天赋平平，身世清白，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唯一不寻常的，就是这次黑风山脉之行。他在那里遇到了黑衣人，被毁掉灵根，然后被安上“私通魔道”的罪名，逐出宗门。
这一切，太刻意了。
就像……有人不想让他留在青云宗，但又不想直接杀了他，所以用这种方式，让他“合理”地消失。
为什么？
林玄想不通。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恢复一些行动能力。这个山洞不能久留。厉绝天如果真有所图，绝不会轻易放过他。那些黑衣人，也可能还在附近搜寻。
他需要食物，需要水，需要处理伤口。
还需要……力量。
哪怕只是一点点。
林玄闭上眼，尝试按照原主记忆中最基础的“引气诀”，去感应周围的天地灵气。虽然灵根已毁，无法储存和炼化灵气，但如果能引动一丝灵气入体，哪怕只是暂时滋养一下经脉，也能让他好受一些。
他静心凝神，呼吸渐渐平稳。
黑暗中，时间一点点流逝。
突然——
“呵，果然在这里。”
一个阴冷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洞口响起。
林玄浑身一僵，猛地睁开眼。
洞口处，藤蔓被掀开，一个黑色的身影堵在那里。月光从那人身后照进来，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人穿着夜行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他手里握着一把匕首。
匕首的刃口，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色泽——淬了毒。
“等你很久了，林师弟。”黑衣人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戏谑，“厉长老让我送你一程。放心，很快，不会太疼。”
他一步步走进洞穴。
空间本就狭窄，黑衣人一进来，林玄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汗味。对方的气息很强，至少是凝气中期，甚至可能是后期。对于现在的林玄来说，这是绝对无法抗衡的力量。
逃？
洞口被堵死了。
喊？
这荒山野岭，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
求饶？
对方显然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林玄的大脑飞速运转，前世今生所有的记忆和知识在脑海中碰撞，但找不到任何生路。实力差距太大了，大到任何计谋都显得苍白无力。
黑衣人已经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别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黑衣人举起匕首，幽蓝的刃尖对准了林玄的心口，“下辈子，记得别挡别人的路。”
话音落下，匕首刺下。
快，准，狠。
林玄甚至能感觉到刃尖破开空气带来的寒意。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比前世躺在病床上等待终结时更加清晰，更加冰冷。
要死了吗？
第二次生命，就这样结束？
不甘心。
他不甘心！
就在匕首即将刺入皮肤的刹那——
【嗡——】
林玄的眼前，突然炸开一片璀璨的光芒。
那不是普通的光，而是由无数细密的数据流组成的、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光华。蓝色的、绿色的、红色的代码如同瀑布般在他视野中倾泻而下，交织、旋转、重组。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匕首停在了他胸口一寸之外，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黑衣人的动作僵住了，他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惊愕和茫然——他看不见那些数据流，但他能感觉到，一股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力量，正从眼前这个“废人”身上弥漫开来。
紧接着，一个冰冷、机械、毫无感情的声音，直接在林玄的脑海深处响起：
【检测到符合条件宿主……灵魂波动匹配……世界坐标锁定……】
【能量汲取中……1%……5%……10%……】
【基础规则解析完成……宿主状态扫描……】
【警告：宿主灵根破碎，修为归零，生命体征微弱，濒死状态。】
【符合紧急绑定协议。】
【第四天灾系统——启动绑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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