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玄的目光从跑得快脸上移开，看向西边的山林。晨光穿过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石室前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胸腔的伤痛。
三头喷火妖兽。
废弃建筑地基。
他缓缓转身，面向所有玩家。一张张面孔上写着紧张、兴奋、恐惧和期待。火把早已熄灭，但某种更炽热的东西在这些异界来客眼中燃烧。
“所有人。”林玄的声音在山林清晨的寂静中响起，清晰而坚定，“整顿装备，一炷香后，出发。”
他没有说去哪里。
但每个人都明白。
**火鬃猪**。
林玄走在队伍最前方，脚步因伤势而缓慢，但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晨风带着露水的湿气拂过脸颊，山林深处传来不知名鸟类的鸣叫。他脑海中快速检索着青云宗藏书阁里那些关于妖兽的记载。
火焰野猪形态，喷吐火球，暗红色鬃毛——是了，低阶妖兽“火鬃猪”，实力约等于凝气期三层到五层的修士。皮糙肉厚，獠牙锋利，性情暴躁，领地意识极强。对凡人来说是不可战胜的怪物，对凝气期修士也需要小心应对。
而他的玩家们，只有九把粗糙铁器，和一份连完整功法都算不上的《引气诀》残篇。
“宗主。”肝帝无双从后面赶上来，他已经复活，脸上还带着死亡后的苍白，但眼神灼热，“那三头妖兽，我们能对付吗？”
林玄没有回头：“怕了？”
“怕？”肝帝无双笑了，笑声里带着某种奇异的亢奋，“宗主，您可能不理解我们。死亡对我们来说，只是读秒复活。我们怕的是没机会，是无聊，是没东西可打。”
林玄脚步微顿。
他确实不理解。这些异界来客对“死亡”的态度，颠覆了他认知中一切关于生命敬畏的法则。但此刻，这种颠覆成了他唯一的依仗。
“那就好好打。”林玄说，“本座会告诉你们怎么打。”
队伍穿过密林。玩家们沉默地行进，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有人握着铁刀的手指关节发白，有人不断检查腰间用藤条捆着的木矛——那是出发前林玄让他们临时削尖制作的。二十一人，加上复活归队的先锋队九人，总共三十人。
林玄在心中计算着。
系统能量：0.042%，还剩约三十五个时辰。
时间在流逝，每一刻都像沙漏里的沙子，无声地滑向终结。
山谷入口出现在前方。
藤蔓如绿色瀑布般垂挂，遮住了大半入口，只留下一条勉强容一人通过的缝隙。缝隙边缘，散落着几件焦黑的粗布衣碎片，还有一把铁剑——剑身弯曲，剑尖融化，像被高温灼烧过的蜡烛。
那是玩家们死亡后留下的“痕迹”。尸体已经刷新，但装备损毁的残骸还在。
林玄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他拨开藤蔓，透过缝隙向内望去。
山谷比他想象中要大。两侧是陡峭的山壁，高约二十余丈，岩壁上爬满青苔和藤类植物。谷底平坦，一条宽约丈许的溪流从深处蜿蜒而出，水流清澈，在晨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溪流两侧是肥沃的冲积土地，长着茂密的野草和灌木。
而在山谷深处，约莫百丈开外，三头暗红色的身影正在游荡。
火鬃猪。
林玄的瞳孔微微收缩。
跑得快的描述没有夸张。那些畜生的体型确实比野猪大一圈，肩高接近成年男子的胸口，体长超过一丈。暗红色的鬃毛从脖颈一直延伸到脊背，在晨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獠牙从嘴角两侧伸出，弯曲如镰刀，尖端闪烁着寒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们的口鼻——每一次呼吸，都带出细小的火星，在空气中飘散，像微型的烟火。
三头。一头在溪边低头饮水，另外两头在草地上拱食，粗壮的蹄子刨开泥土，露出下面黑色的腐殖层。
林玄的目光越过猪群，看向更深处。
溪流上游，靠近右侧山壁的地方，确实有石头的轮廓。虽然被藤蔓和杂草覆盖了大半，但那些笔直的线条、规整的方形结构，绝非自然形成。那是建筑的残骸，是人工的痕迹。
“宗主。”地理课代表压低声音凑过来，手指在地图上快速画着，“您看地形。山谷入口狭窄，内部逐渐开阔，但最宽处也不过三十丈。溪流从深处流出，贯穿整个山谷。如果我们能把妖兽引到入口附近，利用狭窄地形限制它们的活动范围……”
林玄点头。
他观察得更仔细。山谷入口宽不足三丈，两侧是陡峭岩壁。往里走十丈后，地形才逐渐开阔。如果能把火鬃猪引到入口附近，它们庞大的体型就会受到限制，无法发挥冲撞的优势。
“听令。”林玄转身，面向所有玩家。
三十张面孔齐刷刷看向他。
“火鬃猪，低阶妖兽，实力相当于凝气期修士。”林玄的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皮糙肉厚，獠牙锋利，能喷吐火球。正面硬拼，尔等必死无疑。”
有人咽了口唾沫。
“但尔等有不死之身。”林玄继续说，“这是优势，也是唯一的优势。本座的战术很简单：分批诱敌，消耗围杀。”
他指向山谷入口。
“我们需要三组诱饵，每组三人，轮流上前吸引火鬃猪的注意力，将它们引至入口狭窄处。记住，不要硬拼，吸引到注意力后立刻往回跑。”
“诱饵组需要速度快的。”跑得快立刻举手，“宗主，我算一个！”
“算我一个！”另一个ID叫“追风少年”的玩家也举手。
林玄点头：“跑得快，追风少年，再选一人，你们是第一组诱饵。”
他又看向肝帝无双、铁拳无敌和另外几个看起来体格健壮的玩家：“你们是近战组，持铁器埋伏在入口两侧岩壁后。等火鬃猪被引到狭窄处，从侧面攻击它们的关节、眼睛、腹部这些薄弱部位。”
“明白！”铁拳无敌握紧铁刀，眼睛死死盯着山谷里那三头畜生，“上次死得憋屈，这次非得砍回来！”
“其余人。”林玄看向剩下的玩家，“全部是远程组。用你们手里的木矛，削尖的石块，任何能投掷的东西，在安全距离外攻击。目标是消耗，是制造伤口，是让那些畜生流血。”
他顿了顿，补充道：“记住，火鬃猪喷吐火球需要蓄力，口鼻会先冒出浓烟。看到烟雾，立刻躲避。”
玩家们互相看了看。
战术很简单，甚至可以说粗糙。但每个人都听懂了——用命去填，用死亡去消耗，直到磨死那三头妖兽。
“宗主。”肝帝无双突然开口，“我能试试《引气诀》吗？我昨晚感应到了灵气，虽然很微弱，但我想试试能不能用在攻击上。”
林玄看着他。
这个玩家眼中的狂热，已经超出了对“游戏”的投入。那是一种对力量本身的渴望，是对突破界限的执着。
“可。”林玄只说了一个字。
战斗在晨光完全洒满山谷时开始。
跑得快第一个冲进山谷。
他的速度确实很快，脚步轻盈，在草地上几乎不发出声音。三头火鬃猪同时抬起头，六只猩红色的眼睛锁定这个闯入者。
跑得快在距离最近的火鬃猪还有十丈时停下，弯腰捡起一块石头，用力砸过去。
石头砸在火鬃猪的脑门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那畜生晃了晃头，鼻孔喷出两股白烟，蹄子开始刨地。
跑得快转身就跑。
火鬃猪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四蹄发力，庞大的身躯像一辆战车般冲撞过来。地面在震颤，草叶被践踏得粉碎，泥土飞溅。
跑得快拼命冲向入口。
二十丈。十五丈。十丈。
火鬃猪越来越近，跑得快甚至能闻到身后传来的腥臊味，能感觉到那股灼热的气息——那畜生口鼻中喷出的火星溅到他的后颈，皮肤传来刺痛。
五丈。
入口就在眼前。
跑得快纵身一跃，扑进狭窄的通道。几乎同时，火鬃猪冲到入口处，庞大的身躯狠狠撞在岩壁上。
轰隆！
岩壁震颤，碎石簌簌落下。火鬃猪被卡在入口，半个身子挤进来，另外半个还在外面。它愤怒地咆哮，獠牙疯狂地左右摆动，刮擦着岩壁，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就是现在！”林玄喝道。
埋伏在两侧岩壁后的近战组动了。
肝帝无双第一个冲出来。他双手握剑，剑身上隐约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光——那是他强行催动刚刚感应到的灵气，附着在铁剑上。
剑刃砍向火鬃猪的前腿关节。
铛！
金铁交击的声音。铁剑砍进鬃毛，切入皮肉，但只深入半寸就被坚硬的骨骼卡住。火鬃猪吃痛，猛地甩头，獠牙扫向肝帝无双。
肝帝无双抽剑后撤，但慢了半拍。獠牙擦过他的左臂，粗布衣袖瞬间撕裂，手臂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他闷哼一声，不退反进，第二剑刺向火鬃猪的眼睛。
这一次，剑尖上的微光稍微亮了一些。
噗嗤。
剑尖刺入眼眶半寸，暗红色的血液喷溅出来。火鬃猪发出凄厉的惨叫，疯狂挣扎，整个入口都在它的冲撞下震颤。
与此同时，铁拳无敌从另一侧冲出。他没有用剑，而是双手握着一把厚重的铁刀，刀身抡圆了砍向火鬃猪的腹部——那是相对柔软的部位。
刀锋切入，切开皮肉，暗红色的血液像泉水般涌出。
火鬃猪彻底疯狂了。
它张开嘴，喉咙深处亮起橘红色的光芒，口鼻中浓烟滚滚。
“退！”林玄厉喝。
近战组迅速后撤。
下一秒，一团人头大小的火球从火鬃猪口中喷出，拖着灼热的尾焰，砸向入口内侧的空地。
轰！
火球炸开，热浪席卷。地面被炸出一个焦黑的浅坑，周围的野草瞬间燃烧起来，火焰噼啪作响。热浪扑面而来，林玄甚至能闻到头发被烤焦的糊味。
“远程组！”他吼道。
早已准备好的玩家们开始投掷。
削尖的木矛像雨点般飞向火鬃猪。大部分被厚重的鬃毛弹开，但有几根刺入了伤口，让那畜生更加痛苦。石块砸在它身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火鬃猪挣扎着想要后退，但卡在入口的身体让它行动困难。
“第二组诱饵，上！”林玄下令。
追风少年带着另外两个玩家冲出，他们绕到入口侧面，用石头砸向火鬃猪的臀 部。
那畜生愤怒地转头，想要攻击，但身体卡着，只能徒劳地咆哮。
消耗开始了。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太阳升到头顶，阳光直射山谷，温度升高。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焦糊味和火焰燃烧草木的烟味。
三头火鬃猪全部被引到了入口附近。
战术在残酷的实践中不断调整。玩家们发现，火鬃猪喷吐火球后会有短暂的虚弱期，大约三息时间。于是他们调整节奏，在火球喷出后立刻上前攻击，在下一发火球蓄力前撤退。
死亡成了常态。
跑得快死了四次——两次被火球直接命中，烧成焦炭；一次被獠牙刺穿胸膛；一次被火鬃猪冲撞踩踏，内脏破裂。
追风少年死了三次。
肝帝无双死了两次，但每一次复活后，他剑上的微光都更亮一分。第三次冲锋时，他的铁剑终于斩断了第一头火鬃猪的前腿肌腱。
那畜生哀嚎着倒地。
玩家们一拥而上。木矛、石块、铁器，所有能用的东西都往它身上招呼。鲜血染红了草地，渗入泥土，暗红色的鬃毛被血浸透，黏成一绺一绺。
第一头火鬃猪在挣扎了一刻钟后，终于不再动弹。
“赢了！第一头！”有玩家欢呼。
但欢呼声很快被另外两头火鬃猪的咆哮淹没。同伴的死亡激怒了它们，它们的眼睛彻底变成血红色，口鼻中喷出的不再是火星，而是细小的火焰。
战斗进入最惨烈的阶段。
玩家们的死亡次数直线上升。有人刚复活冲出来，就被火球炸飞。有人被獠牙挑到空中，摔下来时脊椎断裂。有人被火鬃猪踩踏，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林玄站在安全距离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胸腔在疼，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子在割。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是宗主，是指挥者，是这些玩家眼中唯一的“NPC”。他必须冷静，必须坚定，必须让所有人相信，这场屠杀是有意义的。
事实上，也确实有意义。
第二头火鬃猪在玩家们付出了十七次死亡代价后，终于倒下。它的腹部被剖开，肠子流了一地，一只眼睛被木矛刺穿，另一只眼眶里插着半截断剑。
第三头火鬃猪，也是最强壮的那头，坚持得最久。
它学会了躲避。不再盲目冲撞，而是利用体型优势，在入口处左右移动，喷吐火球压制玩家。有两次，它甚至差点冲进内侧空地，如果不是玩家用身体去堵，用命去挡，防线早就崩溃了。
“宗主！”肝帝无双又一次复活，他浑身是血，但眼睛亮得吓人，“让我再试一次！我感觉……我感觉灵气在流动！”
林玄看着他。
这个玩家身上的气息，确实在变化。虽然微弱，但那确实是灵气运转的波动。他在战斗中突破了，从单纯的感应，进入了初步引导的层次。
“准。”林玄说。
肝帝无双深吸一口气，双手握剑。
这一次，剑身上的微光不再是若隐若现，而是一层清晰的、淡白色的光晕。他冲向第三头火鬃猪，脚步踏在地上，竟然隐约有风雷之声。
火鬃猪察觉到了威胁，转头，口鼻中浓烟滚滚。
肝帝无双没有躲。
他在火球喷出的瞬间，侧身，踏步，剑刃划出一道弧线。
剑光与火球擦肩而过。
剑刃斩在火鬃猪的脖颈上。
噗嗤——
这一次，不再是金铁交击的声音，而是利刃切肉的闷响。剑刃切入脖颈半尺深，暗红色的血液像喷泉般涌出，溅了肝帝无双满脸。
火鬃猪的咆哮戛然而止。
它庞大的身躯晃了晃，前腿一软，跪倒在地。脖颈处的伤口深可见骨，气管被切断，血液倒灌进肺部，发出“嗬嗬”的窒息声。
肝帝无双抽剑，后退。
火鬃猪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失血过多让它失去了力量。它倒在地上，四肢抽搐，猩红色的眼睛逐渐暗淡。
最终，不再动弹。
山谷里突然安静下来。
只有火焰燃烧草木的噼啪声，还有玩家们粗重的喘息声。
三头火鬃猪，全部死亡。
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赢了！我们赢了！”
“妖兽！我们杀了妖兽！”
“贡献点！材料！发财了！”
玩家们冲向火鬃猪的尸体，开始搜集战利品。獠牙被撬下来，有人用铁刀艰难地切割猪皮——那皮坚韧得超乎想象，铁刀切割起来十分费力。有人试图收集血液，但大部分已经渗入泥土。
林玄没有阻止他们。
他站在原地，看着这片战场。入口处的地面被血染成暗红色，混合着焦黑的火焰痕迹。岩壁上满是刮擦和撞击的凹痕，碎石散落一地。空气中血腥味浓得化不开，混合着内脏破裂后的腥臊味。
三十名玩家，在这场战斗中，总共死亡了六十三次。
平均每人死了两次还多。
但没有人沮丧，没有人退缩。相反，他们兴奋，他们狂热，他们围着火鬃猪的尸体，像在庆祝一场盛大的胜利。
林玄转身，走向山谷深处。
他的脚步踩在草地上，草叶被血浸湿，踩上去发出“噗叽”的声音。溪流在右侧流淌，水声潺潺，清澈的水流绕过几块巨石，向下游而去。
越往深处走，那股人工痕迹越明显。
被藤蔓覆盖的石墙，倒塌了一半的拱门，铺着青石板的残破小径。这里确实是一处建筑遗址，而且规模不小。
林玄拨开一片垂挂的藤蔓。
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处依山而建的洞府遗迹。主体结构嵌在山壁中，前半部分已经坍塌，露出内部的石室。石室大约三丈见方，墙壁是用规整的青石砌成，虽然布满青苔和裂缝，但整体结构尚存。
最引人注目的是石室中央。
那里有一个半塌的炉灶状结构，用某种黑色石材砌成，表面刻着已经模糊的符文。炉灶旁散落着几个陶罐碎片，还有一些焦黑的、像是药渣的残留物。
炼丹室。
林玄的呼吸微微急促。
这是一处修士的洞府，而且主人至少是个懂炼丹的修士。虽然荒废了不知多少年，但主体结构还在，位置隐蔽，有溪流，有土地，有现成的建筑基础。
比那个简陋的石室，好上太多。
就在这时，脑海中响起冰冷的机械音：
【检测到合适宗门遗址】
【遗址评估：小型洞府遗迹，主体结构完整度62%，附带炼丹室残骸（可修复），灵气浓度：低（但高于原址），占地面积：约十五亩】
【是否确认将‘天灾阁’主体迁至于此？】
【警告：迁宗将消耗系统能量0.01%，并自动进行基础修复】
【是/否】
林玄看着眼前的废墟。
晨光从山谷上方洒下，照在残破的石墙上，青苔在光线下泛着湿润的绿意。溪流声潺潺，远处玩家们的欢呼声隐约传来。
他缓缓抬起手。
指尖在虚空中，点向那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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