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的瞬间,粗糙的树枝像鞭子一样疯狂抽打在沈惊寒的脸上、身上。
衣衫撕裂,皮肉翻卷的刺痛感反而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猛地翻转身体,将苏清颜死死护在胸前,右手反握残阳断剑,狠狠扎向一棵粗壮的古树主干。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幽暗的林间回荡,火星迸射。
剑刃在树干上犁出一道深邃的沟壑,下坠的力道被生生卸去大半。
两人顺着树干滚落在厚厚的腐叶堆里,激起一阵令人窒息的霉烂气味。
沈惊寒闷哼一声,只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喉咙里泛起熟悉的腥甜。
他偏头吐出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抬手抹了一把下巴。
掌心黏糊糊的。
“清颜?”他压低声音,手指搭上苏清颜的脉搏。
脉象紊乱,体内的软筋散毒性还在肆虐。
不能停在这里。镇抚司的追兵绝不会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沈惊寒撑着断剑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
这是一片原始的针阔混交林,光线昏暗,藤蔓如蟒蛇般盘根错节。
北地流亡时,他曾在深山老林里靠设陷阱抓野兽果腹。
人,有时候比野兽好抓。
他挥剑斩断几根柔韧的青藤,手法极其熟练地在两棵树之间拉起一道离地不足半尺的绊马索。
表面覆盖上厚厚的腐叶,若非趴在地上看,绝难发现。
紧接着,他削尖了十几根坚硬的毛竹,斜插在绊马索后方的泥地里。
苏清颜强撑着坐起,从怀中摸出一个瓷瓶,将一抹散发着异香的幽蓝色膏体均匀地抹在竹尖上。
“见血封喉……”她喘息着,额头上满是冷汗,“只要划破油皮,十息之内,必定麻痹。”
沈惊寒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撕下一截相对干净的衣摆,将苏清颜与自己的腰带死死绑在一起。
没过多久,后方高处的林叶间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动静。
脚步声沉重、整齐,带着金属甲片碰撞的特有规律。
那是镇抚司玄甲校尉的行军步法。
突然,一声极其轻微的崩断声响起,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和微弱的抽搐声。
竹签阵起效了。这足以让那些训练有素的校尉放慢搜索的速度。
但沈惊寒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在那些沉重的脚步声之外,还有一个极其不和谐的呼吸声。
那声音急促、贪婪,脚步虚浮却刻意压低,脱离了镇抚司的大队,正沿着他们留下的些微血迹,从侧翼飞速包抄过来。
镇抚司的人绝不会如此冒进。
这等急功近利又自作聪明的做派……
沈惊寒脑海中浮现出那张阴鸷的脸。
魏坤。
那个被李惊鸿当众训斥,急需一个投名状来保全地位的青云宗执事。
沈惊寒环顾四周,目光定格在前方一处地势低洼的区域。
那里寸草不生,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绿色的浮萍,散发着比周围更浓烈的腐臭味。
沼泽。
他毫不犹豫地背起苏清颜,故意踩断了一根枯枝,随后闪身躲入沼泽边缘一棵巨大枯树的背面。
视觉死角。
十个呼吸后,一道青色的身影果然从灌木丛中窜出,正是魏坤。
魏坤双眼充血,手里扣着淬毒的暗器,目光死死盯着枯枝断裂的地方,脚下猛地发力跃了过去。
“啪叽。”
双脚落地的瞬间,魏坤脸上的狂喜凝固了。
没过脚踝的泥浆像是有生命的触手,瞬间吸住了他的腿。
沼泽!
就在魏坤本能地想要拔腿后撤的刹那,枯树背后的阴影中,一道暗红色的剑光如毒蛇吐信般无声探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只有极致的快与狠。
魏坤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残阳断剑已精准地切开了他的咽喉。
血箭喷涌,洒在暗绿色的浮萍上。
魏坤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漏气声,身体无力地软倒,缓缓沉入泥沼。
沈惊寒面无表情地探出手,在魏坤尚未完全沉没的怀里摸索了一下。
触手处是一个温润的玉瓶。
他将玉瓶拔出,用牙咬开木塞,倒出一枚散发着浓郁药香的赤色丹药。
青云宗的百草丹,疗伤圣药。
这算是这老狗身上唯一的价值了。
他将丹药塞进背后的苏清颜嘴里,自己则咽了一口干沫。
还未等药力化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突然从脊椎骨直窜天灵盖。
太安静了。
刚才魏坤濒死的挣扎,按理说会引来不远处的玄甲校尉。
但此刻,周围连鸟虫的鸣叫都彻底消失了。
沈惊寒猛地抬头。
三十步外的树梢上,一个身穿飞鱼服的男人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李惊鸿没有带任何人,他就像幽灵一样,不知何时越过了那些陷阱。
“心跳声,呼吸声,还有剑锋割破血肉时的气流声。”李惊鸿缓缓拔出腰间的绣春刀,“沈家余孽,你的动静,太大了。”
靠听力锁定位置?
沈惊寒瞳孔骤缩。
没等他做出反应,李惊鸿已从树梢跃下。
人未至,一抹凄厉的雪亮刀光已先一步撕裂了两人之间的空气。
空气仿佛被凭空劈成了两半,发出刺耳的音爆。
躲不开!
背上还有苏清颜,这一刀若是避让,两人都会被一分为二。
沈惊寒深吸一口气,榨干气海中最后一丝纯阳真气,双手握住断剑,迎着那道刀光狠狠劈下。
“铛!”
如同寺庙里的铜钟在耳边炸响。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恐怖巨力顺着剑柄狂涌而入。
沈惊寒只觉双臂骨骼仿佛要碎裂,虎口瞬间崩开,鲜血染红了剑柄。
他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后倒飞出去,接连撞断了两棵碗口粗的树干,才堪堪停住。
“咳……”沈惊寒跪倒在地,五脏六腑如同在火上炙烤。
实力的鸿沟,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李惊鸿步步紧逼,绣春刀再次扬起,没有丝毫废话,第二刀、第三刀如影随形!
沈惊寒只能凭借本能,举起断剑死死招架。
“铛!铛!”
每一次撞击,都在剥夺他所剩无几的生机。
断剑的剑格已经深深嵌入了他血肉模糊的掌心,唯有疼痛还能让他保持清醒。
就在李惊鸿准备挥出致命的第四刀时,一道幽蓝色的寒芒突然从沈惊寒背后射出,直奔李惊鸿双目!
是苏清颜的七星引毒针!
李惊鸿冷哼一声,手中绣春刀在半空中诡异地一折,刀面精准地拍在毒针之上。
“叮”的一声脆响,毒针被弹飞,钉入一旁的树干,瞬间将那片树皮腐蚀成黑色。
虽然只阻碍了一瞬,但这已经是沈惊寒唯一的机会。
借着这一瞬的空隙,沈惊寒背着苏清颜,连滚带爬地冲向左侧的一片陡坡。
刚才撞断树干时,他敏锐地察觉到脚下的泥土异常松软。
大雨冲刷过后的山体,满地都是裸露的碎石和纵横交错的裂缝。
这是一处极其不稳定的滑坡带。
李惊鸿如影随形,绣春刀的锋芒已经贴近了沈惊寒的后颈。
“死吧。”平淡的语气,宣判了死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沈惊寒猛地停住脚步,一个极其狼狈的懒驴打滚避开刀锋,同时双手握剑,将残阳断剑死死插入脚下一块半埋在土里的巨石底部。
“给我起!”
他双目赤红,不顾一切地撬动剑柄。
“轰隆——”
那块作为承重支点的巨石被强行撬松,滚落而下。
牵一发而动全身。
本就脆弱的山体瞬间崩溃,无数泥石流和参天大树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力量,朝着正处于下方的李惊鸿倾泻而下!
小规模的岩崩爆发了。
漫天烟尘中,沈惊寒看到李惊鸿的脸色终于变了。
哪怕是镇抚司的千户,在天地之威面前也必须退避。
李惊鸿被迫收刀,身形如大鹏展翅般在滚落的乱石中疯狂借力翻滚,试图冲出滑坡的范围。
沈惊寒根本没有回头去看结果。
他背着苏清颜,顺着滑坡边缘的斜面一路向下滑落。
前方的水声越来越大,如同万马奔腾。
那是澜沧江。
视线的尽头,是一处刀削斧凿般的断崖,下方是水流湍急、暗流涌动的江面。
没有退路了。
沈惊寒感觉到背上的苏清颜已经彻底陷入了昏迷。
他紧紧搂住她的双腿,闭上眼睛,从崖边纵身一跃。
耳边风声呼啸,紧接着是冰冷刺骨的江水疯狂涌入眼耳口鼻。
大量腥甜的血水顺着江流蔓延开来。
下沉的瞬间,沈惊寒勉强睁开眼睛。
透过水面折射的波光,他隐约看到崖顶上,李惊鸿那身飞鱼服在风中猎猎作响。
李惊鸿收刀入鞘,朝后方赶来的玄甲校尉打了个手势。
哪怕隔着激荡的江水听不见声音,沈惊寒也能猜出那个手势的意味——沿江封锁,连一只苍蝇都别想飞出去。
江水如刀,不断带走他体内的温度。
沈惊寒在水下死死憋着一口气,顺着汹涌的暗流被卷向下游。
不知漂出了多远,水流渐渐变得平缓。
肺部的空气即将耗尽,大脑开始因缺氧而阵阵发黑。
他在水底挣扎着睁开眼,视线的尽头,江流的边缘处,出现了一大片随波摇曳的阴影。
那是江滩边缘茂密的芦苇荡。
浓重的淤泥腥气隔着水流隐隐漫入鼻腔。
沈惊寒死死咬住舌尖,保持着最后的神智,将手摸向了那些中空的芦苇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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