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空的芦苇杆被粗暴地折断,一股腐殖质的腥臭混合着江水的土腥味直冲脑门。
沈惊寒强忍着反胃的冲动,将一截较长的芦苇管塞进苏清颜微张的唇间,自己则咬住另一根。
他托着苏清颜的后脑,两人缓缓沉入江滩边缘半尺深的烂泥里。
冰冷刺骨的泥浆瞬间包裹了全身,疯狂剥夺着体温。
为了防止她无意识地吐出救命的管子,他只能用左臂死死环住她的脖颈,将她的脸颊按在自己满是污泥的颈窝处。
芦苇丛上方,杂乱的脚步声如乱鼓般砸在湿软的泥地上。
“汪!汪汪!”狂躁的犬吠声近在咫尺。
几点火把的光芒透过浑浊的水面,在沈惊寒紧闭的眼皮外来回晃动。
“马校尉,这畜生在滩涂边转圈,血腥味到这就断了,怕是顺水冲走了。”一个粗哑的嗓音在岸边响起。
“顺水冲?”一声冷哼紧随其后,“李千户要的是见人见尸。给我沿江往下搜!哪怕是被鱼吃了,也得把鱼肚子给我剖开!”
马校尉。
沈惊寒在泥水下默默记住了这个称呼。
镇抚司的玄甲追踪手段极其缜密,这支带犬的搜救队绝不会轻易放弃。
脚步声和犬吠声逐渐向江面下游远去。
沈惊寒又在窒息的边缘硬生生扛了半炷香的时间,直到岸上的动静彻底被江涛声掩盖,才猛地破水而出。
“咳咳……”苏清颜刚一接触空气,便发出一阵虚弱的呛咳。
隔着湿透的衣衫,沈惊寒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即使在冰冷的江水中,也透着一丝不正常的滚烫。
不能继续在岸边走,狗鼻子太灵,水陆并进是唯一生路。
借着微弱的月光,沈惊寒瞥见不远处的乱石滩里卡着半截废弃的渔船。
木板早已腐朽发黑,散发着常年水浸的霉味。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过去,提起残阳断剑。
剑锋虽断,但削铁如泥的底子还在。
他手腕发力,三下五除二便沿着腐朽的纹理,生生切下了一大块尚算完整的舱底甲板。
将苏清颜平放在木板上,沈惊寒半个身子泡在水里,单手推着这块简易的浮板,悄无声息地滑入平缓的江水流段。
顺流而下,水波推搡着他们,在暗夜中如同一片枯叶,硬生生滑出了三里地,直到钻进一处水草丰茂、水流近乎停滞的死水潭。
把人拖上岸时,沈惊寒的力气已经透支到了极限。
苏清颜烧得更厉害了,脸颊泛着骇人的潮红,呼吸急促得像破败的风箱。
她肩膀上那道在林中被树枝划破的口子,此刻已边缘泛白,隐隐透着黑气。
江水里的秽物引发了高热。
沈惊寒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火烧火燎的剧痛,目光在四周湿暗的草丛中快速扫过。
流亡北地那几年,哪次不是自己找草根树皮吊命。
他很快在一片背阴的岩缝里扯出几株叶脉带紫的野还魂。
草根连着泥土被直接塞进嘴里,苦涩浓烈的汁液瞬间炸开,麻痹了整个舌根。
他将嚼烂的草药糊糊吐在掌心,粗暴却不失准度地抹在苏清颜的伤口上。
昏迷中的女子痛得闷哼一声,身体猛地绷紧,随后又软绵绵地瘫了下去。
安置好她,沈惊寒站起身,视线落在潭边一片看似杂乱无章的鹅卵石上。
三块大石成品字形半埋在泥里,中间众星拱月般围着一堆碎石。
这绝不是自然冲刷的痕迹。
老鬼曾在无数个深夜里,在沙盘上用树枝画过这个图形——沈家暗卫的避难标记。
十七年了。这标记竟还在。
他扑过去,徒手扒开那些锋利的碎石。
指甲翻卷渗血,终于在挖到两尺深时,触到了一个用油布层层裹紧的硬物。
拆开油布,里头是一对防潮的火石,和几枚黑漆漆的暗号烟饼。
东西拿到手的瞬间,一阵异样的响动顺着夜风飘了过来。
很轻,很远。但沈惊寒的后背猛地起了一层白毛汗。
犬吠。那群狗没有继续往下游搜,而是折返回来了!
为什么?
沈惊寒猛地低头,看向自己和苏清颜拖出水面的痕迹。
水迹在干涸,但夹杂在其中的,还有苏清颜伤口渗出的几滴极其微小的血珠。
镇抚司的狗,鼻子比鬼还准。
必须切断这条线。
他在四周快速搜寻,目光锁定在不远处一只正趴在死鱼骨架上啃食的野狗身上。
没有丝毫犹豫,沈惊寒撕下苏清颜衣摆上一条染着她血迹和体味的碎布,捡起一颗石子,屈指弹去。
“嗷呜!”野狗的后腿被精准击中,痛得一瘸一拐。
沈惊寒如同猎豹般扑上,一把掐住野狗的后颈,将那条碎布死死系在狗脖子上,随后照着它的屁股狠狠踹了一脚。
受惊的野狗夹着尾巴,狂吠着朝背离临江县城的反方向山谷狂奔而去。
最多半炷香,马校尉的犬队就会被这只带着苏清颜气味的野狗带进无尽的大山里兜圈子。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临江县城郊的集市已经热闹了起来。
刚出笼的肉包子散发着诱人的面香,混合着骡马的粪便味和挑夫们的汗酸味,构成了一幅最鲜活的市井画卷。
沈惊寒换上了从一具江边浮尸身上扒下来的破旧短褐,脸上抹了锅底灰,佝偻着背,将裹在破草席里的苏清颜放在一辆被人遗弃的独轮板车上,推着走进了集市。
空瘪的胃袋闻到肉香开始疯狂痉挛,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街边的包子铺,目光只在那些卖牲口草料的摊位上游移。
老鬼提过,城郊有个卖草料的马夫,是当年沈家留在外面的暗桩,名叫大成。
走过第三个摊位时,一个穿着油腻坎肩、正跟主顾为了两个铜板争得面红耳赤的汉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汉子看似市侩,但下盘极稳,脚步移动间隐隐带着武家底子。
沈惊寒推着车走过去,假装翻看草料,左手看似无意地撩起破烂的上衣下摆,露出了挂在内侧腰带上的一枚不起眼的生铁扣。
生铁扣上,雕着半截残剑。
那汉子正唾沫横飞的嘴突然卡了壳。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沈惊寒,又瞥了一眼板车上的草席,立刻换上了一副不耐烦的嘴脸:“去去去,哪来的叫花子,别挡了老子的财路!要饭去后巷!”
说着,他抄起一把草叉,作势要赶人,却在转身的瞬间,用极低的声音吐出几个字:“巷尾第二棵歪脖子树。”
一刻钟后。
一辆装满夜香和烂菜叶的木板车停在了歪脖子树后。恶臭冲天。
沈大成左右看了一眼,手脚麻利地抽出木板车侧面的一根木楔子。
车斗底部竟有一层中空的夹板。
空间极小,刚好能平躺下两个人。
“委屈少主了。”沈大成低着头,声音发颤,连正眼都不敢看沈惊寒。
沈惊寒没有多余的废话,将苏清颜塞进夹板,自己也紧跟着钻了进去。
木板合拢,黑暗与令人窒息的恶臭瞬间淹没了感官。
粪车摇摇晃晃地上路了。木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吱呀声。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停了下来。
“站住!干什么的?”一道粗暴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是城门守卫。
“各位军爷辛苦,小的是城外张员外庄子上的,来城里收点沤肥的料……”沈大成油滑的笑声传来,伴随着几声清脆的铜钱撞击声。
“妈的,臭死了!这几车怎么比平时多了一半?”守卫似乎用什么硬物敲了敲车厢的边缘,震动感清晰地传进夹板。
沈惊寒在黑暗中握紧了断剑的剑柄,屏住了呼吸。
“哎哟军爷,这不是昨夜下了雨,这粪水都沤发了,味道是重了些,您多担待。”
“滚滚滚!真特么晦气,赶紧走!”
木车再次缓缓动了起来。
等车子再次停下,并且头顶的木板被掀开时,沈惊寒只觉得连外面的空气都是甜的。
这是一家位于贫民区深处的破败杂院。
院墙低矮,到处挂着破烂的渔网和打着补丁的衣服。
沈惊寒把苏清颜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