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惊鸿的绣春刀未出鞘,但周身的肃杀之气已将这方寸之地封得死死的。
沈惊寒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胸腔的起伏都牵扯着左侧断裂的肋骨,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他咽下一口泛着腥甜的唾沫,左手死死捂住怀里那粗糙的生皮卷轴,布满血丝的眼睛像孤狼一样盯着石阶上的李惊鸿。
“把东西留下。”李惊鸿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辩驳的压迫感,那双死灰色的眼睛盯着沈惊寒被毒血染黑的衣襟,“那卷轴里记着青云宗跟京中那位兵部尚书暗通款曲的铁证。你一个江湖草莽,拿着这块烫手山芋,走不出这江北地界半步。交给我,镇抚司保你不死。”
沈惊寒咧开满是血污的嘴唇,冷冷地嗤笑了一声。
保我不死?
十七年前沈家一百三十七口人的人头落地时,镇抚司的绣春刀可曾犹豫过半寸?
“朝廷的铁证,我没兴趣。”沈惊寒的声音因为内伤而显得沙哑粗粝,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砂纸打磨过,“但我沈家的血债,真相只能握在沈家人手里。”
话音刚落,李惊鸿身侧一道魁梧的黑影猛地窜出。
昨夜翻看镇抚司卷宗时,那上面寥寥几笔的记载在沈惊寒脑海中一闪而过——镇抚司千户李惊鸿副手,百户林啸,擅使九环长刀,刀风刚猛无俦。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金属环撞击声,林啸手中的长刀已如泰山压顶般劈了下来。
刀锋上裹挟着灼热的真气,极其毒辣地直奔沈惊寒左胸那片被魏坤掌毒侵蚀的伤处。
这要是劈实了,本就断裂的肋骨绝对会直接刺穿心脏。
沈惊寒瞳孔骤缩,脚底猛地碾碎一块青石板,强忍着经脉中乱窜的毒气,身子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向右侧生生横移了半尺。
沉重的刀锋擦着他的残破外袍劈下,凌厉的刀气刮得他肌肤生疼。
不能退,退就是死局。
沈惊寒咬碎牙关,右手腕骨诡异地一翻,残阳断剑没有选择格挡,而是像一条生了锈的铁脊毒蛇,极其刁钻地迎着落下的刀背倒撩上去。
当的一声巨响。
断剑那坑洼不平的豁口死死咬住了长刀的刀背,两股截然不同的真气在半空中疯狂绞杀,迸射出一大蓬刺眼的火星。
一股极其狂暴的反震力顺着剑柄狂涌而来,沈惊寒喉咙一甜,又是一口黑血涌上口腔。
但他没有硬抗,而是借着这股排山倒海的反推力,身体犹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向后急坠。
这股力道不仅让他脱离了林啸的刀势,更像一颗炮弹般,硬生生撞散了后方几名试图合围的锦衣卫校尉。
就在他即将落地的瞬间,鼻腔里突然钻进一股极其浓烈的刺鼻药味。
那是干燥的硫磺粉混合着白磷和某种苦涩草药的粉尘。
沈惊寒的余光瞥见,被他护在身后的苏清颜正脸色苍白地单膝跪地,白皙的双手如同穿花蝴蝶般,将袖中最后几个药包狠狠砸向地面上残存的地火丹残渣。
“闭眼!闭气!”女孩尖锐的嗓音在混乱中响起。
沈惊寒根本不用脑子思考,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肌肉记忆让他瞬间闭紧双眼,单手将断剑死死护在脸前。
一团暗红色的火球在锦衣卫密集的阵型中央轰然炸开。
极其细密的药草粉尘在高温下引发了连环殉爆,虽然威力不足以杀人,但瞬间腾起的滚滚浓烟和刺鼻的辛辣气味,彻底剥夺了所有人的视界和呼吸。
几个离得近的镇抚司校尉捂着眼睛发出痛苦的惨叫,严密的包围圈瞬间被撕开了一道致命的缺口。
生机就在这一瞬。
沈惊寒左手胡乱地在怀外用力按了按,确认那生皮卷轴还稳稳地贴在胸前,右手一把死死攥住苏清颜冰凉纤细的手腕,爆发出身上的最后一丝真气,像一头负伤的野豹般,一头扎进了浓烟深处。
药王谷的地形老鬼当年画过,前厅废墟向西三十步,有一口枯井,那是通往谷底药田秘道的入口。
风声在耳边狂啸,喉管里像是吞了一大把碎玻璃般割裂生疼。
就在他刚刚拉着苏清颜跃入枯井的刹那,后脖颈的汗毛突然根根竖起。
某种极其微弱的机括声被爆炸的余波掩盖,但那种被毒蛇锁定的寒意却直逼沈惊寒的后心。
那是还没死透的青云宗残党,正躲在暗处端着连珠弩准备放冷箭。
他人在半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根本无法扭转躲避。
咻——
一道极其凄厉的破空声擦着他的头皮掠过。
没有弩箭入肉的声响,取而代之的是上方废墟中传来一声沉闷的重物倒地声,以及某种利刃切开喉管的咕噜声。
沈惊寒在下坠的过程中猛地抬起头。
枯井上方的井口犹如一轮残月,透出灰蒙蒙的天光。
透过渐渐散去的硝烟,他隐约看到井口边缘钉着一把极其精致的柳叶飞刀。
刀柄上那缠绕的银丝,是镇抚司千户级别才配使用的暗器。
紧接着,井口上方传来林啸那粗犷而暴怒的声音:“大人!这小子中了毒跑不远,属下带人下去……”
“穷寇莫追。”李惊鸿那没有任何感情波动的声音冷冷打断了他,“这谷底地脉有毒火,随时会二次塌方。我们此行的首要任务是接管药王谷的密库,保存实力搜救药材,没必要为了一个死人折损自家兄弟。”
死人?
沈惊寒的后背重重砸在枯井底部的烂泥里,冰冷的泥水瞬间浸透了衣衫,让他被毒气炙烤的大脑有了一丝短暂的清明。
李惊鸿刚才那一瞬,分明是有意在放他走。
这个代表着朝廷绝对秩序的男人,那双死灰色的眼睛里,究竟藏着什么盘算?
但他已经没有时间去细想了。
枯井底部的空气极其稀薄,带着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腐朽霉味。
沈惊寒挣扎着站起身,左手的肋骨处每动一下都像有钢针在扎。
他摸索着拉起同样摔得七荤八素的苏清颜,深一脚浅一脚地顺着狭窄潮湿的甬道向深处摸索。
黑暗中不知走了多久,直到前方隐隐透出一股绿油油的微光。
甬道的尽头,是一处天然的溶洞。
洞穴中央,静静地矗立着一座没有墓碑的孤坟。
坟包上长满了散发着荧光的幽冥草,刚才那微弱的绿光正是来源于此。
沈惊寒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空气中那股潮湿的泥土味,混合着地下暗河的腥气,疯狂地刺激着他的记忆。
老鬼当年在风雪交加的破庙里,一边大口灌着劣质的烧刀子,一边红着眼睛告诉他,药王谷底的溶洞里,埋着沈家最后突围出来的七十二名重伤剑卫。
那是老鬼拖着一条废腿,一抔黄土一抔黄土亲手垒起来的。
原来这就是那座孤坟。
沈惊寒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脱力感,他靠着溶洞冰冷粗糙的岩壁缓缓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胸口的衣襟已经干涸发硬,和伤口处的血肉粘连在一起。
他颤抖着伸出左手,探入怀中,将那个用命换来的暗黄色卷轴抽了出来。
借着幽冥草那微弱惨绿的磷光,他终于看清了卷轴的模样。
粗糙的生皮质感刺痛着指尖,但当他的目光落在封皮上那个用来封口的暗红色印泥上时,瞳孔瞬间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那不是青云宗的云纹徽记。
那是一枚极其古拙的四方印,印文的边缘因为年代久远而有些模糊,但那熟悉的笔画走势,沈惊寒在自己贴身带着的半截断剑剑柄上,曾抚摸过无数次。
那是沈家家主,他生父沈啸天的私人官印。
这东西怎么会在青云宗外堂执事的手里?
一股极其荒谬的寒意顺着尾椎骨直窜脑门。
他哆嗦着手指,极其粗暴地扯断了封口的麻绳,将卷轴在膝盖上一点点展开。
卷轴的内页已经泛黄发脆。
那根本不是什么沈家剑卫残部的下落名单,而是一份沾着陈年血迹的盟书。
目光飞速扫过那一行行蝇头小楷,当落款处那三个刺眼的黑字映入眼帘时,沈惊寒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人狠狠捏住,连呼吸都被彻底切断了。
那是一个他做梦也想不到的名字。
那个名字,代表着十七年前那场血案中,一个本该是绝对死敌,却在这里以合作者身份按下血手印的人。
巨大信息带来的冲击让他的认知产生了一阵强烈的割裂感。
沈惊寒的呼吸变得粗重如牛,眼底翻涌起滔天的血色。
他低头看向自己因为重伤而不断渗出鲜血的指尖,那粘稠的红色液体正顺着指腹,缓缓向着指尖汇聚,悬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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