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度的深寒犹如实质的铁箍,瞬间挤压着胸腔。
肺里的空气在巨大的水压下被一点点榨干。
强烈的求生本能让沈惊寒死死拽着苏清颜的后领,双腿在刺骨的暗流中奋力一蹬。
哗啦。破开黑龙潭水面的瞬间,夹杂着泥腥味的空气疯狂涌入肺腑。
沈惊寒拖着几乎失去意识的苏清颜爬上满是滑腻青苔的岸边。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仰面躺在湿冷的泥地里,胸膛剧烈起伏。
左肩的创口被冰冷的潭水泡得发白,边缘的皮肉翻卷着,刚才还在往外渗的血被冷水一激,凝成了暗红色的血痂,痒得钻心。
他极其自然地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不断滴落的冰水,随手将黏在额前的湿发向后捋去,这才借着断剑的支撑,缓缓从地上撑起身子。
他低头用力拧了拧不断滴水的粗布裤腿,让身体尽量减少负重。
一阵铁镐凿击青石板的沉闷声响顺着风从前厅方向传来,伴随着几声粗暴的呵斥。
沈惊寒眼神一寒,一把按住刚醒过来准备咳嗽的苏清颜的嘴,带着她贴着回廊残破的墙壁,悄无声息地摸向了药王谷的前厅。
透过半塌的月亮门,前厅的景象尽收眼底。
一个穿着青云宗黑底云纹袍的干瘦中年人站在台阶上。
这老狗左眉有一道极其显眼的蜈蚣状断痕,腰间盘着一圈反光的暗银色鳞片——那是软剑的剑鞘。
老鬼当年在破庙的火堆旁,用树枝在地上画过无数遍这张脸。
青云宗外堂执事,魏坤。
阶下,一个穿着药王谷服饰的年轻人正谄媚地指着被掀开的供桌底座,指挥着几个青云弟子往下深挖。
泥土里隐隐透出一股焦灼的刺鼻硫磺气。
身旁的苏清颜呼吸骤然粗重,抓着沈惊寒胳膊的手指深深掐进了他的肉里,喉咙里挤出难以置信的颤音,大师兄,他怎么敢。
这是个叛徒,叫韩平。
苏清颜死死咬着牙,眼底全是血丝,用细若游丝的声音快速解释,他在挖历代谷主封存在地脉里的地火丹,那东西是用毒火淬炼的,吞下能让内力在半个时辰内暴涨三成,但经脉会被彻底烧废,青云宗这是要拿我们的底蕴去造一批敢死的高手。
愤怒让苏清颜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脚下那块本就松动的残瓦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咔哒声。
这声音太致命了。
魏坤的反应极快,鹰隼般的目光瞬间锁定了月亮门的方向。
没有多余的废话,他干枯的手指一挥,放化骨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几个青云弟子立刻从袖中摸出黑色的泥丸,狠狠砸向地面。
白色的浓雾瞬间炸开,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腥香顺着夜风迅速倒灌进回廊。
刚才吃下的那半块干粮的能量还在胃里燃烧,但肺部的空气已经不能再吸了。
沈惊寒一把扯下身上那件刚刚在水潭里吸饱了冰水的外袍,极其粗暴地罩在苏清颜的头上,将她的口鼻死死捂在湿透的布料下。
水能隔绝大部分毒粉和烟气,这是北地矿山里的常识。
他自己则紧闭双唇,将呼吸彻底掐断,整个人犹如一块没有生命的顽石,融入了迅速弥漫的白雾中。
视线被白雾完全剥夺,周围全是一片茫茫。但这并不妨碍杀人。
四个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呈扇形向他包抄过来。
沈惊寒的眼睫毛微微下垂,皮肤上的汗毛根根竖起。
左侧的雾气有了一丝不自然的流动,一股极其微弱的凉风贴着他的脸颊刮过——那是刀锋劈开浓雾产生的气流扰动。
沈惊寒身形一矮,断剑循着气流的来向毫无花哨地上撩。
重剑砸断胫骨的闷响,伴随着半声还没来得及喊出的惨叫,被厚重的雾气迅速吞没。
紧接着,他如同游走在自己领地里的瞎眼恶狼,借着敌人的惊呼声和兵器划破空气的微风,精准地完成了接下来的三次割喉。
温热的血液溅在他冰冷的脸颊上,又迅速变凉。
雾气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踉跄声。
那脚步声明显没有经过武学训练的沉稳,深一脚浅一脚地直奔后门方向而去。
是那个叛徒韩平。
沈惊寒脚尖极其隐秘地探入地面的碎瓦砾中,精准地挑中了一块刚才被砸碎的药罐瓷片。
右腿脚踝猛地发力。
嗤。
碎瓷片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极其精准地切入了十几步外韩平的右脚脚踝。
韩平像被抽了骨头一样重重栽倒在地,抱着脚踝杀猪般地惨叫起来。
沈惊寒几步跨出浓雾,一脚踩在韩平那张沾满泥污的脸上。
断剑斑驳的豁口死死压在对方的咽喉上。
韩平吓得裤裆一热,一股骚臭味弥漫开来,别杀我,我有用,魏坤身上有东西,有你们沈家的东西。
沈惊寒的手腕微微一顿。
是真的,我刚才亲眼看见的,韩平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疯狂嘶吼,是一份秘密卷轴,上面写着你们沈家剑卫残部的下落名单,他打算拿这个回宗门邀功。
沈惊寒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老鬼在北地雪原里无数次告诉他,十七年前的那场血夜,沈家上下一百三十七口,加上外围的八百剑卫,已经被青云宗杀得干干净净,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这突然冒出的残部名单是怎么回事?
韩平在撒谎求生,还是当年确有隐情?
亦或是青云宗这些年一直暗中豢养着某些不为人知的活口?
巨大的疑惑夹杂着冰冷的杀意在胸腔里炸开。
不管真假,那份卷轴必须拿到手。
前方的白雾突然被一股阴柔的罡气硬生生撕开。魏坤亲自下场了。
他已经看清了一地的尸体,阴鸷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腰间的暗银色软剑发出一声毒蛇吐信般的清鸣,化作一团绵密刺眼的银光,直扑沈惊寒的面门。
缠丝剑法。
老鬼提过,这剑法不求一击毙命,只求像蜘蛛结网一样,一层层削弱对手的力气,最终将其活活勒死。
沈惊寒举起断剑格挡。
叮的一声脆响,魏坤的软剑没有被震开,反而像活物一般,顺着断剑那宽厚的剑身缠绕而上,暗银色的剑身死死咬住了断剑的豁口。
一股阴寒黏腻的真气顺着剑柄反噬而来。
沈惊寒用力一抽,断剑纹丝不动,对方的柔劲完全克制了他大开大合的刚猛路数。
魏坤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左手掌心隐隐泛起一层青黑色的毒气,悄无声息地拍向沈惊寒空门大开的胸膛。
躲不开了。
如果弃剑后撤,以他现在失血过多的身体状态,绝对跑不过魏坤的追击。
既然退无可退,那就往前走。
沈惊寒的他根本没有去管魏坤拍来的那一掌,反而双脚猛地一蹬地面,整个人迎着那泛着青黑毒气的掌风,合身撞了上去。
沉闷的击打声在胸腔内炸开。
沈惊寒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左侧两根肋骨断裂的脆响,喉头一甜,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直接喷在了魏坤的脸上。
但他没有倒下。
借着这股极其狂暴的推力,他死死握住剑柄,右臂的肌肉贲起到一种即将撕裂的程度,硬生生将那柄被软剑死死缠住的断剑,以一种蛮横到极点的姿态,直挺挺地送入了魏坤的右肩。
噗嗤。
重剑无锋的钝角带着一往无前的死志,直接撞碎了魏坤右侧的琵琶骨。
碎骨茬子甚至刺穿了魏坤后背的衣服,暴露在空气中。
魏坤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右臂瞬间脱力,那张绵密的剑网不攻自破。
沈惊寒没有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强忍着胸口的剧痛和毒气入体的眩晕感,左手如闪电般探出,一把扯下了魏坤腰间那个系得死死的暗黄色卷轴。
入手有一种极其粗糙的生皮质感。
到手了。
就在沈惊寒将卷轴塞进怀里的同一瞬间,药王谷上方那阴沉的天空中,突然炸开了一声极其尖锐凄厉的嘶鸣。
一朵暗红色的烟花在半空中久久不散。
这是镇抚司特有的鸣镝。
沈惊寒在昨夜的江畔死战中,对这代表着朝廷最强暴力机构的催命符再熟悉不过。
紧接着,极其整齐划一的衣袂破空声和战靴踩踏青石板的闷响,从谷后的几个方向同时包抄而来。
原本死寂的药王谷,瞬间被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彻底填满。
一行人影从被炸毁的谷口废墟上方缓步走下。
为首的男人依然穿着那件略显宽大的飞鱼服,脸色比清晨时更加苍白,甚至透着一丝病态的灰败,但他握着绣春刀的手却稳得像一块寒冰。
李惊鸿。
他甚至没有看一眼倒在血泊中惨叫的魏坤,也没有看一眼胸口衣襟被毒血染透的沈惊寒。
他只是极其随意地抬起左手,在半空中轻轻一挥。
铮。
数十名锦衣卫精锐同时拔刀,冰冷的刀光瞬间封死了前厅所有的月亮门、残墙缺口和通往后山的暗道。
镇抚司办案。
李惊鸿的声音不大,却在真气的裹挟下清晰地送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冷得没有一丝人类的温度,此地即刻起划为镇抚司最高禁区,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
他停下脚步,那双犹如在冰水里浸泡过的眸子缓缓下移,犹如实质般,死死锁定了沈惊寒那只刚刚从怀里抽出来、还沾满魏坤鲜血的左手。
任何人。
李惊鸿的语气不容置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渣,不得携带本案的任何物证,离开这道门槛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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