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辈清流
(上卷)
1 临危受命
县委书记高阳台,在那看起来也算是欢乐祥和的气氛中,结束了在县委第一招待所的午宴之后,脸上绽放出紫红色的光辉——他第一次被市委领导那大得惊人的酒量折服了。
那时候,刚刚撤地建市,地委称为市委,行署称为市政府。这位市政府的领导——市委常委———副市长——常务副市长,六年前,曾经在南坪做过一任父母官。至今仍被那些在职的、不在职的同俦们和为数众多的下级职员们,衷心爱戴着的方明方市长,酒量大得惊人。
据说,该领导平时做报告或演讲,总是用一个农夫山泉的饮料瓶,灌入那号称经五蒸四酿、三千年不改醇香的美酒,边饮边讲,一似饮茶,言如泉涌。犹如滔滔江河,汹涌澎湃,飞流直下,一泻千里……
于是,就会偶尔的突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人赞其颇有太白遗风。
县委书记高阳台,本来酒量也不弱,酒风也豪爽,也疲于应敷,甘拜下风。
送走了市政府的领导,他亲自看着领导的小轿车开出大门以外。随后,才从招待所里走出来。只身匆匆穿过大街,回到仅一墙之隔的县委大院。
夏日的午后,最是阳光逞威的时候。当他回到办公室里,那原本宽松的、浅黄色的半袖小圆领的衬衫,早已紧紧地贴上了他那宽阔的前胸和后背,湿印出纵横交错的地图来。他用手掀起下摆,使劲地扑闪几下,便打开空调,走到桌前,把硕大的身躯埋入了那黑色的、质地上乘、旋转自如的真皮老板椅里,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
他的心情十分的不好——简直坏透了。也许是那酒类、菜类、鱼类、肉类的混合物,在那拳头大的胃里,进行了物理的或者化学的快速反应,让他心烦意乱;或者是今天酒场中的那些人和事,搅动了他心中的烦闷,比萨特的《恶心》还恶心,只感到一阵阵的皮疼肉疼。等到满面的光辉和那设计好的强颜欢笑,伴着酒力,从他的脸上完全消失以后,心情才终于平静下来。
——当一个人不想干某事、不愿干某事、又不得不去干某事的时候;当一个人面对求请,不能拒绝又不能答应,还不得不去委婉应酬的时候;当一个人面对领导的“最高指示”,既不能提出反对,又不能表示赞成,或为奉迎领导去背离原则的时候,用当地老百姓的话说:真费劲!
中午,高阳台书记和农业、水利部门的同志一起,到北片检查抗旱工作。接到秘书的电话,说市政府领导来县里检查,原本没打算叫他回来,可方市长指名让高书记汇报,才不得不打电话——因为他下乡之前说好了的,中午不回来吃饭。他这才不得不赶回县城。
那是个火热的年代。
那年的夏天,毕竟最像夏天。
那年的七月,七月流火(资深的语言学家,一定会骂我诗学浅薄,荒唐用典。可在我们南坪这个地方,早已成了地域方言,约定俗成为盛夏般的炎热了)。.麦收后六十三天无雨,南坪遇到了历史上五十年一遇的大旱。对于这个国家级的贫困县来说,本就十分脆弱的生产条件,无疑是雪上加霜。
可偏偏祸不单行:天灾刚至,人祸又起,南坪这个国家级的贫困县,因为挪用500万扶贫资金,建政府办公大楼被群众举报,省委派联合调查组进行为时一个月的查处结果:全省通报,扣减本年度扶贫资金的20%;县委书记何群免职,调离南坪另行安排工作;主管县长肖云天党内严重警告,老区建设办公室班子集体免职。
当此时,高阳台县长,刚刚结束了省委党校为期四个月的学习班,便马不停蹄的连夜赶回县里,东江市组织部长庄山同志同车抵达,连夜召开南坪县四家领导人会议,宣布了省委任命:高阳台同志任南坪县委书记,同时兼任县长职务。
一个多月来,他把全部精力都投入了县里的抗旱工作。深入基层调研,查看旱情并亲临一线指挥抗旱——他尤其不能面对,那些饱受旱灾之苦的人们,眼巴巴地看着自家将要绝收的庄稼时,那一双双绝望的眼睛。
全县五十万亩耕地,受灾面积已有二十万亩。其中,有近三万亩几乎绝收。目前旱情仍有扩大之势。
他最不愿看到的是,他一上任就让老百姓饿肚子。让那些灾区的孩子们,瑟缩在院子的屋檐下,可怜巴巴的,看一条狗俩尾巴。
他虽然没有经历过万恶的旧社会,可在三年困难时期,他自己就亲身经历过,那饥荒挨饿的一幕,至今还让他记忆犹新。
因而,在这个非常时期,他也最不愿意受到外界的干扰。所以,在他上任之始,有好些当务之急的工作,则能缓则缓,能推就推。
当他回到县城,南坪县官场的要员,差不多都在县委招待所的贵宾厅里就坐,都等着他的到来-——南坪县领导此前陪餐的所谓廉政条款,看来今天是废除了,说不定这些在座的领导们都是被点名来的。
说是汇报工作,高阳台书记只说了个抗旱工作的大概情况,就被市领导客气的打断了:“天不早了,大家都饿了吧?咱们边吃边聊。”一句话,便轻松地进入了预定的程序。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也不再提起汇报的事。酒场的气氛,便被那一张张甜得发腻的笑脸,互动得如醉如痴。那些个领导们:腆着廉政建设的肚子,沐浴着改革开放的春风,品着革命到底的小酒,侃着经过仔细推敲的谎言。有些个人,还专会在这种场合,突发奇想地突然说出让人惊喜的段子来。于是,立刻,便爆发出一片空前的欢乐。
高阳台尽管疲于应付,也还是不露声色的强打精神坚持到底……
小王子空调送出凉爽的、有节凑的、不超过二十分贝的淺吟低唱,隔断了门外的燥热,屋内霎时变成了清凉的世界。
等一切都恢复了平静,高阳台书记方才记起,在刚刚结束的午宴上,就在酒酣耳热之际,市政府的领导,把他叫到隔壁的房间里,“私下会晤”时说的事,他才确认了,领导这次来南坪的真正目的。
2 老建办公室
老建办——这个时代应运而生的宠儿——政府序列正科级事业编制单位——一个常设临时机构——全称“革命老区建设委员会办公室”,不能不使高阳台书记刮目相看了,不得不为其重新定位,开始一个再认识过程。
老建办公室主任——就这么个职级、就这么个单位,难道就真有这么个大的吸引力吗?
这是第几个、第十几个、第几十个要谋取这个职位,向他打招呼、写条子、向他说情的人了。可今天来的这个地厅级别的如此高官,要谋取一个县科级干部,恐怕是唯一的一位了。
在高阳台书记看来,像这样的如此高官,都应该是全方位、高起点、大手笔的去干那些惊天动地的、关乎国计民生的所谓大事。怎能为区区一个下级的下级的下级小吏,屈尊下驾,在他这个军职干部一向职级分明的习惯中,这种作为,是有损于光辉形象的事。如果换位思考,他是决计不会干的。
他那一向尊重和爱戴领导的根基多少有些动摇了——这不是一种正常的现象,让他大跌眼睛不说,否则,那就是老建办这个单位本身,与生俱来的魅力征服了诸位。
——那个地方真的就是个流奶与密之地吗?
an的我的领导们,an的我的同志们……
当此时,它的耳畔又突然响起,昨天晚上从北京传来的一个永不消失的电波:昨晚十九点正,就在中央一套新闻联播刚刚开始、在那小小环球停止滚动、在那刚刚最后一响,那漂亮的女主播和那深沉的男主播,出现在荧屏上的时候,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激活了高阳台的座机,打破了夜色的宁静。电话是自称“国家某部委供职”的一位“要员”打来的。
他是为老家的一个未出三伏的堂弟的外甥,谋求老建办主任职位的。没想到“要员”的消息如此灵通。
这个要员的工作单位及其职务,据说是保密性很强,到现在也没有那个人能弄弄清楚。反正每每有县里的人进京,都受到过他曾经“及其隆重的”招待。对他的热情和谈吐,到现在还被许多领导感动着——尽管大多数的时候基本上都是县里买单。
——毕竟人家是上层建筑领域,或者是地理位置优越,或者是便于今后全方位的开展招商引资工作,而不断赢得家乡人的尊敬。
去年春节的时候,县里慰问驻京人员时,高阳台书记曾和他见过一面。现在高阳台书记大权在握,既是书记又是县长,难怪别人趋之若鹜,向他求情是尽在情理之中的事了。
而让高阳台书记倍加感动的是,这位“要员”居然有超强的记忆力,居然能记起他高阳台喜欢看新闻联播的习惯,因此他才那么准时地打电话。并承诺说,此事办成以后,他将在上层不遗余力的为家乡人民奔走,要钱要物不拘一格,韩信用兵多多益善。让他高书记感动得只有连连点头。
可惜那时还没有开通可视电话,或者开通了可视电话也还没有开展下乡活动,大大地浪费了一个堂堂的县委书记的感情。
放下电话,高阳台长长的叹了一口:又是老建办的事……
这次,他又发现了一个奇怪的问题:方市长推荐的叫殷旭的这个人,和此前的副县长肖云天推荐的是同一个人。实事求是的说,肖云天推荐老建办主任,于情于理都能认可:因为,他主抓扶贫工作,老建办班子集体免职,从工作的角度去考虑,他这样做顺理成章。
问题是:县里的人都清楚他和方市长的关系,方市长大可以委托肖云天把这个“小事”办了,怎么还“御驾亲征”亲自跑一趟?难道是不谋而合?还是说殷旭这个同志确是出类拔萃、与众不同,非常优秀?
在此之前,组织部长也推荐了一名人选。
高书记认为,组织部长推荐的人选也无可厚非,因为他就是管干部的,选择优秀人才是他的职责和权力。只是他推荐的人选,是现在组织部的副部长。这让高阳台书记有点莫名其妙:
组织部的的副职去干一个临时单位的主任,这可能吗?不可能的。要么就是这个副部长和部长之间有矛盾,不可调和,当务之急找个单位调出去。
至此,他才发现,这个老建办主任似乎成了南坪县干部任免的“中心工作”了。
此前,高阳台书记是没有把老建办的事在心。尽管后来有那么多的人向他求请,他仍然没有弄清楚这其中的奥密。
他这种观念的思想基础,主要来源于省委党校学习班上,开展的一场关于扶贫资金管理权限的大讨论。
就在这次学习班开课不久,有一个贫困县,因为在资金投放上,政府和金融部门发生了矛盾,官司一直打到省里。
在省委党校,该县县长请省扶贫办领导出面也未能解决问题,反而使矛盾扩大化。最后一起到了省政府领导那里。
一位主管农业的副省长出面调停,省长指示按中央的文件精神办,由省扶贫办出面协调,全面兼顾,统筹安排。
于是,决定在这次学习班上,进行一次如何管好用好扶贫资金的研讨。
研讨中间,双方的观点仍然十分对立:
扶贫办坚持:扶贫项目必须以扶贫为主,必须体现政府意志,降低贫困户使用贷款的准入门坎,以能解决贫困户温饱为目的;
而农业银行的一位年轻的农贷处长,完全站在资金管理安全的角度,进行了态度极其强硬的发言,至今还让他记忆犹新:
“我们是国有商业银行,我们有国家制定的金融政策,我们的信贷原则是有借有还,到期归还,超期加息。我们只能是在确保资金安全的前提下,再兼顾扶贫工作,我们有绝对的收放自主权,任何单位和个人都不能横加干涉。对于那些不符合扶贫信贷原则的项目,金融部门有权利拒绝放款。”
发言的时候,他十分气愤,态度蛮横,越说越多:
“纵观这几年来,扶贫资金的投放情况,到底成功率有多高?在位的各位大员知道吗?成功率几乎为零。我们让政府协助依法收贷,空喊了这么多年,收回了多少?为什么有令不行?说穿了,是触及了政府部门方方面面的利益。
“有谁知道我们金融部门的艰辛?基层的同志来告诉我,放款容易收款难,特别是在扶贫资金的管理方面,他们说,放款的时候,项目单位喊爹,收款的时候,信贷人员喊爷,这种局面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
这种话让政府部门的人听了寒心。在双方各执一词的情况下,综合了各贫困县参研人员的意见,最后还是在中央文件精神指导下达到了统一:
政府部门进行扶贫项目的规划,考察论证符合扶贫原则的拟投资项目,金融部门从中选择项目投放资金,风险大的项目可以拒投,双方权限明晰。
但是有一个条件,银行必须在这个范围内选择,政府部门就像是扎了个笼子,笼子里的鸟可以任意挑选,但就是不能出这个圈子。这有点像法律上的监视居住,在此期间只能在限定的范围内活动,活动范围受到了限制。
这种结果看起来对政府部门十分有利,其实不然。和他同处一室的邻县的一位县长,后来告诉他说:
“金融部门政府得罪不起,只有协调好关系。否则,地方政府对金融垂直管理部门,一点办法都没有。虽然看起来他们的权限受到了限制,但一旦程序进入了他们的信贷业务范围,即使你的扶贫项目效益再好,经济效益再大,他们会拿出各种贷款担保抵押手续,只要你的项目不能满足其中的一点,对不起,四两棉花——免谈(弹)。你一点办法都没有,你还不洋鬼子看戏——傻脸一个。
说白了,政府扶贫职能部门也就是个虚设,没有实际权力。打个比方说,聋子的耳朵——就是个摆设。
你不知道银行的人都怎么说?他们说,扶贫部门是大年五更死个兔子——有它过年,没有它也过年……他妈的!”
这位满怀义愤的县长,一连串的妙语联珠,只听得他高阳台目瞪口呆,霎时没了脾气。
过后,高阳台书记仔细想想,这位县长在家可能是主管扶贫工作的,在扶贫资金的管理上,遇到了同样的麻烦,才有点说话过激罢了。大多数的县里,两家的关系都非常融洽或者比较融洽,丝毫也没有影响扶贫工作的进程。
大概、也许、可能就是出于以上原因,高阳台书记才不看好,或者说对老建办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
现在——也就是现在,经过了中午方市长的“密室会谈”之后,他静坐在办公室里,对以前的认识和看法差不多完全改变了。
这种观点的转变,也许是市长大人的“指示”让他突然醒悟,其实,这充其量也只是推波助澜罢了。
高阳台书记又想起,因为推荐老建办主任,组织部长朱俊和副县长肖云天,在选拔干部上一个严重的认识误区:关于民主集中制和县委书记的权力……
3特权
组织部长朱俊,是去年新来南坪的年轻部长。一年前,在邻县组织部副部长的位子上,升职为部长,调来南坪。据说是上一任书记何群,特意把他要来南坪的。
朱俊部长虽然年轻却极有城府。一张似麻生太郎的、微笑的脸上,经常挂着极富诱惑的表情。
可那天,组织部长第一次给他汇报工作的时候,他清楚地记得,朱俊部长那极其严肃而又认真的表情,小心又虔诚的态度,显露出对领导的尊重和崇敬。
那天,朱俊部长简要明晰而又有分寸的,汇报了南坪县干部队伍的基本建设情况。最后的落点,又说到老建办公室的班子建设问题,并提出马上要解决的理由。
最后,不失时机地提名推荐了自己的一位副职,一个刚从乡党委书记上来的、任职才半年的组织部副部长,出任老建办主任职务。
他一听就有点纳闷:——组织部副部长出任老建办主任?这有点让他感到不可理喻。
他心里想,除非这个副部长脑子进了水,再就是和眼前的这位部长有矛盾,否则是不可能的。
一个乡党委书记回城,能安排到组织部当个副部长,就算他烧了高香,基本上就算是最好的归宿了。谁都知道,组织部副部长,最是副县级的进身阶梯。
“考察拟任干部,是你权限范围内的事。”听了朱部长的话,他有点不以为然:“如果急需调整,把考察拟任意见,提交常委会研究决定。”
“不,不是这样。组织程序我当然明白,可是我必须首先向你汇报,这是我的职责,在南坪这是最通常的做法,”组织部长说。
“为什么会这样?”他有点迷惑不解。
“县委***,在国家行政体制内干部配备问题上,是最有权威的决策者和拍板人,行驶***的权利,选择好得力的优秀干部,对南坪的经济发展,将产生巨大的影响。我做为您的下级,一位比较年轻的组织部长,就应该毫不含糊地树立您的绝对权威,特别是您在这个才走马上任的非常时期。”组织部长极其郑重地说。
“权威敢情就是这样树立起来的?”他乍一听差点没有感动:
“你不是让我这个***,搞一言堂,让我一手遮天吗?”高书记有点不高兴,甚而至于反感。
“不对,恕我不能同意您的看法,”朱部长坚决地说:“我们国家是一党执政,我们的党是一元化领导,就应该由核心领导一锤定音。”
“这就是你一个组织部长,对党的一元化的理解吗?”尽管他有点生气,还是平心静气的说。
“我承认我任职的时间不长,组织工作的经验不足,因为年轻,历练得还不够。但是,我必须和我的上级保持一致。对上一任书记何群同志也是这样,我在原来的县里也是这样,***就应该有绝对的权利。当然,您的意见,最终还是会经过常委会集体研究的。”
组织部长也不卑不亢,脸上有点自鸣得意。他自认为很会揣摩领导的心思,于是,脸上又恢复了那似麻生太郎的、永恒不变的笑容。
“这就是你说的民主集中制吗?”高阳台书记脸色变得非常凝重,凝眉盯着组织部长。
朱俊部长开始还不以为然的笑着,可当他看到高书记那非常严肃的表情之后,他勉强嘿嘿的一笑,马上收住脸上的表情,说:
“虽然,我说话直白,可是,基层执行的效果都是这样”,但说话的口气听起来言语有点木讷,“可是……可是……”剩余的话终于没有说出唇外。
“真有你的!我忠诚的组织部长,多么奇怪而又危险的心态。照你这么说,是不是想把我陷在罪里?依我看,你这个组织部长的思想需要重新定位”
高阳台书记甩手站了起来,冷冷地说:“老建办主任的人选问题,提交常委会研究决定”。
真没想到——,
组织部长没想到,这“三言两拍”却没有拍到穴位上。由此一举,此后好一段时间内,他总是长吁短叹,后悔不跌,心中老大不是个滋味。
同样,高阳台书记也没想到,作为县委常委的组织部长,竟会有这种想法,心中徒增了几分沉重的感觉。
他在之前,任代县长几个月的时间里,对原县委班子的做法,特别是在干部的选拔任用上,存在的问题也曾耳闻目睹,但没想到会是这个样子,这不能不引起他的重视。
在县委、政府两大班子内部,特别是在县委常委内部,是需要采取措施,澄清是非,纠正错误的时候了,这不单单是一个组织部长的事……
送走了组织部长,他想了很久,就是想不明白一个事:放着组织部副部长不干,要谋求老建办主任,真的颠覆了他的认知。
他又想起了另一位县委常委:
还是在他回南坪上任后召开的第一次县长办公会上,常务副县长肖云天,也提出了一个关于老建办主任人选的、具有前瞻性的、已经付诸实施的建设性意见。
常务副县长肖云天是县委常委,分管财贸,同时也分管老区建设的扶贫工作。他的建议或安排,相对来说,具有很大的可行性和参考价值。
“在6.12突发事件之后”,(肖副县长把一个月前被查处的挪用扶贫资金事件,称之为突发事件)。说起来还有点心有余悸,脸上仍挂着愤愤不平。因为在这次事件中,他作为主管县长,曾受到党内严重的警告处分。
“在突发事件之后,老建办班子集体免职。为了确保老区建设的顺利进行,我作为主管县长,及时安排政府办秘书殷旭,暂行代理老建办主任职务。把本年度项目的最后运作、八七扶贫攻坚计划的制定等当务之急的事,都平稳有序地照常推进,并已经取得了令人满意的效果。”
“你做得很好,这正是你权利范围之内的事。”高阳台书记持赞许的态度。接着随后又补充一句:“对自己分管的工作就应该全面负责,不能因小失大。”
“不过,殷旭不能就一直代理。代理则名不正,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令不行。为了更有利于开展扶贫工作,请高书记秉公行使***的绝对权利,特事特办,正式任命殷旭为老建办公室主任。”
高阳台书记没想到,这位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倒会乘虚而入,先声夺人,当着其它县长的面将他一军。
这让高阳台书记十分反感。对这个曾和他一票之差,竞选县长的对手来说,他本能地增添了几分戒备。
“这是组织部门的事,有组织部长,有组织书记,逐级上报,干部提拔任用的程序你想必明白,”高阳台冷静的说。
“不错,我当然明白,可那是县委管理干部的权力。作为政府机关,在县委常委里,你就是我们的最高权力代表,我向你汇报理所当然。在以往的干部提拔中,县委机关内部的工作人员,更接近政治权利的中心,有更多的表现机会,近水楼台,擢升的人数远远多于政府机关”肖副县长嘿嘿地笑着说。随后本能地呼出一口气来:
“现在好了,你既是书记又是县长,两权合一,给政府部门工作人员的升迁,带来了无
限的希望。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政府的春天来到了。我说诸位,是这个道理吧?”
说完大笑,肆无忌惮地。哈哈哈……
在场的人都笑了,七个县长笑了六位,高阳台书记没有笑。
他深深地知道,这位常务副县长在南坪的号召力。他在来南坪当代县长的几个月的时间里,已经知道了他的厉害:肖云天凭着他和上一任书记何群的特别关系,曾经和正在把他的权利,发挥得淋漓尽致。
他凭着多年的工作经历,雄厚的干群基础,在南坪的官场中有着绝对的权威,一点也不夸大其词。如果此人能为其所用,他会竭尽全力的助你一臂之力。反之,将会构成潜在的威胁。高阳台书记对此已经深有感触。
他本不想对干部任免的事说什么,但他还是开诚布公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关于干部任免的事我不想多说,我只说一句话,一切按组织原则办,任谁哪个人说了都不算,既使我说了算我也不会说。”
“领导英明!”肖云天显然有些讽刺的意味,但这句话确实是发自内心的、由衷的高兴:“果如是,则国家幸甚,人民幸甚!组织原则,民主集中制是我党以一贯之的工作作风,”
他不无揶揄地故意从正面阐述。稍作停顿,他又说:
“不过,”他又停了一下,两眼凝视着高阳台书记:
“不过民主集中制最后集中到哪里?还要集中到你书记这里。这就是公权力运作的特殊规律,也是民主集中制最直接地体现,这就是党的一元化领导。比如说,你——虽然中央一再强调要党政分开,为什么还要党政合一?书记、县长一肩挑?这正是体现了权力的高度集中,难道你不认为是这样的吗?”
这是高阳台书记听到的,民主集中制的又一个版本。于是说:“难怪你对民主集中制,有如此深刻的理解。可你应该明白,我这个兼职县长,前面也还有两个字‘暂时’,因为随时都会有新的县长到来。”
肖云天县长当然明白,而且他为此已经付出了沉痛的代价。不然的话,这县长的位子很可能就是他肖云天的。也许正是这“暂代”二字,对他来说,仍然充满了诱惑。他才竭力克制住抵触情绪没有更明显的发作,表现出“**亮节”的胸怀。
听高阳台书记如此说,脸上瞬间转换成了谦和的表情,微微地笑着说:
“据我所知,老领导曾是一位军转干部,在短时间内,完成了权力的‘三级跳’?”
高阳台马上打断了他:“错,不是老领导,再说,军团级到县处级,并没有发生量的变化,应该说是在不同的舞台上的角色转换而已”。
“话是这么说,不过,已经发生了质的变化。就像一块同样的材料,其含金量不同一样。县委书记拥有一个正县级别,在基层行使着绝对的最高权力,这可是客观存在的现实,”肖云天说。
“你想说明什么问题?用不着拐弯抹角的,"高阳台书记听了后谨慎地问道。
“我是说,你虽然完成了三级跳,对——不叫三级跳也行,我是说,您在县长这个职位上,也没有得到过锤炼。你一直在部队,对于地方上的事,说基层工作经验似乎更恰当一些。毕竟没有我们这些人感受得多,经历得多。我作为常务副县长,理应带好这个团队,恪尽职守,勤勉工作,配合您把我们政府的工作做好,以期让您能集中精力,去驾驭全县工作的大局,也算是我们对您工作的支持。”
“谢谢,十分地感谢,这也正是我所期待的。”高阳台没想到,肖云天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他像是受了感动,也算是发自内心的感慨,便认真地回答。
可肖云天却话锋一转:“同样,我们也更需要您的支持。比如我刚才说的,并不是超原则的问题。况且,中央明文规定,扶贫工作要***负总责,实行一票否决权。现在我们南坪,党政一肩挑,您一人说了算,经验告诉我们,在权力的使用上,不需要优柔寡断,谨小慎微。”
“你不要再说了,”高阳台书记终于听出了意思,便直接打断了肖副县长的发言:
“我们今天的会议,并不需要解决这些问题。我们需要研究的中心工作是什么?是经济运行,是抗旱保苗!抗旱是目前我们工作的重中之重,当务之急。我们要明确的是,目前抗旱的进展情况,资金的落实情况和强有力的应对措施。
“再看我们县的经济运行情况,目前时间过半,财政收入只完成了去年同期的百分之二十,干部职工的工资,已经拖了一个月,这在南坪的历史上,还从来没有出现过。原因是什么?我们如何向南坪的干部群众交待?因为我的上任,使老百姓饿肚子,使工作人员没饭吃,让我厚着脸皮,昧着良心,去乞食国家的转移支付吗?”
“还有,特别是我们的扶贫工作,试想,这次旱灾,又会使多少贫困户返贫?今年国家出台了八七扶贫攻坚计划,老区建设工作,步入了一个新的、艰难的时期,我们将面临着更加严峻的考验。
“扶贫工作应如何面对?难道还要继续坐在办公室里,定规划、搞评估、编数字、填报表,去解决贫困户的温饱问题吗?等到编制计划完成的时候,老百姓都饿死完了,我们还去扶什么贫?攻什么坚……”
高阳台书记对这次慷慨激越的言词,事后有点后悔,尤其是他回县任职后第一次县长办公会。他本不该情绪激动。不知怎么,他觉得不应该和肖云天那么的针锋相对,因为他毕竟是他的上级。南坪县百废待举,上任以来的工作也还没有铺开,尤其是在这个时候,更应该保持一个领导干部的修养。
是什么时候,他开始和这位,曾经权倾一时的副县长,产生隔膜的呢?是因为他的任职而影响了肖云天的升迁了吗?
以理而论,这似乎不可能,对他们二人来说都不应该,因为这绝非个人行为,肖云天不可能以此迁怒到高阳台身上。
是因为心里不平衡,反应到工作上的原因?肖云天总是和高阳台保持着距离,他对高阳台书记的情绪,最终还是在工作中表现了出来:
有一天,因为老建办的扶贫项目问题,肖云天去给原县委书记何群汇报,高阳台正好走了进去。按程序,他应该首先给高阳台汇报才是,扶贫工作归政府序列,高阳台是县长。
两个人一看高阳台进来,表情就有点不自然,于是,何群书记笑了笑说:“你来的正好,一块听听扶贫工作的汇报,”
高阳台没及坐下,抽身就往外走,边退边说:“我对扶贫工作一点也不了解,我就不听了,我还有事,先走了,你们说吧。”说着闪身消失在门外。因为这个事,后来听说肖云天挨了何群书记的一顿好批。
后来,肖云天总算找到高阳台县长道了个歉。说是道歉,其实是为自己自证清白:
他说扶贫工作,是书记负责制,以前也总是首先给书记汇报。他说他还没来得及给高阳台县长汇报,他说他知道,老区建设工作应该归口政府管理,他说他……
高阳台县长说:“你不用解释,我无所谓,只要别出什么问题就行”,
肖云天自知理亏,还是讨了个没趣。
——君不知,南坪的上两任县长都因为和何群书记不和,被调离南坪异地安排,具体说是什么原因,南坪的群众有广阔的想象空间,反正不是哥德巴赫猜想那么的高深莫测……
又是扶贫工作,又是老区建设的班子问题,又是***负总责……高阳台回想着肖云天说的话,他认为扶贫工作倒成了棘手问题,远不是他想的那么简单,因为挪用扶贫资金被省里通报,在南坪造成的影响不可低估。老建办主任的人选,也将牵动南坪县整个干部队伍的建设。
4 流奶与蜜之地
让高阳台书记感到纳闷的是,组织部长、常务副县长还有其他的人,都表示出了对老建办主任极大的关心。抓组织工作的县委副书记赵中极,却对干部队伍的建设缄口不提。
他原以为,赵中极书记会主动地找他汇报工作。可赵中极书记却无动于衷。
即使平时在一起,说到干部人事的事,也总是避重就轻地说一些无关紧要的、原则的话题,或者是说一些幽默的政治笑话——在这方面他实在很狡绘,却只字不提干部建设问题。他打算找时间和赵中极书记坐下来好好谈谈。
没多久,他终于有机会和赵中极书记进行了一次长谈。
那一天,赵中极是主动到他办公室来的。
还是一番的说笑后,高阳台对组织工作又进行了一番互动问答。终于,他们谈到了老建办的班子建设问题,还是他高阳台首先提出来的。
赵书记一听,就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敢情书记大人要动干部?”
他总是戴着一付墨镜,低沉的声音,几乎听不出音频的变化:
“吆呵?——对,要想富,动干部,敢情你也深谙此道?”
“我在和你说正事,”高阳台书记盯了他一眼,严肃地说:“说正经的,我想听听,你对老建办主任这个职位的看法。”
“怎么?您也看好这个赵公元帅财神爷吗?”赵中极故作惊讶地说。
“难道它真有什么特殊的吸引力吗?”
“肥缺,绝对的肥缺!这么说吧,绝对肥得流油,”赵中极书记仍然声音低沉,仍然是没有变化的频率。据语言学家的研究数据表明,声音低沉的人看重权力,说话富于攻击性,频率没有变化,说明局势尽在掌握之中:
“您没听说过有一首打油诗?”赵中极笑着看着高阳台,高书记不置可否。
“好吧,我念给你听听,诗曰:
小小老建办,
一年几千万。
主任一支笔,
实惠又方便,
给个县长都不换。”
“有这么厉害?”高阳台一听,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算了吧,据我所知,钱不少是银行的,老建办有什么权力?充其量不过是个过道而已。”
高阳台又想起了在省委党校学习班上,那位县长给他说的话。心中多少有点苦涩地感觉。他又想起省农行那位信贷处长,态度极其强硬的发言,这才说道:
“其实,真正拥有管理权的还是金融部门,”稍停,又补充说:“因为他们是垂直管理单位,政府也无可奈何。”
“垂直?你可知道,这个直线的交点,可是在南坪这块土地上,如果偏离了政府,它就是一条曲线,结果垂而不直。”
“此话怎讲?”高书记茫然。
“我们南坪农行的崔行长,当年也想以垂直单位向政府施压。在一次资金协调会上,他想剃头图凉快,提出这笔资金由政府出面,县财政担保一次性贷走,收放农行不再过问。
这一下闯祸非同小可,我们的‘参县长’一拳把他砸懵了,从此再也不敢有非份的想法。”
“哪个‘参县长’?”高阳台这次真的懵了。
“嗨!‘参县长’都不知道?你真真的是孤陋寡闻,‘参县长’就是’肖二常’呗,”
“你说的是哪码跟哪码啊,”高阳台越发懵了:
“参县长”参不明白,“肖二常”更叫他如坠五里云雾……
“我说的‘肖二常’,不就是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肖云天嘛。听我给你慢慢道来:
“他在初来南坪任副县长的时候,有一次,在电影院开三级干部会议。会上,他作财政预算报告时,把‘渗透’的‘渗’念成了‘参’,仅此而已。”
高阳台书记差点笑得井喷。——他知道,赵中极书记和肖云天之间一向有隙,在常委会上已见端倪。据说矛盾的焦点,还是在竞争县长这个职位上,说白了也还是权力之争。
如果论资排辈,赵中极是当然的县长人选。可肖云天却居于上风,这让赵中极不能不耿耿于怀。说话之间,多有调侃的言语,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那也不至于拳头相向,动了真格的?”
“他是猪啊?还没有疯狂到那种程度。他发飙的时候,一拳砸在桌子上,只震得茶杯、烟缸乒乓乱响。这次的狐假虎威,把家在异地的崔行长震摄住了,金融家从此甘拜下风。
“有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从此,那崔行长只有乖乖地俯首称臣,当起了甩手掌柜。南坪的扶贫资金就是政府说了算,肖常务从此大权独揽,老建办因为有权有钱,在当时银行紧缩银根的情况下,自然是群企争逐,商贾云集。老建办主任像是众星捧月,也成了上层建筑和经济基础争相角逐的阵地。肖二常主管扶贫工作,也就有了特别的权力。
“你可知道,在社会主义的初级阶段,特别是在老区、贫困地区,人们对金钱的渴求——即对扶贫资金的追逐到了几近疯狂的程度。当然,我说的主要是那些投机钻营、套取扶贫资金的业主——即那些应运而生的所谓的‘扶贫实体’。
“在南坪,对扶贫资金的管理,完全体现了政府意志,肖二常从此大权独揽,独来独往,绊倒拾个避孕套——也该他吹,怪不得人们说,兔子还有三个月的好运哩。”说着,他又来了气。
“好了,别发牢骚了,牢骚太盛防肠断。不过,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有那么多的人都想谋取这个职位。看来,这个职位还真的有魅力。如果我没有猜错,为此,也曾有不少的人去找过你。因为你是直管干部的书记,对吧?”
“找我?找我干什么?”赵中极书记冷冷地一笑:
“告诉你,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接到一个求助热线。”
“那你这个副书记到底是管什么的?”
“当然是管组织、管干部,名正言顺,有上级机关的任命。只是我不管小事,只管大事,”赵中极书记说着瞟了高书记一眼,狡黠地一笑。
“哼!管干部的人不管干部,那你管什么样的大事?什么样的事才算大事?在一个县里,干部任免算不上大事吗?”高阳台书记冷哼一声,不满意赵书记说的话。
“大事总会有的,只是我到现在还没有遇到而已。”
“算了吧你,”高阳台轻斥一声,接着又说出一句倒语:“你算了吧,你以为我是干什么的?没有吃过猪肉还没有见过猪走吗?我早就知道你的事,别再给我兜圈子了,你总不能让我三叩九拜,才肯露出真人相吧?”
听了高书记的话,赵中极突然爽朗地大笑起来。
高阳台第一次看到,赵中极书记当着他的面,摘下了墨镜。然而,高阳台却惊奇的发现,赵书记的眼睛深邃而明亮,闪着睿智的光芒,两道浓眉利剑似的。他平时很少摘下眼镜,难怪高书记会如此惊奇:哪里是有什么眼疾?
“怎么?镜子是租赁的?”高阳台书记开了个玩笑。
“青光眼逆光萎缩,不得已而为之,我可不愿意脱了裤子放屁赚找麻烦!“说完,两个人同时大笑起来,气氛立刻变得轻松而柔和。
高书记随手拿起一瓶绿茶递过去,赵中极书记打开喝了一口,放在旁边的桌子上,两眼锁定高阳台:“说吧,伙计,你想让我怎么样?”
“错,不是我想让你怎么样,而是你自己应该怎么样,不是吗?”
赵中极书记没有说话,他紧锁双眸,似陷入了深深地思考之中。斟酌着自己首先应该说什么,才是高阳台书记最关注、最想知道、最想了解的问题。
“你现在每天在干什么?”高阳台书记看着赵书记在低头沉思,突然问道。
“读书、学习。一天不学习,撵不上毛**,”
呵呵……高阳台笑起来:“我总是一工作起来就忘了读书,”他喟叹一声,不无感触地说。
“我和你正好相反,一读起书来就忘了工作,”赵中极开玩笑地反唇相讥,似乎并不了解高阳台此时的心情。
高阳台书记知道,赵中极平时大部分时间,都是关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县委住房紧张,常委们都是寝办合一。他的卧室里,差不多就是一个图书馆,读书是他唯一的嗜好。从他的话里,高阳台能明显地感觉到,那深沉压抑后的愤怒。于是问他:
“中极,读书对你来说那么重要,说说看,你从中收获了什么?”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赵中极书记来了兴趣:
“因为读书,才知道《论语》,因为读《论语》才知道‘君子群而不周,和而不同’,才知道‘与君子游,不亦乐乎?,'于是,才毅然来到了你的办公室,这不就是我最大的收获吗?”
高阳台被深深地感动了。在他看来,赵中极书记不仅仅是走进了他的办公室,而是走进了他的心中。从此以后,他为之奋斗的事业,将有一个同道与之并肩战斗,他将不再感到孤单。
那一天,他两人推心置腹地谈了很久。特别是在干部队伍的建设方面,两人的看法和设想竟那么的相似。关于老建办主任的人选,赵中极早已胸有成竹,果断地发表意见说:
“实行公开招聘,平等竞争,以此作为南坪机构改革的突破口,然后全面铺开”。高阳台书记完全同意,并决定由赵中极书记,立即着手制定南坪人事制度改革方案,尽快提交县委常委讨论通过。以政治体制改革,带动经济体制改革的全面推进……
那一天,二人敞开心扉,坦诚交流,有时进行热烈地讨论。直到很晚,肚子咕咕叫唤的时候,二人方才记起,还没有吃晚饭。赵中极伸了个懒腰站了起来,搓着手说:
“走,明月楼,今晚我请客,”
“你请我只去喝羊杂汤?“高阳台笑着说。
明月楼的羊杂汤倒是南坪一绝。
“哪能呢,当然还有,三两少一钱—二两九(酒),”
“付账还是签单?”
“当然付现金,你可别瞧我不起,君子固穷……”赵中极书记说完,二人大笑起来。
哈哈哈……
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公开招聘——这真是个绝好的决策!什么领导呀,同事呀,同学呀,朋友呀,都统统地见鬼去吧。
高阳台想到这里,仿佛一下子从困境中解放出来,心中充满了轻松地惬意。
原来,老建办真的就是一个充满诱惑的地方。不然,一个地厅级别的领导,也不会亲自专程跑到南坪来说这事。他开始认为,老建办主任的人选,的确是一个重大的事,一个值得关注的事,一个非常严肃的事。选择的好与不好,又将是关系到南坪扶贫开发,能不能顺利进展的大事。
五 伟大的发现
他决定不能再等闲视之。他要立即就给赵中极书记打电话。
他抓起电话机,稍停,又放下,他想起赵中极去市里开会了,今天正好又是一个星期六,有可能不回县里。如果他拨通电话说有事,赵书记也一定会赶回来,他想还是别打扰他了,难得安安稳稳地过个星期天。
他自己也准备今天回市里。那时还没有实行双休日。他打算回去一趟,一是拿些换洗衣服,二是回去看看,夫人来电话说,她和邻居大嫂一起,干起了压面条的生意。她说她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去为别人帮帮忙,一个月还能挣个三五百元。
可高阳台不想让她去,并不是他觉得,县委书记的老婆干这个不合适、丢脸,而是他知道,老婆一向有个腰痛病,病一犯连床都不能起。他记得他回南坪这一个多月来,也就回去过一次,也还是去市里开会拐到了家里。在前,省城学习的几个月也没回去过,他打算今天回去看看。
夏日午后的阳光依然肆虐着大地。星期六的下午,按照惯例,到了这个工作日,一周的工作基本上告一段落。下午即使来上班的工作人员,也都是在烈日下匆匆走过,到办公室里,把风扇开到最大档位,散聚在那里聊天,看看报纸,懒洋洋的不在状态。
高阳台书记仰躺在座椅里,心情平静下来。总算是能静下心来,有时间梳理一下,他的工作安排情况和急待解决的几件事。发现并没有忽略和疏忽的地方,这才想起翻翻今天的报纸看看。
他忽然发现,有一张科技报放在最上边,已经褶皱在一起。打开一看,在报纸的头版刊登了一篇报道,说的是南坪县南坝乡搞科技扶贫,发展冬暖式温室大棚种植美国草莓,一个大棚收入三万五千元,草莓王单果重二百五十克,一年使农民走上脱贫致富路……
他这才记起,昨天晚上,农业局杨局长来给他汇报工作,其中就说到这个事。还没说清,突然来电话有事要出去一趟,杨局长就把报纸留下了。说让他有时间看一下。他不看便罢,一看这一惊非同小可!简直是又惊又喜:
乖乖!三万五千元——一个大棚——一年——,简直是天文数字!
他又仔细地从头到尾细看了一遍,感到特别地震惊和欢喜:这破天荒的事竟出现在南坪,就在自己的眼皮下面。
牛清流的名字,第一次进入了他的视线,让他眼前为之一亮。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不就是他朝思暮想地,解决三农问题最好、最快捷、最成功的途径吗?在他认为,这才是最伟大的实践,是最惊人的壮举,让祖祖辈辈饱受贫穷的人们,真正地从黄土地上解放出来,使梦想变成了现实。
谁说鸡毛不能上天?谁说农民不会种地?美国草莓——,资本主义的草也能长出社会主义的苗。
很好,不是一般的好,简直是太好了!我们的扶贫攻坚就从这里开始。
他又把最后编者按读了一遍:“县农业局农艺师牛清流,响应县委号召,下乡包村扶贫,带领农民发展大棚,和农民签订合同,共同承担风险。在政府一分钱不投资的情况下,自己筹措资金,不惜把自己的门店关门停业,建起了二十个温室大棚,确保了贫困户的利益,获得了特别辉煌的效果。
这种做法,实为科技人员之楷模。为把科技下乡落到实处,成功的做法:就是要像牛清流那样,到农村去承包土地,把自己的利益和农民的利益捆绑在一起……
他开始对牛清流这个人产生了兴趣:一个基层的科技人员,能对农业、农村、农民的问题如此的关爱,把农民的事当做自己的事业去做,精神尤其可贵。
听农业局长说,这是全县能坚持到现在的唯一的一个扶贫工作队,县里原计划下拨的扶贫资金,一分钱也没有到位,能干成这样的事实属不易。
高阳台书记拿起报纸又看了一遍。他觉得,牛清流这名字似乎那么熟悉:清流?这名字好,有意义,清流就是不入浊流,就是要独树一帜,出淤泥而不染,要的就是这种精神!想到这里,好似有一汪清清的溪水,从他的心田里穿过。
可是,兴叹之余,他又有诸多的疑问想不明白,甚至于百思不得其解:
南坪县委,作为一个最基层的党组织,应该是最讲认真、最实事求是,怎么能出尔反尔?一项中央决策、群众欢迎、社会支持的伟大的扶贫实践活动,本应该有强大的生命力,怎么说夭折就夭折了呢?
县委决定朝令夕改,政策不能贯彻到底,我们还拿什么来取信于民?中央下拨的扶贫资金,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挪用建办公楼,而断送了一场群众运动……
他想到那个阳春三月,在那万人攥动的环岛广场上;在那红旗猎猎、炮声轰鸣的气氛中;在那“走进新时代”优美的歌声里;在那“贫穷不是社会主义,发展才是硬道理”的巨幅横幅下,是他这个刚刚到任的代县长,亲自宣布的县委决定,县直机关八十多个局委的二百多名下乡扶贫工作队员,进行宣誓,然后披红戴花,所有的县领导现场欢送他们,骑着自行车,带着行李,分赴贫困乡村,那是多么激动人心的场面啊……
然而,这么样的一个扶贫大军匆匆而去,匆匆而回,仿佛一夜之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而有一些个领导,居然还坐在办公室里嗜谈扶贫开发,老区建设的经验……
他又想到:这次中央的八七扶贫攻坚计划,特别强调,要加强社会扶贫力量。要求国家机关、大专院校、科研单位和社会团体,都必须参加社会扶贫,对口支援贫困地区。
最近,中央部委也有一个扶贫工作队要进驻南坪。到那时,我们再一次的派工作队员下乡,我们将如何面对那些,曾经“潇洒走一回“的工作队员们?又如何面对父老乡亲,渴望救助的那望穿秋水的眼睛……
“八分地的大棚所创造的价值,相当于三十名机关工作人员一年的工资;相当于一百六十位农民一年的人均纯收入;可以购买七万斤小麦;四十头耕牛;可以……”高书记又看了一遍。
——是改革的春风,驱散了封闭的农村小农经济的阴霾;是科学技术,敲开了农民长期愚昧的心智;是新的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变革,唤醒了沉睡百年的土地。才能让牛清流创造出如此伟大的成果。
可让高阳台不明白的是:那些热衷于政绩的领导们;那些嗅觉灵敏的小报编辑;那些资深资浅的电台记者;还有县委、县政府两办的写作班子,对此却视而不见,置若罔闻。是不知道、没有发现还是故意封锁了消息?为什么这发生在南坝乡的奇迹,南坝乡的书记吴东平却也缄口不提。
他决定亲自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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