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宦海沉浮
唉,那真是他仕途的黄金时代!
而现在——而现在……这一切的一切、所有的所有、全部的全部都成了昨日黄花,昙花一现,过眼云烟,风光不在……
什么时候让这位曾经如此风光的领导,一举陷入百般的困扰之中的呢?
确切地说,从省委调查组来到南坪的那一天起;从何群书记调走的那一天起;从高阳台回县,接任县委书记的那一天起,从宣布了处理结果的那一天起,他就有一种岌岌可危、大厦将倾的预感。这预感有时又是那么的强烈,差不多到了睡不安寝、食不甘味的地步。
他一想到他将孤立无援地,面对新一届县委领导集体;面对一位新的、昔日多有隔阂的顶头上司,将要在他的领导下工作,看脸色、受指派、任其摆布,他就如鲠在喉,如坐针毡,如芒在背,无限愤慨……
这真是世事难料啊!古人云: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还不到一年,就突然沧桑巨变,江山不再。这又是他肖云天没有想到的。
是的,人在如日中天的时候,很少去想日薄西山时的感觉。因为那是母鸡放屁,大不吉利的事。肖云天说的“一年”的概念,是从高阳台来到南坪,代理县长时算起的,他没想到,高阳台会当县委书记。
是的,知道尿床谁还睡觉?但真的尿床了,还是可以补救的:你少喝点水不行吗?要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到如今,他真的有点后悔了:他后悔,当初高阳台来南坪的时候,自己不应该那么冷淡,那么傲慢,那么的不配合、不合作,他觉得太不应该了,他不应该将怨气迁怒到高阳台身上。怨自己小心眼。当时他觉得,县长的位子本就是他的,却让高阳台替代了,大有鸠占鹊巢的感觉。他认为是高阳台阻挡了他的升迁之道。
凭心而论,高阳台是冤枉的,比窦娥还冤:组织上的任命和个人有什么关系呢?这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吗?可肖云天要这么想,也实在是法呀爹哭半夜——没有法子的事了。存在决定意识,他终于给自己找到了理论根据。
人在大脑不太清醒的情况下,善于冒出极端的想法来。他甚至觉得别人活着对他都是影响。因此他就没有把高阳台放在眼里。他平时总是和高阳台保持着距离,他说距离能产生美。岂不知,这一句话用在这里,显得那么的苍白。
一个人的心里活动往往掩藏不住,总是表现在脸上,落实到行动上。每每在开会的时候,他便挖空心思的,给新县长提出一些在南坪找不到答案的问题,故意让高阳台受窘,他说他最喜欢看高阳台受窘的样子,有时候他又故意保持沉默,坐在那里一言不发。有时候却又反其道而行之,目中无人地夸夸其谈,说起来一套一套的,死蛤蟆也能说出尿来。然后,一付得意洋洋,全然不把高阳台放在眼里。
在南坪的四家领导人里面,他是大家公认的首富:喝酒必是五粮液,吸烟一定大中华,很少有人说他的财富来源于灰色收入。烟叶大王的名声,早已经把大家征服了。在平时,差不多的人,都或多或少的,从他那里得到过高级享受。吃了别人的嘴短,在平时,每每说起肖云天县长的时候,谁都是异口同声地说:那人不错。且还有人在“不错”的前面,加上状语“非常”、“十分”等表示程度的副词,
这正是肖云天县长的可贵之处、伟大之处、骄傲之处。他也总是把能展示自己肖氏特色的一面,像孔雀开屏时展示它那美丽的羽毛一样,总是在人多的游人面前突然张开翅膀,那金光闪闪、五彩缤纷的羽毛,像个彩虹扇面,美丽至极。
他平时有个习惯,几乎在所有的场合——所有的会议场合,他都是姗姗来迟。等他坐定以后,把茶杯放在面前的桌子上,自然,——茶叶是上等的,非普洱不喝,茶杯也是精品一绝。然后,接下来,随手从包里(当然,包是真皮东洋货)排出一包软中华放到桌子上,然后用右手拿起来,左手的拇指和中指从烟盒下面啪的一弹,一颗香烟蹿了上来,然后,用嘴叼起来。这一连串的优美的动作,便让他霎时高大起来,自然就有一种居高临下之感。他那财大气粗的形象跃然双颊。
几乎每一次开会的时候,几乎每一次都是最后进场。他总是迈着悠闲的步伐,昂着黄浦江畔那高贵的头走进会场。也总是吸引众多在场的领导,看着他把那自我炫耀的程序进行完毕,于是就让人平空生出许多敬畏来。尽管这样,他还是觉得高阳台书记却听而不闻,视而不见。像是吹不皺的一池春水。
“看来他根本就没有把我放在眼里,”他心里想。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肖云天想问题,脑子都快崩溃了,却风平浪静的,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有一天——8月18日,他到現在還清楚地記得,就是那天,他去给何群书記汇报扶贫工作的时候,无意得罪了高阳台,才打破了平静的局面。按理说,高阳台是县长,他首先应该给县长汇报,可他已经养成了习惯,总是先给书记汇报。也并不是他唯独对高阳台看不起,以前他都是这样,给书记汇报后,再去给县长汇报。前提是:先把书记的意见说出来,作为县长,书记已经同意了,他还能说什么。
据说上一任县长签字的时候,什么也不问,便抓住笔,刷刷刷签上自己的名字,字签得龙飞凤舞,在以往任何时候签字,都很少见到这种字体。后来,那位县长还是和何群书记发生矛盾,文明的说,是因为两个人的工作思路不一致和感情不和谐,粗话说,就是两个人尿不到一个夜壶里。真正的过节,谁也说不清楚。
——那天,高阳台在何群书记的办公室里,赌气地离开之后,终于有一天,肖云天硬着头皮,走进高阳台的办公室里去道歉。
说是道歉,他仍然以那句所谓天经地义、所谓冠冕堂皇、所谓光明正大的给高阳台说事,那可是国家最高的管理机关——国务院发出的指令,乖乖!慢说是高阳台,你就是借个胆给他,他也不敢犯上作乱,应该和中央保持一致。
虽然如此说,高阳台书记厌烦的情绪溢于言表,没等他把话说完,就被高阳台打断了:“你不要再说了,你完全没有解释的必要,你完全没有说这么多的必要,你甚至连一句话说的必要都没有,你只要给何群书记汇报就行,我无所谓我也不懂我也不问我也不想问!”
中间没有停顿地说完后,也是和前任县长一样,刷刷刷,飞笔签上了“同意何群书记的意见”,八个龙飞凤舞的狂草,即使肖云天再笨,像猪一样笨,也不会看不出来,这不合程序的签字,恐怕普天下找不出第二个来。
那一天过后,他嘴里好多天都像吃了个苍蝇一样恶心难受,老大没趣。这一次,他以为,算是把高阳台得罪苦了。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并没有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但他能明显地感觉出来,高阳台有意疏远他:不管是他分管的哪项工作,高阳台很少再听他汇报。有时,他看见他主管局委的局长们,直接走进高阳台的办公室,这让他浑身不舒服,犹如针扎般的难受:
看来高阳台县长对他实行了“冷处理”,他心里想。
岂不知,处于高度热情工作中的人,最怕这一手。就像高速运转的机器,突然停下来、闲置起来不使用,会慢慢地锈蚀掉。官场之中,干部们最怕这一手,这一手最具杀伤力。虽然有何群书记给他罩住,但在政府工作的具体事务中,谁也不能替他承担任何责任。一时让肖云天前走不是,后退也不是,他就这样坚持着……
有心什么事也不干,可像他这样一位年富力强的工作狂,生来就是干大事的材料,岂能天天无所事事,虚度光阴?他平常最喜欢的一句格言就是:不成功便成仁。可他弄不清、道不明,当今南坪的官场中,功在何处,仁在何方?功为何功、仁为何仁?难道真的要他杀身取义不成?……
就在他苦思冥想、几乎忧虑成疾的时候,高阳台接到了去省委党校学习的通知。这让肖云天大喜过望,脸上布满了劫后余生的喜悦:
苍天呀、大地呀,这真是人不该死有人救,高阳台呀高阳台,你走吧,快点走,走的越快越好,你最好一辈子别再回来!哪怕是你高升了,调走了,或者弄个厅长、省长干干,你能去中央我也举双手赞成。只要你走了,往前走,莫回头,离我远远的,你就是官当得再大、再粗、再牛逼也是鞭长莫及。常言说,山高皇帝远,县官不如现管。我肖云天又可以高枕无忧了,又可以天马行空,独往独来。犹如冷清的集市,一下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喧嚣,一切的一切,都又从眼前鲜活起来,他又是以前的肖云天了。
高阳台走了,去省委党校学习,一走就是四个月。在高阳台不在家的这段时间里,他毅然地、毫不犹豫地挑起了县长这付担子,他干事的魅力,却也让他如鱼得水,游刃有余。比起高阳台书记的领导艺术,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是肖云天县长的自我感觉,他一向都是自我感觉良好。于是,往日那些不必要的烦恼、气愤、沮丧、颓唐,都统统地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然而好景不长,四个月后,高阳台又回来了——高阳台又顶着县委书记的“顶带”回来了,而且还兼任县长职务。
这对肖云天来说,无疑是一个无情地打击。而更让他痛心的,是何群书记的调离,他从此将成为苍茫的大海上,四处飘零的一叶扁舟无以为寄。现实总还是要面对的,就像地球围绕太阳运转一样的不可逆转。
肖云天不能够改变这个现实。不能改变就应该面对,就应该在新的书记的领导下干好工作。人在人眼下,哪能不低头。可应该的事太多了,他肖云天偏不信这个邪。特别是,他不能面对何群书记离开后的现实。
他出道以来,还没有受过哪怕一点点委屈,他从来都是大刀阔斧地闹革命,他受不了这个窝囊气:“想让我低头,那是不可能的,”他这样想。
想过之后,立场马上坚定了许多:谁不知道他肖云天是个人物?而且是个屈指可数、出类拔萃的人物?你高阳台算什么?你什么也不算!不就是个“军阀”吗?你在基层干过吗?你懂农村工作吗?你搞过经济吗?你凭什么能当书记还、还……兼他妈的县长!你凭什么吃的碗里、看着锅里?原来这社会是这么的不公平,撑死的撑死,饿死的饿死,这就是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中国特色吗?当初不是一票之差,说不定我就是县长,你高阳台说不定早就滚蛋了,叫你哭都找不着坟头,你现在算个人物了……
他最不想面对的那一幕,最终还是面对了:那一天的四家领导人会议上,市委组织部长张山,严肃地宣读了省委组织部的任命。那一天,他看着高阳台那并不神气的样子也看不下去,他生气、他愤慨:剥花生剥了个蛴螬,你高阳台算啥人(仁)啊,你能把我怎么样?你总不能扳住头喝脑子!
当时他恼得,恨不得抓住高阳台,咯吱咯吱咬几口都不解气。他突发奇想,竟然想到,是他挪用的扶贫资金,倒成就了高阳台升迁的机遇:我要不是挪用——他高阳台能——
多么混蛋的逻辑!照此推论,你肖云天才不算家,那个写匿名信的人,才真正功不可没呢,你就别胡思乱想了,节哀顺便,节哀顺便吧。
可是他肖云天既不节哀,又不顺便。如果他听你的安排,肖云天就不是肖云天了。
由于愤慨,在以后的日子里,他总是在基层、在会议上、在公开场合、在私下里,泄私愤,发牢骚,图报负,看似不经意地说出一些不咸不淡的风凉话,刻意的随便,我行我素,全然不把高阳台放在眼里。
对于他这种卖老味、甩大鞋、充大蛋的做法,也有人劝他收敛一些,不然的话吃亏的还是他自己。
可是他却不以为然,反而自鸣得意,更加变本加厉地将高阳台的军,向高阳台出一些难题,话说得既挑不出政治上的毛病,又不涉及个人攻击,既不能上纲又不能上线,有时候都把高阳台弄得哭笑不得,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肖云天说,他最想看到的就是这种感觉。
那次县长办公会,他逼着高阳台表态,任命老建办主任的事,话说得都离谱了,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后来,终于把高阳台书记的火点了起来,让高阳台大发了一通脾气。他却暗暗高兴,他说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他说他看着***发脾气非常过瘾,人一发脾气就会露出隐藏内心深处的“小”来。
可他自己却忘了,他刚刚对魏大刚大发过脾气。但他自己狡辩说:他发脾气和别人不一样,他发脾气是为了状声威,屁股上挂暖壶——有一定(腚)的水瓶(平)。他曾狠狠地发誓说:“你高阳台有脾气就只管发吧,反正你不会放过我的,反正是卖枣哩跟的卖碗哩,这只是早晚的事。
他曾看过《战国策》,非常熟悉春秋战国时期,郑庄公克段于鄢的故事,他把高阳台比方成庄公,他就是共叔段,庄公对共叔段一次次的密谋全然不理。直到共叔段兵临城下了,他才师出有名曰:“多行不义必自毙“,一举灭段于鄢。其实,他早有准备,还消除了兄弟相残的不义之名。
这样想来,他高阳台实在太阴险了——好吧,你就玩你的阴谋去吧,我二大爷赶集——随便遛吧,我肖云天干不了,大不了不干了。
他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子:你能把我怎么样?你总不能扳住头喝脑子!……
肖云天呀肖云天,你吹牛B不上税,你就屎蛇螂打哈欠——脏喷吧,是不是心烦意乱、六神无主了?你整点新鲜的不行吗?你如果违法乱纪、作风败坏、贪污受贿你试试?亏你还是一位堂堂的县处级干部呢!……
那个时候,他因为颓废,最好的发泄形式就是喝酒。对,喝酒,喝酒是他的强项,““酒中自有黄金屋,酒中自有颜如玉,”反正他每天的酒场都排得满满地。
最近虽有所减少,想喝酒还是不成问题。如果中途有一天突然中断了,他想都不用想,立马会给一个人打电话:“刘局长吗?我姓肖,在干什么?听说东江市有一个叫在水一方的地方开业了,吃住一条龙,”对方便会不加思考、毫不犹豫地回答说:“好,你等着,五分钟以后到,”
这刘局长是县财政局长,唯肖云天的马首是瞻,于是,又得浮生半日闲。有时,他也会主动地邀上几位同僚,到他的屋里来,从外面叫几个菜(当然有人送),大喝一回,饱餐一顿,好酒、好烟、好茶,临走每人一盒中华烟,谁不乐意去?何乐而不为?虽然破财了,破财主安乐,他的目的达到了:暂时排解了他心中的烦恼,还落了个好人缘。
曲终人散,都走了。又剩下他一个人,滞留在自己的卧室里,又有点凄然,孤独袭来,还是无聊。
这个时候,便想给文枣打电话。对,那才是忘我的极乐世界,一想起来,未拨电话,他身体的某个地方,就本能地膨胀起来。可是,他忘了,文枣不在家,到沿海出差了,走时说要半个月回来。有心拨他的手机,想想,还是算了吧,反正远水不解近渴,别自寻烦恼了。
现在只有一条啦:看电视,对,看电视,于是打开电视,胡乱的选了几个台,还没看清是什么内容,就酣然入梦。于是,漫长的一天结束了。
今年,南坪遇到了五十年一遇的大旱,造成的损失是十分惨重的。作为南坪的父母官,哪能不痛心疾首?哪能不牵肠挂肚?可肖云天就不,他时常的有一丝侥幸袭上心头。他说这实乃天意,天意不可违。你高阳台最好是干不成事,上天都不眷顾你,你还能干成什么?到头来还不是无所不为,却无所作为,灰溜溜地拍屁股走人?到那时,还是让我老肖,来收拾这个残局吧。
想到兴奋处,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当时一部叫《战宏图》的电影,电影里有一个坏分子叫王豹的,说过一段恶狠狠的话,他却反其意而用之:“旱吧,旱吧,再旱它个七七四十九天,我才高兴呢……”
想到县财税入库时间过半,任务过半,才完成年计划的20%,要达到去年突破一个亿的目标,差距实在是大呦。近两个月入库税金几乎是零。突然出现的这种情况,他肖云天心里也在一直纳闷,他还真的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南坪县财税收入,历来是“一花独放”。看来问题一定出在芦河酒厂,出在酒厂的生产环节或销售环节。他是抓财贸的常务副县长,应该第一时间到酒厂调研,摸清情况,然后采取措施。可是他却采取消极的态度。别说别人,就连他自己,都怀疑到这样一个问题:外界会不会怀疑说,是他故意给新来的书记出难题?一切都是他肖云天捣鼓的?因为是他在抓财贸,他可是“太平集的危险分子”,这样测猜也顺理成章。猜就猜吧,反正不是我肖云天所为。
机关干部职工的工资,倒是拖了一个月没发了,下个月的工资,还不知道在哪个母猪苦胆上哩。干部职工吃不上饭,这在南坪的历史上,还从没有发生过。是新来的书记,端了他们的饭碗。这种情况下,他本应该积极地想办法,筹措资金解决当务之急。然而他却袖手旁观,他希望逼着高阳台,去伸手向国家要钱,去吃国家财政的转移支付。这对于一个新上任的领导来说是最忌讳的。
到了最后,让你这个书记大人认为,离了我肖云天会一事无成。
他肖云天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态,静观其变,以退为进。看你高阳台到底有什么绝招,来扭转这个局面,是骡子是马,就拉出来溜溜吧。
就这样,该想的想了,该做的做了,该说的说了,他私下里很是得意、高兴、开心了一阵子,其实也就是开心一刻。他好像是一梦醒来,第二天一睁眼,眼前的一切,都还是外甥打灯笼——照旧(舅)。
碾子是碾子,缸还是缸,爹还是爹,娘还是娘。滚滚长江东逝水,滔滔黄河入海流。就连眼前的人、眼前的桌子、凳子都没有丝毫的变化。
高阳台书记每天仍是坚持下乡,在抗旱现场指挥抗旱,对他的好一阵子折腾,好像没有什么感觉一样。高阳台很少在县委机关停留,他肖云天的心里总也不踏实。
有心主动去找高阳台,以汇报工作的名誉探探虚实,摸摸高阳台的动向,也苦于找不到机会。肖云天深深感觉到,他生活得如此之累。
看来还不到时候吧?他想。是因为抗旱的事大敌当前,一时腾不出手来?他想。
时候不到,一切不报,时候一到……他不敢再想下去,即使弄到矛盾爆发的时候,即使弄个鱼死网破,那他高阳台是网,我也只能是鱼,网破了织织补补就好了,而鱼死不能复生,到时候,他可是干草捆老头子——还不是丢大人吗?天亡我也·…他绝望地想。
人叫人死人不死,天叫人死活不成。与其坐以待毙,还不如走——
他想到走,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想到这里,他又犯疑了:他想,他用得着动这样的心思吗?他苦心经营那么多年的一片沃土,难道说离开就离开吗?这里的山、这里的水、这里的人,这里的物,这里的一草一木,都牵动着他的情思,要离开还真有点恋恋不舍。不走又能怎么样呢?如果这样不吐不厌的继续下去,非憋出病来不可。
不行!活人不能叫尿憋死。后来,他终于确定要离开这个地方了,一下子像醍醐灌顶般的酣畅淋漓,放飞了他未来的幻想,高度紧张的心情一下子松弛下来,像一个搞文学创作的青年,突然就来了灵感,那些生动、形象、优美的字眼,一股脑儿涌上了他记忆的闸门:青山处处埋忠骨,哪里黄土不埋人,树挪死,人挪活,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想到兴奋的极致,他竟放声地唱起来:说走咱就走,天上的星星参北斗……
他分明看到,眼前出现了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在等着他这位王子下榻。我大不了再死灰复燃,他想。大不了弃政从商,再回归大海,去上海,去珠海,去深川(他总是幽默地把圳念成川),他想,他这个倒爷要是一直倒到现在,说不定早上了福布斯富豪排行榜了……
走,不走白不走!像是千年冰封的火山突然爆发,滚滚热浪,激活了那些早已压抑已久的细胞,顿时热血沸腾,于是,他义无反顾地走了。披星戴月地离开了南坪。
10 肺腑之言
他首先应该到方明方市长那里。
权衡再三,他目前只有这一块跳板了。晚上九点,他敲开了方市长的家门。
在方市长的书房里,他刚刚坐定,他刚刚说出了他的想法,方市长便当头给他泼了一盆冷水,劈头盖脸地好一顿训斥:
“我真没想到你会有这种想法,难道你就这么点出息?碰到这么点事就这个熊样!熊瞎子敲门——你真熊到家了,没有吃过猪肉,没有见过猪走吗?你这样能干成什么大事?亏我栽培你这么多年!
“你不是想走吗?说,想上哪去?到一个新的地方从头再来?还想升职?对不起,四两棉花——免谈(弹),你想想,你到一个新的环境,谁还了解你?一个干部,从一个县调到另一个县,如果平调不升职,那都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在别人的眼里,都打了折了。你想回到市直单位,在那里安排个副职,那里的副职比兔子还稠,知道不?到猴年马月才能轮到你的头上?亏你会有这种想法!
“告诉你,只有遇到事不怕事,善于从困境中脱颖而出的人,才能堪当大任。’古人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说的就是你;不经一番寒彻骨,那得梅花扑鼻香,这说的也是你;临危不乱,处变不惊,小不忍则乱大谋,这说的还是你。我本来打算抽时间找你谈谈,就恐怕你有什么想法,没想到这么快你就沉不住气了。
“你仔细分析南坪的形势:高阳台当书记,市委领导并不看好他,而是他省委组织部的关系,才让他当了个“情业”书记。天知道,他这次省委学习班上,怎么就认识了省委组织部的一位副部长,据说是他的老同学。不然的话,八杆子也扩不到他头上。
“他行武出身,县委书记能不能干成事还是两可。为什么不给他派县长?买个烧鸡不吃,你思思想想,那就说明你还有机会,要不是这次你背了个处分,这县长就是你的,”
话一出口,方市长自觉说了句废话,马上补了一句:
“不受这个处分,这一切也不可能发生。不过,我今天明白告诉你,市委领导不是没有考虑你的事,主要是考虑,边处分边升职不合适。何群调离,也是避其锋芒,要不了多久,还会出山的。你是不是离了何群就不会走路了?就寸步难行了?高阳台怎么了?难道他是老虎?他能把你吃了不成?
“你太让我失望了。我告诉你,如果你想走,我可以答应你的条件,并且还可以叫你去个不错的单位。岂不知这样,却给了南坪县委副书记赵中极创造了个机会,如果不是我出来说话,说不定他赵中极这次就是南坪的县长,市委对赵中极的评价,人很历练精明,但有点‘滑头’的感觉,同事两任书记都出了事,而他却‘逍遥法外,’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但也没有更多的理由,压着一直不提。下一步要么提起来,要么调离,到时候叫你哭天无泪,后悔莫及。
“再说,你在南坪的工作实力与业绩有目共睹,业务精炼,工作有序,他高阳台不一定非拿你开刀。他也需要有能力、能干事创业的人,只有你继续留在南坪,不露声色地干好工作,我想最多到年底,就会给你个说法,这也是指日可待的事。人生就像一付牌局,最考验你的,不是怎样抓到一手好牌,而是怎样打好一付烂牌。
“好了,我该说的都说了,何去何从,你自己拿主意。”
方明市长几乎没有给肖云天说话的机会,一口气把要说的话说完了。
只听得肖云天唏嘘不已。这个几乎从不流泪的男人流下了眼泪:再没有谁,能如此推心置腹的了。
方明市长的一番肺腑之言,犹如把一个沉溺于绝望的人,一下子打捞上岸来。让他肖云天除了感激还是感激,秃子拿木梳——还有什么说(梳)的呢?他还能说什么?“杀它个回马枪!”他这才又坚定地回到南坪……
肖云天从往日酸涩的回忆中,又回到眼前的现实中来。
不知什么时候,那打嗝的毛病消失了。
他坐直了身子,睁大了眼睛,静静地屏住呼吸。停了好大一会,也没有丝毫再要发生的迹象。这才长呼了一口气,心情平静了许多。
——正是这次听了方明市长的训斥以后,他临行前提出,让方市长到南坪见见高阳台,协调一下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同时提出为老建办主任的事,让方明市长给高阳台打个招呼。没想到这么快,今天中午,方明市长果真来了,一切都在安排之中。
他又想起那天在告别方市长的时候,方市长说的一句话: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他咀嚼着方市长的临别赠言,这将成为他今后为之奋斗的原动力,决不能辜负了方市长的期望,只要他肖云天在南坪一天,方明市长安排的事,就是他自己的事,他将一如既往的为其所用。
是的,他清楚地知道,几年来,方明市长通过南坪老建办的渠道,每年都在南坪安排一、两个项目,搞上个一二百万也是正常事——他方明毕竟是从南坪上去的领导,和南坪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今年他又打招呼,给他一个表妹,安排了一个服装厂的项目。虽然到现在连厂址都没有,也同样申报了100万元,项目正在评估论证之中。因为方市长的关系,上报审批应该都没有问题。具体什么项目,管他表姐表妹,反正,方市长的表妹数不清,没有大事不登门。萝卜青菜,各有所爱,这和他肖云天又有什么关系呢?
但有一点,肖云天推敲出来了:方市长之所以力主他留在南坪的意思,和项目不无关系,他能以一个市长的身份,去打招呼谋求老建办主任的职位,粗话讲,井筒子里放屁——有一定的原(圆)因吧。他比较的清醒起来了。
11 改头换面
他想想最近一段自己的表现,有点后悔不跌;他在刚刚过去的时间段里,做的都是什么事啊……好像是突然从恶梦中醒来,他开始十分的后悔:
我为什么要对魏大刚局长发脾气呢?我肖云天真是混蛋,不,真的混蛋透顶!我真不该总是把人想得那么坏。我更不该,平白无故的污人清白,他想。
魏大刚局长总不会因此反目成仇吧?应该不会,就凭他先前和他相处的关系,又是“东三县”的共同体,不会因为几句话就分道扬镳、各奔东西的。抽个时间,以大哥的身份邀他去一趟“皇上皇”,就可以尽释前嫌了,他自信,他的想法十二分的正确。
于是,他的心里坦然多了。他想到高阳台书记。心里已经不再那么的耿耿于怀了:他认为,方市长此次南坪之行,一定会达到预期的效果。现在不都实行换位思考吗?如果是他肖云天处在这个位置上,他会怎么想呢?
他甚而至于觉得,他以前对高阳台的看法有失偏颇,是自己心胸狭窄,是自己疑神疑鬼。事实上,他高阳台并没有刻意地拿他说事,从来也没有发生过不愉快的正面冲突,是自己“此地无银三百两”,是自己杞人忧天,自欺欺人罢了。人家高阳台胸怀大度,虚怀若谷,说不定他高阳台根本、从来就没有往心里去也未可知……
人啊人,批评和自我批评,这个锐利武器一旦被行为人所掌握,不管他是谁,只要是出于真心,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化解许许多多曾被誉为不可调和的矛盾。这个社会便会变得愈加和谐,其乐融融。
这样想,肖云天的心情平和多了。
他一向都善于第一个吃螃蟹,他从来不墨守成规,他完全与时俱进,“两手抓,两手都要硬”是他成功的经验。
他决定仍然义无返顾地沿着这条道走下去。他高阳台再立场坚定,再清正廉明,再公而忘私。只要他不是生活在真空里,只要他有七情六欲,只要他食人间烟火,天下没有他摆不平的事。
他甚至已经拟好了行动计划和实施步骤。只要持之以恒,像愚公移山那样,寒暑易节,每天挖山不止,有什么挖不平呢?
他少年时代,就喜欢读奥斯特洛夫斯基的小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而更喜欢其中《筑路》一节:“秋雨打着人们的脸……”保尔.柯察金成为他人生奋斗的坐标,只有千方百计地筑通道路,才能保障物资供应。正是在这种伟大精神的感召下,古为今用,洋为中用,完成了官场中“筑路”的伟大实践,确实已经给他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利益。
接下来,他应该首先从哪里突破,作为他进身阶梯的第一个目标呢?他想。
这是十分必要的。作为一个下级,和其他平平庸庸、下级一样,要跑没跑,要咬没咬。大年五更死个兔子,有它过年,没有它也过年。我才不喜欢这样的蠢才呢,他对自己说。
推己及人,他高阳台也不会喜欢这样的人,那他就必须弄点事给主事的人看看:——胡彪上威虎山,还首先向座山雕献联络图呢,我拿什么奉献给你呢,我的高大人?他也不失时机的幽上一默,脸上的皱纹裂开了。
高阳台目前最想得到的是什么呢?不用怎么动脑筋,他就想起来了,秃子头上的虱子一—是再明显不过的了:还有比发工资的事让高阳台书记最棘手、最头疼、最迫切、最急需的吗?没有了,那他就由此入手。
他似乎忘记了,这工作原本就是他的本份,他倒以为是给高阳台干的。
于是,他调动了大脑里存储的所有南坪县的财政信息,没怎么劳神费心,他便有了一个很不错的主意:
他决定到下一个月的五号——在南坪,五号是法定的发工资的日子。到了五号,一次发两个月的工资——五百万,一次性的,一步到位,这可是需要一点精神的。
而在肖云天来说便是小菜一碟,他已经有十分的把握搞定了,出水才见两脚泥!高阳台高大人一定大喜过望,对我一定刮目相看。这不但解了高阳台的燃眉之急,还能让全县的干部职工,尽释前嫌,屙屎籴蒜薹—— —工两得。这真是妙笔生花,心里想想都觉得美。
他甚至想好了筹措资金的渠道:复烤厂的近千担烟叶,一经分级、复烤,全部打包完毕,近日就可发往云南红河烟厂。保证十天内资金到位;
他要立即召开财税单位的领导开会,进行新一轮的压榨,月底完成200万没有问题;
抗旱下拨的水利专款还有两个乡镇120万没有下拨,因为这两个乡拖欠的财政借款一直不还。在何群任上决定压扣,尽管态度那么坚决,也只压扣了全部欠款的20%,大头还在下面。他觉得仍然应该保持政策的连续性。况且现在十万火急,压扣也在情理之中。
虽然他知道,农村的抗旱形势也是刻不容缓。但是他认为,区区就这些钱,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目前灾害已成定局,国家不会不管不问。当下中央救灾的力度已明显地加大了。事实上,社会主义社会、人民的国家决不会再饿死人,到时候上报灾情的时候稍加努力,一切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
如果还不够呢?那就忍痛割爱,动用他苦心经营的小金库了。小金库里,经常保证有100万,为了应付突发事件,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是不能动用这笔钱的。这笔钱只有他肖云天,还有何群书记、财政局长三个人知道,高阳台书记当然还不知道,有这么个小金库。
也可以认为,是肖云天还没有机会,给他高阳台汇报。这一次,肖云天为了邀功求赏,不得不忍痛割爱了。
凉爽的空调风,一下子吹散了肖云天心中的阴霾,觉得透凉透爽。尽管室外那午后的骄阳,喷吐出近40度的高温,他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室内十分的清静,能清晰地听到窗外空调排水管滴水的声音,像古代计时的更漏,等时等量,均匀地“啪嗒”着。
此时的肖云天精神大长,早已没有了一点点困意。他胸有成竹地坐在镶着金边的紫檀木老板桌前,点上一支大中华,气定神闲地喷出一口长溜溜的烟棍。他要现在就进入工作状态,就像进入轨道的嫦娥二号卫星,开始正常的运行轨道。
接下来,像后起之秀的魔术师刘谦一样,是见证奇迹的时候了。他打算主动去找高阳台。他要推心置腹地,一股脑儿把他设计好的,“一揽子”筹资计划端出来,呈现给书记大人。
他已经想到了,高阳台不是何群,他在何群面前,从来都是无拘无束,说话直来直去,嬉笑怒骂,直立仰卧,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
而要去给高阳台汇报工作,绝对要注意方式方法,说什么话、怎么说、甚而至于,连说话的语气也要设计好,注意抑扬顿挫。
说肖云天是“250”,那绝对是炒作。眼前他心思的缜密度,简直天衣无缝,无可挑剔。他决定,现在立即马上去高阳台的办公室,趁着方明周旋的热度,加强他们之间的联系。
高阳台是不是现在还在睡午觉呢?中午,他高阳台也喝了不少的酒。出来的时候,脸红得像五月的落日。这个时候,去打扰领导休息是多么的愚蠢!他刚刚欠离椅子的大屁股,重新坐下去,压得老板椅吱吱作响。
——是的,魏大刚局长,不就是在他的美梦中惊醒了他,才惹得他大发雷霆吗?他可没有那么傻B。
按照惯例,他还是先给高阳台的司机小秦打个电话。大凡司机,都对自己老板的行踪了如指掌,就像电台的报时钟一样准确。
小秦原是何群书记的司机,何群走后,顺延给高阳台开车。开车的技术,在县委、政府两个大院里是公认的。一是开车稳,二是爱车,三是人精明,有眼色。
肖云天因为和何群的关系,一来南坪,就和小秦交上了朋友。一位副县长和一个司机交朋友,而且很快就成了“铁哥们”。
小秦的爱人本来是个农村妇女,是肖云天给他安排,在新华书店上班,在编,吃财政事业费,从此跳了龙门。让小秦今生今世,都怀着一颗感恩的心。肖云天的话,他自然是唯命是听。高阳台回县这一个多月来的行踪,他都准确无误地提供给他这位终身难忘的恩人。虽然他不知道,这对于肖云天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拨通了小秦的电话:“小秦吗?”
“肖县长,是我,”小秦像早有准备似的回答:“我在院子里的车上,车子已经发动了,高书记说马上要下乡,就他一人去。啊哦,高书记过来了,等回来后我再给你联系,再见,”小秦客气地挂了电话。
肖云天像一个放高利贷者,到了年终岁尾,如期收取了本息一般的高兴,露齿地笑了。他抬腕看看表,“又下乡了。”他自言自语地说。苦笑着摇了摇头。略停,他又打了个电话,叫他的秘书来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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