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疤脸一挥手,死士们缓缓逼近。
火把的光芒在废墟中跳动,将数十道黑影投射在残垣断壁上,像一群从地底爬出的恶鬼。陆费握紧绣春刀,刀柄微微发烫——巴木武案台的余韵正在通过刀柄中那块边角余料传递着最后的指引。不是指向秘器,而是指向生路。
“东南方向,围墙缺口。”他压低声音对身后的危宿说,“我开路,你跟紧。”
危宿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她的蝉袜虽然修补了一部分,但踩在瓦砾上还是有些吃力。她深吸一口气,将重心放低,手指微微张开——没有兵器,她的双手就是兵器。
刀疤脸似乎看出了他们的意图,冷笑一声。
“想跑?今晚这地方,就是你们的坟。”
他一挥手,死士们同时出手。
陆费抢先动了。
他没有冲向人数最多的正面,而是斜插向左侧的三个人。绣春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刀锋过处,最前面那人的咽喉喷出一道血线,身体还未倒下,陆费的刀已经转向第二人。
刀柄滚烫,精准指引。第二人的刀刚举过头顶,陆费的刀尖已没入他的胸口。第三人大骇,转身想跑,被陆费一刀背砸在后脑,闷声倒地。
三息之间,三人毙命。
死士们的攻势出现了瞬间的迟滞。
陆费抓住这个间隙,低喝一声:“走!”
他护着危宿向东南方向的围墙缺口冲去。危宿赤足踏在瓦砾上,蝉袜虽破,借力仍在,每一步都踩在陆费刀锋开出的空隙之间。两人配合默契,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刀疤脸的脸色沉了下来。
“放箭!”
七八支袖箭破空而出,直奔两人后背。陆费侧身挥刀,格开三支,另有两支擦着他的衣角飞过。危宿身形一矮,一支袖箭从她头顶掠过,削断了几根发丝。但仍有两支躲不过——一支扎进了陆费的左肩,另一支擦过危宿的小腿。
陆费闷哼一声,刀势不减,一刀劈翻了挡在缺口前的最后一个死士。
“翻过去!”
危宿先翻过围墙,陆费紧随其后。两人落入墙外的巷弄,身后传来死士们翻墙追赶的声音。
“这边。”陆费拉着危宿向巷子深处跑去。
左肩的袖箭还在,每跑一步,箭杆便随着肌肉的牵动而晃动,剧痛如潮水般涌来。危宿的小腿也在流血,蝉袜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脚踝滴落在青石板上,在月光下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红点。
“你的伤——”危宿看到陆费左肩上的袖箭,脸色一变。
“别管,跑。”
两人穿过两条巷子,翻过一道矮墙,钻进了一处废弃的磨坊。磨坊的屋顶已经塌了一半,石磨横倒在墙角,积满了灰尘。空气中弥漫着霉烂的麦秸味,混着两人身上的血腥气,刺鼻难闻。
陆费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他伸手握住左肩上的袖箭,猛地拔出。鲜血涌出,他咬紧牙关,没有出声,从怀中取出金创药撒在伤口上,撕下衣襟缠了几圈。
危宿蹲在他身边,看着他的动作,手指微微发颤。
“我来。”她接过布条,替他包扎。她的手很凉,动作却很稳,一圈一圈缠得极紧,比他自己包扎的要好得多。
“你经常给人包扎?”陆费问。
“沈叔叔受伤的时候,都是我包扎的。”危宿的声音很轻,“他那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不爱惜自己。每次受了伤,都说不碍事,然后就真的不当回事。要不是我盯着,他早就……”
她没有说下去。
陆费知道她想说什么。沈惊澜天启三年冬死于那场血洗,十三口人无一幸免。危宿是唯一的幸存者,但她没能救下沈惊澜。
“沈惊澜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问。
危宿沉默了片刻。
“他是个好人。”她终于开口,“跟我父亲一样,是个好人。好人都不长命。”
她系好最后一个结,抬头看着陆费。
“你也是好人。”
“我不是。”陆费摇头,“我只是做我该做的事。”
“那就是好人。”危宿站起身,走到磨坊门口,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追兵的脚步声已经远了,但还没有完全散去,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呵斥声和犬吠。
“他们还在搜。”她低声道,“我们得换个地方。”
“去哪里?”
危宿想了想。
“皇姑寺。”她说,“我去取冰蚕丝的时候,发现寺后有一处地窖,很隐蔽。而且魏忠贤的人已经撤了,短时间内不会回去。”
“你的脚还能走吗?”
危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蝉袜破了两处,脚底和小腿各有一道伤口,血已经止住了,但走路还是有些疼。
“能。”
“那走。”
两人趁着夜色,沿着护城河向西山方向移动。
五月初七,寅时。
西山皇姑寺。
皇姑寺坐落在西山脚下,依山而建,占地不大,香火也不算旺。寺门紧闭,院墙高耸,只有几盏长明灯在殿中摇曳,透出昏黄的光。
危宿带着陆费绕到寺后,拨开一丛枯草,露出一个木制的地窖盖板。她掀开盖板,沿着梯子向下爬去。陆费跟在后面,顺手将盖板掩上。
地窖不大,约莫一丈见方,四壁是粗糙的山石,地面铺着干草。墙角堆着几只瓦罐,里面盛着水和干粮,还有一盏油灯。危宿点燃油灯,昏黄的光将地窖照得明亮了几分。
“这是沈叔叔生前准备的。”她坐在干草上,脱下蝉袜检查伤口,“他说,京师不太平,迟早要用上。”
陆费环视地窖,目光落在墙角的一只木箱上。箱子上刻着一个“危”字,与竹牌上的字迹如出一辙。
“那里面是什么?”
危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犹豫了一下。
“我父亲的遗物。”她起身打开木箱,从里面取出一卷泛黄的图纸、几封信、一只瓷瓶,还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
图纸上是王恭厂地下暗渠的全貌图,标注着每一条通道、每一个出口、每一处暗门。比陆费从工部调来的旧档详细得多,显然是危玉豹亲手绘制。
“你父亲把王恭厂的地图画得这么细,是为了什么?”
“为了逃。”危宿展开图纸,“他说,王恭厂下面埋着太多秘密,迟早有一天会出事。他画这张图,是为了让后人知道怎么跑。”
“跑得掉吗?”
危宿没有回答。
她拿起那件叠好的衣物,展开来——是一件月白色的女子长裙,料子细腻,做工精致,领口处绣着一朵兰花。裙子叠得很整齐,看得出主人很爱惜它。
“这是我母亲的。”危宿的声音很低,“我父亲一直留着。他说,等我长大了,穿上这件裙子,就像看到她。”
陆费没有说话。
危宿将裙子重新叠好,放回箱中。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
“你父亲很爱你母亲。”
“嗯。”危宿盖上箱子,“也很爱我。所以他让我跑,跑得越远越好。”
“你没跑。”
“我跑了。”危宿抬起头,眼中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天启三年,沈叔叔被杀的那天夜里,我跑了。跑了很远,跑到城外,跑到河边,跑到再也看不见火光的地方。我在河边坐了一夜,想了一夜,然后回去了。”
“为什么回去?”
“因为我发现,跑得再远,心里那道坎过不去。”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我父亲造了这些东西,沈叔叔为这些东西丢了命,我不能一跑了之。就算要跑,也得先把该做的事做完。”
陆费看着她,忽然想起巴木武案台上那片黑色的光痕。
黑色不是没有推演结果,而是结果太可怕,案台无法呈现。
他心中那个模糊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像是暴风雨前的闷雷,听不到声音,却能感受到那股压迫感。
“危宿,你父亲在遗书里说,三器自行引爆的时间大约在三年后。但那是他天启三年写的。现在是天启六年,三年之期,已经过了。”
危宿的手停住了。
“你是说——”
“雷系的活性比风系和火系都高,不是因为它埋得深,而是因为它的自行引爆时间更早。”陆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危宿心上,“你父亲写遗书的时候,雷系就已经快压不住了。他把雷系埋在太和殿,不是为了制衡魏忠贤,而是为了让朝廷不得不管。”
“什么意思?”
“你想想,如果雷系自行引爆,炸塌了太和殿,皇帝会怎么做?”
危宿的脸色变了。
“彻查。”
“对,彻查。”陆费看着她,“彻查之下,秘器的秘密就会暴露。魏忠贤私藏秘器的罪名坐实,朝野震动,皇帝不得不清理阉党。你父亲用一枚秘器,换一个扳倒魏忠贤的机会。”
“可是他死了。”
“所以他赌的是死后的事。”陆费的目光落在木箱上,“他赌会有人打开案台底座的暗格,看到他的遗书,然后替他完成这个局。”
危宿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伤痕的双足,沉默了很久。
“那我们……算是替他完成了?”
“算是完成了一半。”陆费道,“雷系毁了,火系毁了,但魏忠贤还在。他迟早会知道太和殿下埋过秘器,也迟早会知道秘器已经没了。到那时候,他会怎么做?”
危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他会疯狂。”
“对。”陆费点头,“一个疯狂的人,手里虽然没有秘器,但他有东厂,有死士,有权倾朝野的势力。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把失去的东西夺回来。”
“那我们怎么办?”
陆费没有回答。
他起身走到地窖门口,掀开盖板的一角,向外望去。天色微明,东方泛起一线鱼肚白。皇姑寺的钟声在山间回荡,悠远而沉闷,像是在为谁送葬。
“等。”他说。
“等什么?”
“等一个人露出马脚。”
五月初七,辰时。
陆费和危宿回到王恭厂时,鹿暄已经醒了。
他靠在值房的椅子上,左腿打着夹板,脸上缠着绷带,只露出一只眼睛。看到两人进来,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被陆费按住了。
“别动。”
“大人,你的肩——”鹿暄看到陆费左肩上缠着的布条,脸色一变。
“皮外伤。”陆费坐下,“厂里怎么样了?”
“火药库已经清空了,一只桶都没留。密室的门加了五道封条,钥匙属下亲自保管。”鹿暄从怀中取出一把钥匙,“赵德禄还没有消息,柳巷那边炸了之后,死士的人都散了,一个都没抓到。”
“不着急。”陆费接过钥匙,“他们还会再来的。”
“大人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还没拿到想要的东西。”陆费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王恭厂的位置,“赵德禄在火药库埋了七枚铁球,不是为了炸王恭厂,是为了炸开密室的门,抢走秘器。现在秘器在我们手里,他们一定会再来。”
“那我们就等着?”
“等着。”陆费转身看着他,“但不是干等。鹿暄,你的腿要养多久?”
“大夫说至少一个月。”
“太久了。”陆费皱眉,“我们没有一个月的时间。”
危宿忽然开口:“我可以替他。”
陆费看向她。
“我对王恭厂的地形比你熟。”危宿走到舆图前,“暗渠的每一条通道、每一个出口,我都走过。而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蝉袜补好了,虽然还有些破,但跑起来没问题。”
陆费沉默了片刻。
“你确定?”
“确定。”
陆费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那枚刻着鹰隼的黑色令牌,放在桌上。
“那好。从今天起,你负责王恭厂外围的警戒。鹿暄养伤期间,厂内的事我来管。”他顿了顿,“还有一件事。”
“什么?”
“我要知道这枚令牌背后的组织是谁。”
危宿拿起令牌,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鹰隼……”她喃喃道,“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标记。”
“哪里?”
危宿闭上眼睛,努力回忆。
“沈叔叔……沈惊澜的书房里,有一幅画。画上是一只鹰,跟这个很像。”她睁开眼,“但那幅画不是沈叔叔的,是我父亲送给他的。我父亲说,那只鹰是他年轻时认识的一个朋友送的。”
“什么朋友?”
“不知道。我父亲很少提起那个人,只说那人很有本事,也很危险。”
陆费目光一凝。
危玉豹年轻时认识的朋友,送了他一幅鹰隼的画。二十年后,同一只鹰隼出现在死士组织的令牌上。
这不是巧合。
“你父亲有没有提过那个人的名字?”
危宿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有。他只说,那人姓什么他不记得了,只记得大家都叫他——”
她忽然停住了。
“叫他什么?”
危宿的脸色忽然变得很白。
“叫他……”她的声音微微发颤,“‘鹰主’。”
地窖中安静了一瞬。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陆费看着危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除了恐惧,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被背叛后的茫然。
“鹰主。”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怀疑你父亲认识这个‘鹰主’?”
“不是怀疑。”危宿的声音很低,“是确定。我父亲生前从不轻易送人东西,他能把那幅画送给沈叔叔,说明那个‘鹰主’对他很重要。”
“那沈惊澜被杀——”
“可能不是意外。”危宿接过他的话,“沈叔叔知道太多秘密。他活着,对某些人来说是威胁。”
陆费沉默了很久。
他走到巴木武案台前,抬手轻触台面。
光痕流转,混沌依旧。但这一次,混沌之中隐隐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他们站在高处,俯瞰着整座京师,目光冰冷,像是在看一群蝼蚁。
案台无法推演出他们的身份。
但案台在告诉陆费一件事——
这些人,一直在看着。
从二十年前开始,就一直看着。
陆费收回手,案台的光痕渐渐消散。
他转身看向鹿暄和危宿。
“从今天起,王恭厂进入战时戒备。”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所有人不得单独行动,进出厂区必须两人以上。鹿暄,你负责联络锦衣卫南镇抚司,让他们在棋盘街增设巡逻。危宿,你负责暗渠的警戒,任何异常立刻回报。”
“大人,”鹿暄拄着拐杖站起身,“我们这是要打一场仗吗?”
陆费走到窗前,望向远处的天际。
晨光穿透云层,将京师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太和殿的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看不出任何异样。但他知道,那片金色之下,埋着太多秘密,太多血债。
“不是打一场仗。”他缓缓开口,“是打一场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的仗。”
窗外,晨钟再次敲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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