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暮色四合。
陆费策马冲至东华门外,禁军横枪拦住去路。他勒住缰绳,马匹前蹄腾空,嘶鸣声在宫墙间回荡。
“无诏不得入宫!”禁军队长拔刀相向。
陆费翻身下马,从腰间扯下镇库卫腰牌,掷入对方怀中。“王恭厂有紧急军情,需即刻面圣。耽误了大事,你担不起。”
禁军队长接过腰牌看了一眼,面色犹豫。镇库卫是直属内廷的机构,虽品级不高,却有直奏之权。但他接到的命令是——没有诏命,任何人不得入宫。
“大人,不是小的不放行,实在是上命难违……”
陆费没有再与他纠缠。他转身向东华门左侧的宫墙走去,墙高三丈,光滑如镜,常人难以攀爬。但他不是常人。
他深吸一口气,助跑几步,足尖在墙面上连点数下,借力翻上了墙头。禁军在墙下惊呼,有人放箭,被他侧身避开。他纵身跃入墙内,落地时左臂的伤口撕裂,鲜血溅在青石板上。
他顾不得这些,起身向北狂奔。
太和殿在紫禁城正中,从东华门过去,要穿过文华殿、内阁大堂、左顺门,再跨过金水桥。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但从没有像今天这样漫长。
文华殿前,几个太监正在收灯,见他浑身是血地冲过来,吓得四散奔逃。
内阁大堂前,两个值守的翰林正在下棋,被他的脚步声惊动,抬头时只看到一个血色的背影消失在左顺门方向。
左顺门外,金水河静静流淌,河水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陆费跨过石桥,太和殿的轮廓已经近在眼前。
殿门紧闭,两个禁军守卫还在,但已经不再交谈。他们听到了远处的骚动,正警觉地握紧刀柄。
“站住!”其中一个禁军喝道,“再往前一步,格杀勿论!”
陆费没有停步。
他拔出绣春刀,刀身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光。刀柄微微发烫——巴木武案台的余韵,刀柄中那块边角余料正在传递最后的指引。
两个禁军对视一眼,同时挺枪刺来。
陆费侧身避开第一枪,反手一刀格开第二枪,顺势欺身而近,刀背砸在第一人颈侧。那人闷哼一声,软倒在地。第二人反应极快,弃枪拔刀,一刀劈向陆费面门。
陆费没有格挡,而是猛地蹲下身,刀锋从他头顶掠过,削断了几根发丝。他趁对方招式用老,一拳轰在对方腹部,那人弓着腰倒下,口吐酸水,再也爬不起来。
他推开太和殿的大门。
殿内一片昏暗,只有几盏长明灯在龙椅两侧燃烧,火光将金碧辉煌的殿宇映得忽明忽暗。龙椅空空荡荡,天启皇帝不在——这个时辰,皇帝早已回了乾清宫。
陆费没有在殿中停留,直奔龙椅后方的屏风。屏风后面有一道暗门,是当年修建太和殿时留给工匠出入的通道。他推开暗门,沿着石阶向下狂奔。
石阶很长,越往下走,空气越冷,紫色的光芒从下方透上来,将台阶染成一片诡异的紫。
地宫中,危宿跪在铜匣前,双手死死按住竹牌。
竹牌上的“危”字已经暗淡了大半,紫色的光芒从她的指缝间透出,将她的脸映得苍白如纸。她的蝉袜在方才的奔波中彻底破碎,赤足踩在冰冷的青砖上,脚底的伤口还在渗血,血迹在她身下汇成一小片暗红。
“你来了。”她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陆费走到她身边,蹲下身查看铜匣。匣身上的裂纹比之前更多了,紫色的光芒从每一道裂纹中喷薄而出,像是有千百条雷蛇在匣中翻滚。竹牌的压制正在失效,而且失效的速度比预想的快得多。
“竹牌撑不住了。”危宿的声音在发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怕,“最多还有一刻钟。”
“一刻钟够了。”陆费取出短刃,“你让开,我来引爆雷系。”
危宿猛地转头看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疯了?引爆雷系,我们两个都活不了。”
“火系已经毁了,共振断了。引爆雷系不会波及风系,威力有限。”陆费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地宫在太和殿地下三尺,引爆后最多炸塌殿基,不会伤及宫城。”
“最多炸塌殿基?”危宿的声音骤然拔高,“太和殿是大朝正殿,炸塌了就是动摇国本!皇帝会诛你九族!”
“我没有九族可诛。”陆费看着她,“但你还有。所以你让开,我来。”
危宿没有让开。
她死死按住竹牌,盯着陆费的眼睛,眼眶泛红,但始终没有让泪水落下来。
“我父亲造了这东西,我守了它四年。”她的声音很低,却很坚定,“要毁,也该由我来毁。”
“你毁不了。”陆费摇头,“你手上没力气,刺不穿符文。”
“那你教我。”
“来不及了。”
陆费伸手去拨她的手,但她抓得很紧,指甲嵌进竹牌表面,指节泛白。
“陆费。”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忽然平静下来,“你信不信我?”
“信。”
“那你就听我的。”她深吸一口气,“你出去,把地宫的门封死。我一个人引爆雷系,能撑住。”
“你撑不住。”
“我能。”
陆费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倔强,有决绝,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东西。
“你出去。”危宿又说了一遍,“这是命令。”
“你不是我的上司。”
“那我求你。”
地宫中安静了一瞬。
紫色的光芒在两人之间跳动,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条石墙壁上,像两棵在风中纠缠的树。
陆费忽然伸出手,覆在她按住竹牌的手背上。
他的手很凉,她的手更凉。
“一起。”他说。
危宿愣了一下。
“什么?”
“一起引爆,一起扛。”陆费握紧她的手,“你父亲的信里说过,三器相生相克。单器引爆,威力有限。两个人同时激活符文,可以将爆炸威力控制在最小范围。”
“你怎么知道?”
“猜的。”
危宿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是那种很淡、很短暂的笑,像是暮色中最后一缕光,转瞬即逝,却让人心头一暖。
“你这个人,真是……”她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好,一起。”
陆费从她手中接过短刃,将刀柄递给她,自己握住刀刃中部。两人同时将刀尖对准铜匣上的引爆符——那枚闭着的眼睛。
“我数三下。”陆费道,“一、二——”
“等等。”危宿忽然打断他。
“怎么了?”
“我有一个问题。”
“问。”
“你为什么帮我?”
陆费沉默了片刻。
“因为你父亲说得对,这东西不该存在。”他顿了顿,“而且——你说过,真正能保护一个人的,不是秘密,是信任。我想试试,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危宿低下头,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
“是真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那好。”陆费收紧手指,“三。”
刀尖同时刺入引爆符。
符文阵的光芒从紫色变成血红,然后猛地炸开——
一声沉闷的巨响。
地宫剧烈震动,条石墙壁出现无数细密的裂纹,灰尘从头顶簌簌落下。紫色的光芒在刹那间膨胀到极致,将整间地宫照得亮如白昼,然后又迅速收缩,像一颗心脏完成了最后一次跳动。
铜匣炸裂,青铜碎片四散飞溅。
陆费扑倒危宿,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她。一块碎片划过他的后背,入肉三分,鲜血涌出,但他没有出声。
震动持续了大约十息,然后渐渐平息。
紫色的光芒消散了。
地宫中一片漆黑,只有头顶的裂缝中透下几缕微弱的暮光。
陆费撑起身体,低头看向怀中的危宿。她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但胸口还在起伏——还活着。
“危宿。”他拍了拍她的脸,“醒醒。”
她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涣散,过了片刻才重新聚焦。
“我们……还活着?”
“活着。”
“雷系呢?”
“毁了。”
危宿沉默了很久,忽然伸手摸了摸陆费的后背,触到满手黏腻的鲜血。
“你受伤了。”
“皮外伤。”陆费站起身,将她扶起来,“能走吗?”
危宿试着迈了一步,脚底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但她咬着牙没有出声。
“能。”
“那走。”陆费扶着她向楼梯走去,“禁军很快就会过来,我们不能被发现。”
两人沿着石阶向上爬,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地宫的门还在,但门框已经变形,陆费用肩膀撞开,扶着危宿穿过屏风,回到太和殿中。
殿外的天色已经全黑,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禁军正在向太和殿方向集结。
“走侧门。”陆费扶着她向殿侧的小门走去,“东华门方向出不去,走西华门。”
两人穿过侧门,沿着宫墙下的阴影向西移动。危宿的赤足踩在冰冷的石板路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血脚印,在月光下触目惊心。
西华门外,是一条僻静的巷弄。
巷弄尽头,停着一辆马车。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清瘦的面孔。
陆费停下脚步,手按刀柄。
“别紧张。”那人从车上下来,拱手行礼,“陆大人,下官在此等候多时了。”
“你是谁?”
“下官王体乾。”
陆费目光一凝。
王体乾,天启皇帝身边的秉笔太监,魏忠贤的副手。他见过这个人几次,但从没有说过话。此刻的王体乾穿着便装,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敌意。
“你怎么知道我们会从这里出来?”陆费问。
王体乾笑了笑,笑容很淡,却意味深长。
“因为下官一直在等。”他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上车吧。此地不宜久留,禁军很快会搜过来。”
陆费看着马车,又看了看身后的危宿。她靠在墙上,脸色白得吓人,脚底的血还在流,显然已经撑不了多久。
“为什么帮我们?”他问。
“因为下官不想死。”王体乾的回答出人意料,“雷系秘器的事,下官知道一些。它要是炸了,下官第一个没命。你们把它毁了,下官欠你们一条命。”
“你欠的是京师的命。”陆费扶着危宿上了马车,“不是我的。”
王体乾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陆大人果然名不虚传。”他翻身上车,挥了挥马鞭,“坐稳了。”
马车驶出巷弄,汇入夜色之中。
身后,紫禁城的轮廓在月光下越来越远,太和殿的琉璃瓦泛着冰冷的金色。
那座大殿的地基下,只剩下满地的青铜碎片和烧焦的符纸。
雷系串辎核,不复存在。
戌时,王恭厂。
马车在厂门外停下,陆费扶着危宿下车。值房中还亮着灯,鹿暄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脸上缠着绷带,只露出一只眼睛。
“大人!”他看到陆费浑身是血,脸色大变,“你受伤了——”
“皮外伤。”陆费将危宿交给迎上来的番子,“带她去包扎伤口,脚底的伤最重,先用盐水洗,再上金创药。”
番子扶着危宿进了值房。
陆费转身看向王体乾。马车还停在那里,车帘掀开,王体乾坐在车辕上,手中握着马鞭,目光平静。
“王公公,你今日来,不只是为了送我们一程吧?”
王体乾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这是圣上的手谕。”
陆费接过信,拆开一看,字迹工整,印玺齐全。
手谕的内容很简单——命镇库卫陆费,即日起全权负责王恭厂善后事宜,所有相关卷宗、证物、人员,一律由镇库卫接管,东厂、锦衣卫不得干涉。
“圣上知道秘器的事了?”陆费抬头。
“不知道。”王体乾摇头,“圣上只知道王恭厂差点炸了,需要有人善后。魏公公想揽这个差事,但下官劝圣上——王恭厂本来就是镇库卫的地盘,让镇库卫自己善后,合情合理。”
“你这是在帮魏忠贤,还是在帮你自己?”
王体乾沉默了片刻。
“下官在帮这个朝廷。”他缓缓道,“魏公公权倾朝野,但他老了。他以为握住秘器就能握住天下,但他不知道,天下不是靠秘器撑起来的。下官虽然是个阉人,但还知道这个道理。”
他收起马鞭,站起身。
“陆大人,秘器的事,下官不会再过问。但有一句话,下官想送给你。”
“请讲。”
“魏公公不会善罢甘休。你毁了两枚秘器,他手里虽然没有了,但他知道第三枚在太和殿。他会逼你交出第三枚,或者——逼你告诉他第三枚的位置。”
陆费没有回答。
王体乾说的,正是他心中所想。
“下官言尽于此。”王体乾拱了拱手,“陆大人保重。”
马车驶入夜色,很快消失在巷弄尽头。
陆费站在厂门外,手中握着那封手谕,久久未动。
夜风拂面,带着硝石与血腥的气息。
两枚秘器已毁,一枚被封存。雷系的危机暂时解除,但魏忠贤的威胁还在,死士的阴影还在,太和殿下那堆青铜碎片的秘密还在。
而且,还有一个最大的谜团没有解开——
那批死士,到底是谁的人?
赵德禄跑了,柳巷炸了,线索断了。
但陆费知道,他们还会出现。
因为那七根引线、七只铁球,不是为了炸王恭厂,而是为了逼他暴露秘器的位置。
死士从一开始就不是冲着秘器来的。
他们是冲着他来的。
陆费转身走进值房。
危宿坐在椅子上,双脚泡在盐水盆中,疼得额头冒汗,但一声不吭。鹿暄坐在对面,拄着拐杖,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大人,”鹿暄开口,“接下来怎么办?”
陆费走到巴木武案台前,抬手轻触台面。
光痕流转,混沌依旧。
但混沌之中,隐隐浮现出两个字——
内鬼。
陆费盯着那两个字,手指微微发颤。
王恭厂有内鬼。
而且不止赵德禄一个。
他转身看向鹿暄和危宿,两人都在等他说话。
“接下来,”陆费缓缓开口,“我们要做三件事。”
“第一,查清死士的身份。他们能在王恭厂安插赵德禄二十年,就一定有更深的后台。这个后台,可能比魏忠贤更可怕。”
“第二,找到赵德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三——”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危宿脚底的伤口上,“把蝉袜补好。接下来的路,不好走。”
危宿低头看着自己满是伤痕的双足,轻轻点了点头。
鹿暄拄着拐杖站起身,眼中燃着斗志。
“属下领命。”
夜风穿过王恭厂的院落,吹动值房的窗棂,发出吱呀的声响。
紫禁城的危机暂时解除,但京师上空的阴云并未散去。
因为真正的风暴,还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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