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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Last Bit

Chapter 3 /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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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The Last B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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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47年3月14日,格林尼治标准时间08:17:23。

吴训言站在“界”空间站的观景舱里,透过三米厚的复合玻璃,凝视着三千光年外那个人造光点。

那个光点正在以每秒数万公里的速度扩张——不是爆炸,不是喷发,而是一种精确的、有序的、近乎优雅的包裹。数十亿个纳米级结构体像一片沉默的蜂群,在真空中无声地飞舞,将一颗濒死的恒星缓缓缠绕进一张由人类文明编织的巨网之中。

这是“烛龙计划”。人类有史以来最昂贵的工程。四十七年,太阳系联邦生产总值的百分之三十七,从火星到柯伊伯带的全部工业产能。

而它的全部目的,是为了防止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发生、也可能下一秒就发生的末日。

“吴博士,您已经在这里站了四个小时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恭敬。吴训言没有回头。他认得这个声音——周霁,他手下最年轻的助理研究员,二十八岁,MIT理论物理博士,加入烛龙计划才十四个月。

“四个小时?”吴训言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感觉才过了四十分钟。”

“您需要休息。”周霁走上前,站在他身边,也看向那个光点,“烛龙的包覆进度一切正常。工程组那边说,如果保持当前速度,十一个月后就能完成全部部署。”

“十一个月。”吴训言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浮起一丝苦笑,“你知道十一个月前我在做什么吗?”

“不知道。”

“我在剑桥的办公室里,读科洛索夫老师留下的最后一批笔记。他在去世前三个月写了一篇论文,投到了《物理评论D》,被拒了。审稿人的意见是:‘作者提出的真空衰变增强机制缺乏实验支持,属于纯粹的数学游戏,不建议发表。’”

周霁沉默了一会儿。“那篇论文我读过。科洛索夫先生认为,在某些特定的时空构型下,希格斯场的有效势能会被引力效应增强到临界值,导致真空衰变的概率增加数十个数量级。这个理论在当时确实缺乏支持。”

“现在呢?”

周霁没有回答。他知道吴训言为什么问这个问题。三天前,烛龙计划搭载的希格斯场探测器阵列捕捉到了一组异常数据——有效势能出现了三次不规则涨落,幅度很小,但模式与科洛索夫论文中预言的成核前兆完全吻合。

三个西格玛的置信度。在物理学中,这被称为“证据”,而非“发现”。但对于真空衰变——这个可能终结整个宇宙的量子过程——三个西格玛已经足够让任何知情者彻夜难眠。

“周霁,”吴训言终于转过身来,“你觉得科洛索夫老师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霁愣了一下。他不明白为什么在这个时刻,在这个关乎宇宙存亡的问题上,吴训言会问这样一个私人问题。但他还是认真想了想,然后说:“我从未见过他。但从他的论文和笔记来看,他……似乎不太在乎学术界的评价。他的论文风格很独特,有很多个人化的表达,甚至有些……幽默。”

“幽默。”吴训言笑了,“你知道他最喜欢的笑话是什么吗?”

“不知道。”

“他说:‘真空衰变是唯一一个能让我在临死前感到欣慰的研究方向。如果我错了,宇宙不会毁灭,我可以在临终时安慰自己——我的理论是错的,世界是安全的。如果我对了,宇宙随时可能毁灭——那我就不用担心自己的死亡了,反正大家一起死。这是一个双赢。’”

周霁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沉默。最终他只是轻声说:“这确实……很幽默。”

“不。”吴训言摇了摇头,“这不是幽默。这是勇气。一个在临终前还能对着虚空微笑的人,他的心里有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东西。”他停顿了一下,“走吧。该开会了。”

会议室里坐了十七个人。这是烛龙计划理论组的全部核心成员,也是整个人类文明中为数不多真正理解真空衰变意味着什么的人。吴训言站在投影幕前,面前的全息图景显示着过去七十二小时内希格斯场有效势能的变化曲线——三条几乎完全重合的线,在每一个数据点上都精确到了小数点后第十二位。

“何明,”吴训言看向坐在角落里的仪器组组长,“先说说数据的事。”

何明站了起来。他今年三十一岁,但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这十四个月里,他几乎是连轴转地在维护和校准那四个独立探测阵列——LIGO-3号、VIRGO-2号、KAGRA+号,以及刚投入运行的天琴二号空间阵列。四个系统,三种不同的工作原理,分布在从地月L1点到木星轨道的不同位置。

“交叉验证已经完成。”何明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眼里塞了砂纸,“四个阵列都看到了同样的东西。涨落的幅度、频率、相位,在误差范围内完全一致。这不是仪器噪声。”

“涨落的模式呢?”苏明远问。他是理论组的元老,六十七岁,头发全白了,但眼神依然锐利如刀。

“没有明显的周期性。频谱分析显示,涨落的能量尺度集中在普朗克质量的百分之二附近——这正是科洛索夫理论中引力效应开始显著改变衰变动力学的区域。”

会议室里陷入沉默。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普朗克质量是量子引力的特征尺度。在这个尺度上,广义相对论和量子场论的区分变得模糊,时空本身开始显现出离散的、量子化的结构。如果希格斯场的涨落真的在这个尺度上被增强,那就意味着——引力不是真空衰变的旁观者,而是参与者。甚至是驱动者。

“科洛索夫老师是对的。”吴训言轻声说,“我们生活在一个伪真空中。而伪真空不是稳定的。它只是暂时没有衰变。”

“暂时是多久?”有人问。

“在自然条件下,宇宙的寿命至少还有十的一百次方年。”吴训言回答,“但在某些局域区域——那些引力效应异常增强的区域——衰变概率会被放大数十个数量级。我们探测到的涨落,可能就是这种增强的前兆。”

“那我们需要做什么?”

吴训言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全息图景的另一个界面。那是一张宇宙地图,标注着过去三十年间所有高能天体物理事件的坐标——伽马射线暴、超新星、快速射电暴,还有那些来源不明的引力波信号。

“我们需要找到那个‘核’。”他说,“那个最先发生隧穿的点。因为在隧穿发生之前,希格斯场的位形会显现出一种特殊的模式——一种可以被探测到的模式。如果我们能找到它,如果我们能在它成核之前改变它——”

“改变希格斯场?”苏明远皱起了眉头,“训言,你知道这需要多大的能量密度吗?粒子对撞机在最高能量下也只能产生普朗克能量十亿分之一的局部扰动。要改变希格斯场的真空期望值,需要的能量密度比这高十几个数量级。”

“所以不用能量。”吴训言说,“用信息。”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这一次,沉默更久,更深。

苏明远盯着吴训言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科洛索夫的‘信息场’假说?”

“是的。”

“那个假说从未在同行评议的期刊上发表过。”

“因为没有人能证明它。但也没有人能证伪它。”

“训言,”苏明远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像是长辈在劝诫一个固执的孩子,“我知道科洛索夫对你很重要。但他的假说——”

“苏老师,”吴训言打断了他,“三天前,我们的探测器在三个西格玛的置信度上看到了真空衰变的前兆。十一个月后,烛龙计划才能完成。而按照目前涨落的增长趋势,临界值可能在六周内就会达到。”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我们没有时间等待同行评议。我们没有时间争论假说的对错。我们只有时间做一件事——去验证它。”

“怎么验证?”

吴训言指向了那张宇宙地图上的一个点。

那个点位于天鹅座方向,距离太阳系大约三千二百光年。那里没有恒星,没有星云,没有任何已知的天体。是一片看似空无一物的星际空间。

但三个月前,“慧眼”二号卫星在这个区域探测到了一次异常的高能光子爆发。能量高达十的二十次方电子伏特,但持续时间只有十的负三十五次方秒——一个普朗克时间。事后分析认为这可能是仪器噪声,但科洛索夫生前建立的数学模型显示,这恰恰是真空泡成核前的“预兆”——希格斯场在隧穿之前的最后一次集体激发。

“如果科洛索夫的假说是正确的,”吴训言说,“那么这个区域就是最可能发生衰变的地方。我们需要去那里,近距离观测希格斯场的位形,然后——”

“然后什么?飞过去?三千二百光年,就算用光速飞船也要三千二百年。”何明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质疑。

“不用飞船。”吴训言说着,投影出了另一组数据,“用烛龙。”

全息图景中,那颗被包裹的恒星开始旋转、变形,最终形成了一个直径一百公里的球体——那是烛龙计划的核心,一座建在恒星核心处的希格斯场调制器。它的工作原理很简单,简单到令人发指:通过控制恒星核聚变反应的能量输出模式,在恒星内部产生特定频率的引力波,这些引力波传播到宇宙中,可以影响沿途的希格斯场位形。

“烛龙原本的设计目标是在本地组团范围内建立一个‘稳定区’——通过人工制造的引力波背景,提高我们周围空间的希格斯场势垒,降低真空衰变的概率。但如果我们把调制器的频率参数反过来……”

“反过来就能在三千二百光年外触发一次可控的隧穿?”周霁的声音有些发抖。

“不。反过来可以产生一束高度聚焦的引力波,这束波的能量密度足以在目标区域‘扫除’那些增强隧穿概率的量子涨落模式。就像一个消磁器——把已经排列好的磁畴打乱,让它们回到无序状态。”

“但你需要极高的精度。”苏明远说,“三千二百光年的距离,任何一点指向误差都会让这束波偏到银河系的另一边去。而且,你怎么知道目标区域的量子涨落模式是什么样的?我们连那里有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我们不能只靠烛龙。”吴训言说,“我们需要一艘飞船。一艘搭载了拓扑量子计算机的飞船,能够实时处理引力波反馈数据,引导烛龙的输出。这艘飞船不需要飞到三千二百光年外——它只需要飞到足够远的地方,能够从侧面‘看到’目标区域的希格斯场位形,然后把数据传回来。”

“多远的距离才算足够远?”

“大约需要一百个天文单位。太阳到冥王星距离的两倍半。”

冥王星。所有人都明白了。

“冥王星轨道上有一艘船。”吴训言说,“‘夸父’号。原本是为火星载人任务设计的深空飞船,后来因为预算削减被封存了。它的航速不足以在合理时间内飞到一百天文单位外——但如果我们在它上面安装一台烛龙计划的子模块,利用引力波推进……”

“引力波推进?”何明的眼睛瞪大了,“那个理论还停留在纸面上——”

“去年十月,烛龙计划的工程团队已经在小规模实验中验证了原理。推力很小,加速度只有万分之一个重力加速度,但只要持续加速,两个月就能达到目标速度。再加上木星和土星的引力弹弓效应,‘夸父’号可以在四个月内飞到一百天文单位外。”

四个月。

四个月后,他们就能知道真相——那些希格斯场的涨落是真正的末日预兆,还是仪器噪声的幻影。如果是前者,他们还有机会阻止它。如果是后者……

“谁上船?”苏明远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吴训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不行!”苏明远几乎是立刻反对,“你是整个计划的核心,如果你——”

“正是因为我是核心,我才必须去。”吴训言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夸父’号上的量子计算机需要有人维护和编程。那不是一台普通的计算机——那是人类第一台基于非阿贝尔任意子的拓扑量子计算机,只有我和我的团队知道如何操作它。”

“你可以培训别人。”

“我们没有时间了,苏老师。”吴训言看向苏明远,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三个西格玛的置信度,四个月的航程,十一个月的烛龙工程收尾期。如果我们现在不出发,等到涨落模式变得更明显、置信度达到五个西格玛的时候,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苏明远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知道吴训言是对的。在这种时候,犹豫就是死亡。不是一个人的死亡,不是一个文明的死亡——是整个宇宙的死亡。

“我还有一个问题。”周霁举起了手,“如果——只是如果——我们失败了,真空衰变真的发生了,我们能做什么?”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吴训言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声说:“有一件事。”

他打开了全息图景的第三个界面。那是一组数学公式——不,那不是公式,那是一种编码。一种将信息编码在希格斯场位形中的方法。

“科洛索夫老师在临终前提出了一个想法。”吴训言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秘密,“他说,如果真空衰变真的不可避免,如果宇宙真的要在某一刻终结,那么文明能做的最有意义的事情,就是在最后一刻留下一个信息。一个关于我们是谁、我们思考过什么、我们爱过什么的信息。”

“这个信息会被编码在希格斯场的位形中。因为希格斯场是宇宙中最基本的场之一,它渗透在每一个时空点上。即使真空衰变发生了,即使物理定律改变了,希格斯场的位形——作为衰变前的初始条件——仍然会以某种形式存在。就像水结成冰时,水的温度分布仍然会影响冰的晶体结构一样。”

“这个信息的大小只有一个比特。不是兆比特,不是吉比特——只有一个比特。因为希格斯场的位形在普朗克尺度上只有一个自由度可以供我们操纵。一比特。一个‘是’或‘否’。一个‘0’或‘1’。”

“但一比特足够了。因为一比特可以编码一个选择。一个选择可以编码一个意义。一个意义可以编码一个文明的存在。”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这最后的一比特,就是我们在宇宙中留下的最后痕迹。”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只是看着那组公式,看着那个只有一比特的信息窗口,看着科洛索夫临终前写在草稿纸上的那个疯狂而美丽的想法。

“这个信息的内容是什么?”周霁轻声问。

吴训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科洛索夫老师建议用这一比特来编码一个问题的答案。那个问题是——‘宇宙是否被理解?’”

“‘是’或‘否’。”

“如果我们理解了宇宙——如果我们解开了所有的物理定律,走完了所有的数学推导,看透了所有的自然奥秘——那么我们就留下一个‘是’。如果我们没有——那我们就留下一个‘否’。”

“但无论答案是什么,这个信息本身就是一个证明。证明在宇宙的某个角落,在时间的某个瞬间,曾经有一种存在,它试图理解。它没有放弃。它留下了最后的一比特。”

“这就是文明的尊严。”

会议结束后,吴训言独自回到了观景舱。

烛龙还在那里,那颗被包裹的恒星还在那里,数十亿个纳米结构体还在真空中无声地飞舞。一切都没有变。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变了。

他站在玻璃前,看着那个遥远的光点,轻声说:“科洛索夫老师,您曾经说这是一个双赢。但您知道吗?我现在觉得这是一个三赢。”

“第一,如果我们成功了,宇宙得救了。”

“第二,如果我们失败了,我们至少留下了最后的一比特。”

“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第三,无论是成功还是失败,我们都在尝试。我们都在做一件只有人类才会做的事——在黑暗中点燃一盏灯,不是为了照亮什么,而是为了证明黑暗可以被抵抗。”

“这就是第三赢。”

他转过身,走向舱门。

舱门滑开时,周霁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吴博士,‘夸父’号的改装方案已经通过了工程审核。如果一切顺利,两周后就可以启航。”

“两周。”吴训言点了点头,“够了。”

“还有一件事。”周霁犹豫了一下,“冥王星深空测控站发来了一条消息。他们说,‘夸父’号的量子计算机核心模块已经安装完毕,正在进行最后的低温测试。测试结果……有些异常。”

“什么异常?”

“核心模块在降温过程中,自发地产生了一种……信号。不是噪声,不是干扰,而是一种有结构的、重复的信号。测控站的人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它,所以他们录了一段音频。”

周霁把一块柔性显示屏递到吴训言面前。屏幕上是一个音频波形图——不,不是波形图,那是一种编码。一种二进制编码。

吴训言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他的手指开始颤抖。

“这不是随机信号。”他轻声说,“这是——”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因为他看到了信号中重复出现的那一串比特:

01101100 01101001 01100111 01101000 01110100

light

光。

量子计算机的核心模块在降温过程中,自发地产生了“光”这个单词的ASCII编码。

吴训言感到自己的脊背发凉。

“这不可能。”他说,“量子计算机在启动之前,所有量子比特都处于叠加态,不可能产生有结构的经典信号——”

“我知道。”周霁的声音也在发抖,“所以测控站的人才会觉得异常。”

“让我听听原始音频。”

周霁按下了播放键。

扬声器里传出的不是声音——是一种嗡嗡声,很低,很沉,像是远处大海的潮汐。但在嗡嗡声中,隐约有一种节奏,一种规律的、重复的节奏。

吴训言闭上眼睛,专注地听着。

那个节奏……他听过。在哪里听过?

突然,他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科洛索夫老师的笔记。”他说,“。他在那里写了一段话——‘如果有一天,一台量子计算机在启动时自发地产生了‘光’这个单词,不要害怕。那不是故障。那是宇宙在对我们说话。’”

“什么?”周霁的眼睛瞪大了,“科洛索夫先生预见到了这个?”

“不。”吴训言摇了摇头,“他没有预见。他在想象。他在想象一种可能性——如果信息真的可以改变真空,那么真空本身就应该是一个信息处理器。量子计算机的核心模块在降温过程中接近了绝对零度,接近了真空态。在这个状态下,它不是在‘产生’信号——它是在‘读取’真空本身编码的信息。”

“真空本身编码的信息?”

“是的。科洛索夫老师称之为‘真空的比特’。他认为,在普朗克尺度的深处,在时空的离散结构中,每一个普朗克体积都编码着一比特的信息。这些信息的总和,就是宇宙的‘波函数’。就是物理定律本身。就是——”

“就是一切。”周霁轻声说。

“就是一切。”吴训言重复了一遍。

他们沉默了很久。

然后吴训言说:“两周后启航。在那之前,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整理科洛索夫老师的所有笔记。所有的。包括那些被期刊拒稿的、被同行嘲笑的、被认为‘过于疯狂’的。我需要把它们全部带上‘夸父’号。”

“全部?那至少有几千页——”

“全部。”吴训言的声音很平静,但很坚定,“因为我现在终于明白了。科洛索夫老师不是一个理论物理学家。他是一个先知。一个用数学语言写诗的、穿着皱巴巴灰色毛衣的、手里永远拿着一块黑板擦的先知。”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证明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或者是错的。”周霁说。

“或者是错的。”吴训言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科洛索夫式的微笑,“但无论如何,我们都会在最后留下那一比特。而那一比特的内容——”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窗外那颗被包裹的恒星。

“那一比特的内容是‘是’。无论我们是否理解了宇宙,那一比特的内容都是‘是’。因为‘是’意味着我们尝试过。‘是’意味着我们没有放弃。‘是’意味着——在宇宙的最后一刻,仍然有一个文明在思考。”

“这就是最后的一比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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