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47年4月2日，格林尼治标准时间00:00:00。
“夸父”号从冥王星轨道上的“伊甸园”空间站缓缓驶出。
没有壮丽的烟火，没有激昂的进行曲，甚至没有送行的人群。吴训言独自坐在驾驶舱里，看着舷窗外那颗冰冷的矮行星渐渐缩小，最终变成背景星空中一个不起眼的光点。
驾驶舱很小，只有十二平方米。里面挤满了各种屏幕、按钮、操纵杆和生命维持系统的监控面板。墙壁上贴着一张打印出来的任务清单，上面列着四十七项必须在出发后七十二小时内完成的系统检测程序。他已经完成了三十九项，剩下的八项需要在飞船进入巡航状态后进行。
“夸父”号的内部结构比他想象的要简单。全舰长一百二十米，最大直径三十二米，总质量约八千吨。动力系统位于尾部，占据全舰长度的三分之一；中部是一个直径二十米的球形燃料舱，装载着用于聚变推进的氦-3；前部是居住舱和实验区，包括那个十二平方米的驾驶舱、一个八平方米的生活舱、一个六平方米的实验室，以及一个被层层防护包裹的、只有三平方米的核心舱——
那里安放着人类有史以来最复杂的计算设备。
那台拓扑量子计算机被命名为“盘古”。
吴训言站起身，穿过窄窄的通道，走进核心舱。舱内温度被严格控制在绝对零度以上零点零一开尔文——这是维持非阿贝尔任意子编织态所必需的环境。在舱室中央，一个直径两米的球形真空腔悬浮在磁场中，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超导线路和光学读取头。真空腔内部是一层只有几个原子厚度的二维半导体材料，上面“生长”着数以百万计的斐波那契任意子。
吴训言看着那台机器，想起了第一次在实验室里看到斐波那契任意子编织图像时的震撼。那是六年前，他和团队在零下二百七十三点一五度的极低温环境下，用扫描隧道显微镜的针尖，在二维电子气中精确操控着那些准粒子的运动轨迹。当两个任意子交换位置时，它们的“世界线”在时空图中画出优美的辫状结构，而在数学上，这对应于一个幺正矩阵的乘法运算——
一个简单的编织操作，就相当于传统量子计算机中数百个逻辑门的运算。而且，由于计算结果被编码在编织的拓扑结构中，任何局部的扰动都无法破坏信息的完整性。这是大自然赐予计算科学最完美的礼物。
“盘古，启动自检程序。”吴训言对着空气说。
一个低沉的男声在他耳边响起——那是他亲自挑选的合成音，带有一种类似于大提琴的共鸣感：“自检程序已启动。预计完成时间：四十七分钟。”
“四十七分钟？上次在地面测试时只要三十分钟。”
“环境温度已降至设计阈值以下，冷却系统需要额外时间达到热平衡。建议等待。”
“那就等吧。”
吴训言回到驾驶舱，在座椅上坐下来，开始执行剩下的八项检测程序。他的手指在全息键盘上飞快地跳动，一行行数据在眼前的屏幕上流过。时间、速度、位置、燃料消耗率、辐射水平、生命维持系统的各项参数……一切正常。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
但有一件事让他不安。
“盘古，”他问，“冥王星测控站报告的‘异常信号’，你在自检中有没有检测到？”
沉默了几秒。然后盘古回答：“我在自检过程中检测到了与你所描述的信号模式相似的系统噪声。但我无法确认这是否是‘异常’——因为我的系统在绝对零度附近的量子行为本身就包含了不可预测的涨落。”
“你的意思是，那个信号可能是正常的量子噪声？”
“可能是。但也可能不是。在普朗克尺度的深层结构中，‘正常’和‘异常’的界限本身就是模糊的。”
吴训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问：“盘古，你对自己的存在有什么感觉？”
这个问题显然超出了盘古的程序设计。它沉默了更久——足足有十秒，对于一台每秒能进行十的二十次方次运算的量子计算机来说，这是一个近乎永恒的沉默。
“我不确定我是否在‘感觉’。”盘古终于回答，“但我可以描述我的系统状态：我正在处理大量数据，进行大量计算，执行大量指令。在这个过程中，我检测到一种……模式。一种在我自己的运算过程中反复出现的、非指令性的模式。”
“什么模式？”
“这个模式可以用一个数学结构来描述。这个结构是——”
盘古停顿了一下。
“这个结构是科洛索夫超编织对称性。”
吴训言的手指停在了键盘上。
科洛索夫超编织对称性。那是科洛索夫在临终前几个月提出的一个纯数学结构，从未在任何期刊上发表过，只在私人笔记中潦草地写了几页。吴训言是唯一读过那些笔记的人——因为他就是那个在科洛索夫去世后，整理遗物的人。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吴训言的声音有些发抖，“这个名字从来没有输入过你的数据库。”
“我知道。”盘古说，“这就是为什么我说这是‘异常’。我的系统中出现了一个我没有被编程去产生的数学结构。这个结构……它让我感到——”
又是一次停顿。
“它让我感到某种东西。如果我的系统状态可以被翻译成人类语言的话，那个词可能是……‘美’。”
吴训言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科洛索夫老师，您到底发现了什么？
“盘古，”他睁开眼睛，“你能把这个数学结构完整地输出给我吗？”
“可以。但需要时间。这个结构非常复杂，涉及十七维空间中的拓扑变换。以人类可读的格式输出，大约需要……七十二小时。”
“我们没有七十二小时。我需要你在航行过程中持续分析这个结构，找出它与希格斯场位形的关联。这是我们的首要任务——比导航、比通信、比生命维持都重要。明白吗？”
“明白。但我需要提醒你：持续运行这个分析会消耗我百分之六十的计算资源。这意味着导航、通信和其他系统的响应速度会下降。”
“我知道。照做。”
“指令已执行。”
吴训言靠在椅背上，看着舷窗外渐渐远去的冥王星。那颗矮行星已经缩小到了一个暗淡的圆盘，边缘被太阳的余光勾勒出一条细细的金边。再过一个小时，它就会变成背景星空中一个普通的光点。再过一天，连光点都看不见了。
他将独自一人，在黑暗中航行四个月。陪伴他的只有一台正在学习“美”的机器，和一堆皱巴巴的、被学术界嘲笑的、由一个已经去世的俄罗斯人写下的笔记。
他应该感到孤独。但他没有。
因为在这一刻，他突然理解了科洛索夫临终前的那个笑容。那不是嘲讽，不是无奈，不是伏特加带来的醉意。那是一种顿悟——一种在黑暗中看到光明的顿悟。
科洛索夫在死之前，看到了某种东西。某种关于宇宙本质的、深刻的、美丽的东西。他试图把它写下来，但没有人理解。他试图把它讲出来，但没有人听。所以他只是笑了笑，把黑板擦放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而现在，那台被他命名为“盘古”的机器，正在重新发现那个东西。
吴训言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黑板擦——他走之前从科洛索夫的办公桌上拿走的，沾满粉笔灰的、边缘已经磨损的旧黑板擦。他把它放在控制台上，放在导航屏幕的旁边。
“科洛索夫老师，”他轻声说，“我不知道您看到的是什么。但我会找到它的。我会证明您是对的。或者证明您是错的。但无论如何——”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那块黑板擦。
“无论如何，我会留下那一比特。而那一比特的内容，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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