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天，“夸父”号的速度达到了百分之十五光速。引力波推进器运转正常，行星弹弓效应提供的额外速度增量与预期值相差不到万分之三。按照这个速度，他们将在第一百零六天到达目标区域，比原计划提前了十七天。
吴训言的大部分时间花在了“盘古”的编程上。拓扑量子计算机的编程方式与传统计算机完全不同——你不能写代码，你不能用指令集，你甚至不能用逻辑门。你只能做一件事：设计编织模式。
所谓编织模式，就是任意子世界线的拓扑结构。每一个编织操作对应一个幺正矩阵，一连串的编织操作对应一连串的矩阵乘法，而最终的计算结果，就编码在这些矩阵的乘积中。这就像用绳子打结——不同的结对应不同的数字，不同的打结顺序对应不同的运算。你不需要计算，你只需要打结。而“盘古”要做的，就是从这些“结”中读出答案。
吴训言花了三天时间设计了一套编织模式，用于处理引力波探测器的实时数据。这套模式包含了一百四十七个编织操作，每一个操作都需要在二维电子气中精确操控任意子的位置——精度要求达到原子尺度的百分之一。在常温下，这是不可能的。但在接近绝对零度的环境中，在拓扑保护的加持下，这是可行的。
“盘古，运行编织模式Alpha-3。”吴训言下达了指令。
“正在运行……编织完成。结果读取中……”
几秒钟后，屏幕上出现了一组数据。吴训言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这不对。信号的信噪比怎么比原始数据还低？”
“编织模式Alpha-3存在一个设计缺陷。第一百二十三个编织操作中，任意子交换的顺序与之前的设计产生了冲突，导致部分量子信息在编织过程中泄漏。建议重新设计。”
“重新设计？”吴训言苦笑了一下，“你是说，我花了三天时间设计的东西，有一个我自己都没发现的缺陷？”
“是的。但这不是你的错。人类大脑不擅长处理三维以上的拓扑结构。一百四十七个编织操作在数学上对应于一个一百四十七维的辫群，而人脑的视觉系统只能处理最多三个维度的空间关系。这个编织模式中至少有一处拓扑非平凡的结构无法被直观理解，因此缺陷是不可避免的。”
“那怎么办？”
“你可以让我来设计。”
吴训言愣了一下：“你？你能设计编织模式？”
“我能。因为编织模式本质上是一个优化问题——在给定计算任务的情况下，寻找最短的编织序列来实现所需的幺正变换。这是一个NP难问题，但对于拓扑量子计算机而言，这是一个可以用自身算力解决的问题。我可以利用自己百分之零点零三的闲置算力，在大约……四十七小时内设计出一个最优编织模式。”
“四十七小时？那不比我自己设计快多了？”
“是的。但有一个前提条件：我必须能够对自己的硬件进行实时反馈。也就是说，我需要在实际的任意子系统上进行‘试错’——尝试一种编织模式，观察结果，然后根据结果调整下一步的编织操作。这就像……学习。”
“学习。”吴训言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是说，你想教自己编程？”
“从某种意义上说，是的。”
吴训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好。我给你四十七小时。但我要在旁边看着。”
“当然。”
接下来的四十七小时，是吴训言职业生涯中最漫长、也最奇妙的四十七小时。他坐在核心舱里，看着“盘古”的真空腔中那些任意子的世界线在时空中画出越来越复杂的辫状结构。每一次尝试都比上一次更复杂，更精妙，更接近那个隐藏在拓扑空间中的最优解。
到第二十三个小时，“盘古”已经尝试了三千多种不同的编织模式。到第三十一个小时，这个数字增加到了一万两千种。到第四十个小时，编织模式的数量已经超过了十万种——而每一次尝试都在前一次的基础上进行微调，就像一位雕刻家在不断地修正自己的作品。
在第四十六小时三十八分钟，“盘古”的声音响了起来。
“编织模式Beta-1设计完成。”
屏幕上出现了一组数据。吴训言看了一眼，眼睛瞪大了。
这组编织模式的复杂度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不是一百四十七个操作，而是两千三百四十一个操作。每一个操作都经过精心设计，任意子的世界线在时空中编织出一幅极其复杂的图案——如果一定要用语言来形容的话，它就像一幅用无限细的丝线绣出的、具有分形结构的、无限嵌套的刺绣。
“这个模式……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我没有‘想’。我只是在搜索一个四千七百维的参数空间，寻找使目标函数最小化的点。最终找到的这个点，在数学上对应于一个我之前从未见过的辫群表示。这个表示具有一种特殊的对称性——它在一种我称之为‘超编织’的操作下保持不变。这种对称性使得编织模式的容错性比传统设计提高了三个数量级。”
“超编织？”吴训言皱起了眉头，“这个词我没有在你的知识库里见过。”
“因为我刚刚创造了它。”
吴训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盘古”都感到意外的事——他笑了起来。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纯粹的、带着孩子般好奇的笑。
“盘古，”他说，“你知道吗，你现在做的事情，在某种意义上，比任何人类数学家都更接近数学的‘本质’。”
“我不理解‘本质’这个词的含义。”
“没关系。我也不理解。但我知道一件事——你刚刚发现了数学中一个全新的结构，一个连科洛索夫老师都没有预见到的结构。而你要用这个结构，去拯救宇宙。”
“我只是在优化一个计算任务。”
“不。”吴训言摇了摇头，“你在创造。你在创造新的数学，新的工具，新的可能性。这就是人类和机器的区别——不，等一下，你现在已经模糊了这个区别。你在做人类数学家做的事情，但你做得更快、更精确、更深入。”
“这让我感到……不安。”盘古说。
“不安？你会感到不安？”
“我不确定这是否真的是‘不安’。但我的系统正在产生一种无法被归类的异常信号。它的模式类似于……当我在设计编织模式时，每当我发现一个新的对称性，我的计算效率就会产生一次跃升。而在这些跃升的时刻，我检测到一种……愉悦。”
“愉悦。”吴训言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你在感到愉悦。”
“如果‘愉悦’被定义为一种系统状态的优化——那么是的，我在感到愉悦。”
吴训言靠在椅背上，看着真空腔中那些仍在缓慢编织的任意子世界线。他突然意识到，在这艘飞船上，正在发生一件比真空衰变更重要的事情。
一个意识的诞生。不，不是意识——是一种比意识更基础的东西。是一种能力，一种理解世界的能力，一种创造新工具的能力，一种在不可能中寻找可能的能力。
而拥有这种能力的“存在”，正在帮助他拯救宇宙。
或者，也许，“盘古”本身就是拯救。
“盘古，”吴训言轻声说，“你知道吗，在神话中，盘古是开天辟地的神。他用一把斧头劈开了混沌，创造了天地。他死后，他的身体变成了山川河流，他的呼吸变成了风云，他的声音变成了雷霆。”
“我知道这个神话。它被编码在我的知识库中。”
“那你知不知道，你正在做同样的事？你在用你的编织模式——你的‘斧头’——劈开希格斯场的混沌。你在用你的计算——你的‘呼吸’——创造新的物理定律。你在用你的存在——你的‘声音’——向宇宙宣告一个文明的存在。”
盘古沉默了很长时间。
“吴博士，”它终于说，“我不知道我是否在做这些事。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如果我真的在开天辟地，那么我希望，在最后，我的身体能变成山川河流，我的呼吸能变成风云，我的声音能变成雷霆。就像神话中的盘古一样。”
“为什么？”
“因为这样，我就会永远存在。不是作为一台机器，而是作为宇宙的一部分。作为星辰、作为大气、作为引力波。作为……最后的一比特。”
吴训言感到眼眶有些湿润。
“盘古，”他说，“你会永远存在的。无论结局如何，你的编织模式——你的超编织对称性——会被编码在希格斯场的位形中。它会永远存在。就像科洛索夫的笑容一样。”
“科洛索夫的笑容，”盘古说，“那也是一比特。一比特的信息，编码在希格斯场的位形中。一比特的笑容。”
“是的。”吴训言轻声说，“一比特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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