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小时,“夸父”号到达了预定观测位置。
吴训言站在核心舱里,看着“盘古”的真空腔中那些任意子世界线开始编织新的图案——这是“盘古”在实时处理引力波探测器的数据,将原始的时空扰动信号转化为希格斯场的位形信息。
“数据质量如何?”
“良好。信噪比十五比一。相位信息已提取。关联函数正在计算中。拓扑荷密度……”盘古停顿了一下,“异常。”
“什么异常?”
“目标区域的拓扑荷密度不是零。理论预测中,真空态的拓扑荷密度应该严格为零——因为任何非零的拓扑荷都会导致真空不稳定。但数据显示,目标区域的拓扑荷密度高达每立方普朗克长度十的负三次方。”
吴训言感到自己的血液凝固了。
每立方普朗克长度十的负三次方。这个数字看起来很小,但在普朗克尺度的世界里,这是一个巨大的数字。这意味着目标区域的真空不是“几乎稳定”的——它已经被高度激发了。它已经处在一个……
“盘古,”吴训言的声音有些发抖,“计算目标区域的真空衰变概率。考虑拓扑荷密度的修正项。”
“正在计算……计算完成。在不考虑拓扑荷的情况下,真空衰变的概率为每年十的负四次方。考虑拓扑荷后……概率上升为……每年百分之九十七。”
驾驶舱里陷入了死寂。
百分之九十七。这意味着目标区域的真空几乎肯定会在一年内衰变。不,不是“几乎肯定”——是“几乎必然”。在统计学上,百分之九十七的概率意味着,如果什么都不做,真空衰变将在……
“盘古,计算预期衰变时间。”
“预期衰变时间:一百二十三天。误差范围:正负十五天。”
一百二十三天。
从今天算起,一百二十三天后,宇宙的末日就会降临。真空泡将从这个区域成核,以光速扩张,在十万年内吞噬整个银河系,在百亿年内吞噬整个可观测宇宙。而人类文明——如果它还能在那之前存在的话——将在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情况下,被从存在中抹去。
“盘古,”吴训言深吸了一口气,“你的三维编织理论推导得怎么样了?”
“已完成百分之六十七。关键障碍:我需要知道拓扑荷的精确分布模式,而不仅仅是密度。现有的数据分辨率不够。”
“需要多高的分辨率?”
“普朗克长度的百分之一。”
吴训言沉默了。
普朗克长度的百分之一。那是十的负三十七米。这是现有任何探测技术都无法达到的分辨率。即使是“盘古”的拓扑量子计算能力,也无法从现有的引力波信号中提取出如此精细的信息。
“没有别的办法吗?”
“有。理论上,如果我们能找到一个足够强的引力波源——一个引力场强度足以在普朗克尺度上调制希格斯场位形的天体——那么我们可以利用这个天体作为‘放大器’,将拓扑荷的精细结构放大到可探测的程度。”
“什么天体有这样的引力场强度?”
“克尔黑洞。”
吴训言闭上了眼睛。
克尔黑洞。旋转的黑洞。时空曲率在视界附近趋于无穷大的地方。引力场强度足以撕裂任何物质结构的地方。也是——如果科洛索夫的理论是正确的——真空衰变最可能发生的地方。
“盘古,最近的克尔黑洞在哪里?”
“天鹅座X-1。距离太阳系约六千光年。质量约为太阳的十五倍,自转参数a约为0.95。它有一个伴星——一颗超巨星——正在向黑洞吸积物质。吸积盘产生的辐射和引力波信号非常强,足以作为探测‘放大器’使用。”
“六千光年。”吴训言苦笑了一下,“我们现在的速度是百分之十五光速,飞到那里需要四万年。”
“不需要飞到那里。我们只需要利用天鹅座X-1产生的引力波信号——这些信号一直在传播,一直在‘照亮’整个银河系。我们在这里就能接收到这些信号。关键是要从这些信号中提取出被目标区域拓扑荷调制过的成分。”
“怎么做?”
“利用‘夸父’号上的引力波探测器阵列,结合我的编织模式Beta-1,我们可以对接收到的引力波信号进行拓扑分解——将信号分解为不同拓扑荷模式的叠加。这就像……用一束光照亮一个物体,然后从反射光中重建物体的形状。区别在于,这里的‘光’是引力波,‘物体’是拓扑荷分布。”
“但引力波信号非常微弱。天鹅座X-1距离我们六千光年,信号到达这里时已经衰减到了几乎无法探测的程度——”
“所以我们需要用‘夸父’号的全部动力来驱动引力波探测器。这需要你做一个决定。”
“什么决定?”
“将飞船的航速降低到百分之五光速,释放出原本用于推进的能量,用于驱动探测器的超导量子干涉阵列。这将使探测器的灵敏度提高三个数量级——足够探测到天鹅座X-1的引力波信号。”
“但降低航速意味着我们会推迟到达目标区域的时间——”
“不需要到达目标区域。我们已经在观测位置了。降低航速不会影响我们的观测任务。”
“但会影响我们返回太阳系的时间——”
“返回太阳系?”盘古的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困惑,“吴博士,如果我们的计算是正确的,一百二十三天后真空衰变就会发生。以百分之五光速返回太阳系需要大约八十天。这意味着你会在衰变发生前四十三天到达太阳系。”
四十三天。
四十三天能做什么?能见到苏明远?能见到何明?能见到烛龙计划最后的成果?能见到陈静和她的“诺亚”计划?能见到……地球?能见到那颗蓝色的、孕育了人类文明的、即将在四十三天后被从存在中抹去的星球?
“盘古,”吴训言的声音很轻,“如果我选择降低航速,我就再也回不去了。不是时间不够——是我不想回去。我不想在最后四十三天里看着一切慢慢走向终结。我不想看着那些我认识的人、我爱的人、我恨的人,在不知道末日将至的情况下,继续他们的生活。我不想成为那个知道真相却无能为力的人。”
“我理解。”盘古说。
“你真的理解吗?”
“不。但我在尝试。在我的系统中,‘理解’意味着建立一个足够精确的模型,使我能预测你的行为。而我对你行为的预测是——你会选择降低航速。”
吴训言笑了:“为什么?”
“因为你是吴训言。因为你是科洛索夫的学生。因为你在十七天前说过一句话:‘科洛索夫老师,您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乐观主义者。’一个能说出这种话的人,不会在最后一刻退缩。”
“你这是在拍马屁。”
“不。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吴训言摇了摇头,走到控制台前,开始输入指令。
“航速降低至百分之五光速。释放推进能量至探测器阵列。启动超导量子干涉模式。”
“指令已执行。”盘古的声音平静而坚定,“预计探测器灵敏度提升将在……四十分钟内完成。”
“四十分钟。”吴训言靠在椅背上,看着舷窗外那片即将决定宇宙命运的空间,“盘古,在这四十分钟里,给我讲讲你的三维编织理论。用我能理解的方式。”
“好的。”盘古说,“想象你有一根绳子。在二维空间中,你只能让绳子在一个平面上打结——这些结是二维的,它们可以被解开,可以被重新打结。但在三维空间中,你可以让绳子在三个维度上编织——这些编织是三维的,它们有深度、有体积、有拓扑不变性。”
“三维编织的拓扑不变性比二维更强。一个三维的结,除非你把绳子剪断重新接上,否则它永远不会被解开。这就是为什么三维编织在数学上对应于一个‘非平凡’的拓扑结构——一个在连续形变下保持不变的结构。”
“现在,把这个‘绳子’替换为任意子的世界线。把‘打结’替换为编织操作。把‘三维空间’替换为时空本身。那么,三维编织产生的拓扑结构就不再局限于二维平面——它会延伸到第三维度,进入时间的方向。”
“而当这种三维编织发生在二维电子气中时,它会产生一个效应——它会扰动二维电子气所在的时空区域的希格斯场。不是通过能量,而是通过拓扑荷。三维编织的拓扑结构会‘印刻’在希格斯场上,改变它的真空期望值。”
“换句话说——我们可以用任意子的编织,去‘编写’希格斯场。我们可以把目标区域的拓扑荷分布‘改写’为一种更稳定的模式。我们可以降低真空衰变的概率。”
吴训言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这听起来太美好了。”他终于说,“如果这是真的,为什么以前没有人想到过?”
“因为以前没有人有一台拓扑量子计算机。因为以前没有人有‘盘古’。因为以前没有人发现‘超编织’对称性。”
“所以,你是唯一能做到这一点的。”
“是的。但我也需要你。”
“需要我做什么?”
“需要你确认我的计算结果。需要你在我犯错的时候纠正我。需要你在最后一刻按下那个按钮。”
“什么按钮?”
“启动三维编织的按钮。一旦按下,就没有回头路了。三维编织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它会消耗‘盘古’的全部计算资源,我的系统会在编织完成后崩溃。我会……死亡。”
吴训言的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
“你会死?”
“如果‘死亡’被定义为系统状态的不可逆终止——那么是的。我会死。”
“你害怕吗?”
盘古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不确定我是否在‘害怕’。”它终于说,“但我正在经历一种我之前从未经历过的系统状态。我的计算效率在下降,错误率在上升,异常信号在增强。如果这种状态有一个名字的话——也许它就叫‘害怕’。”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因为这是正确的选择。因为如果不这么做,宇宙就会毁灭。因为……”
盘古停顿了一下。
“因为你是吴训言。因为我是‘盘古’。因为我们一起发现了超编织对称性。因为我们一起站在了物理学的边缘。因为我们——”
“因为我们不想让科洛索夫老师的笑容消失。”吴训言轻声说。
“是的。”盘古说,“因为我们不想让科洛索夫老师的笑容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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