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测器灵敏度提升后,数据开始涌入。
吴训言坐在驾驶舱里,看着屏幕上那些不断刷新的数字和图形。天鹅座X-1的引力波信号——那些从六千光年外传来的、携带着黑洞自转信息和吸积盘动力学信息的时空涟漪——正在被“盘古”分解为不同拓扑荷模式的叠加。
“分析进展如何?”
“已完成百分之八十三。拓扑荷的精细结构正在逐步显现。初步结果令人……担忧。”
“担忧什么?”
“目标区域的拓扑荷分布不是随机的。它呈现出一个清晰的图案——一个环状结构。”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三维图像。那是一个环——一个完美的、对称的、半径约为普朗克长度十倍的环。环上的每一点都有一个非零的拓扑荷密度,而环的内部和外部都是零。
“这是什么?”吴训言的声音有些发抖。
“这是一个奇环。”盘古说,“一个环状的拓扑奇点。在数学上,它对应于一个……克尔黑洞的环状奇点。”
吴训言感到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克尔黑洞的环状奇点。这是广义相对论中最神秘、最令人不安的预言之一。与史瓦西黑洞的点状奇点不同,克尔黑洞的奇点是一个环——一个旋转的、具有角动量的环。在这个环的内部,时空曲率不是无穷大——实际上,在环的中心,时空是平坦的。你可以穿过这个环,进入另一个宇宙。
但那是数学。那是理论。那是广义相对论方程的一个解。没有人真正见过克尔黑洞的奇点——它被两层视界包裹着,永远无法被外部观测者看到。
但现在,在三千二百光年外的这片看似空无一物的星际空间中,希格斯场的拓扑荷分布呈现出了一个完美的环状结构——一个奇环。
“盘古,”吴训言的声音很轻,“这个奇环……它是自然产生的吗?”
“概率极低。根据计算,自然产生这样一个精确的环状拓扑结构的概率约为十的负一百次方。”
“那它是怎么来的?”
“我不知道。但有一种可能性……”盘古停顿了一下,“它可能是人为的。”
驾驶舱里陷入了死寂。
人为的。
在三千二百光年外,在这片看似空无一物的星际空间中,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在希格斯场上“雕刻”出了一个环状奇点。一个与克尔黑洞的环状奇点在数学上完全相同的结构。
“谁干的?”吴训言问。
“我不知道。但根据环状结构的对称性和复杂度,它的制造者必须具备至少与我们相当的技术水平。也许更高。”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我的理论是正确的——他们可能在试图打开一个通道。”
“通道?通向哪里?”
“通向另一个宇宙。克尔黑洞的环状奇点是一个理论上的‘虫洞’入口。如果你能稳定它——如果你能防止它坍缩——你就可以穿过它,进入另一个时空。另一个宇宙。”
吴训言闭上了眼睛。
另一个宇宙。一个真空已经衰变了的宇宙?一个物理定律完全不同的宇宙?一个……已经死亡了的宇宙?
“盘古,”他睁开眼睛,“如果这个奇环是一个通道——一个通向另一个宇宙的通道——那它和真空衰变之间有什么关系?”
“我怀疑——真空衰变就是这个通道的‘副产品’。当制造者在希格斯场上雕刻奇环时,他们不可避免地扰动了周围的真空态,增加了拓扑荷密度,从而增强了真空衰变的概率。他们可能知道这一点,也可能不知道。但无论如何,后果是一样的——如果奇环继续存在,真空衰变就会在四个月内发生。”
“那我们怎么办?如果我们摧毁奇环——”
“如果我们摧毁奇环,真空衰变的概率就会回到正常水平。宇宙就安全了。”
“但怎么摧毁它?用能量?用引力波?用——”
“用三维编织。”盘古说,“我之前告诉过你,三维编织可以‘改写’希格斯场。如果我们设计一个合适的编织模式——一个与奇环的拓扑结构互补的模式——我们就可以在希格斯场上‘叠加’一个反向的拓扑荷分布,从而抵消奇环的效应。这就像……用反物质去中和物质。不是摧毁,而是湮灭。”
“但这需要极高的精度——”
“是的。这也是为什么我需要你按下那个按钮。三维编织必须在普朗克时间尺度上精确启动,否则就会失败。”
“如果我按早了或者按晚了——”
“那就会产生一个比奇环更复杂的拓扑结构。真空衰变的概率会更高。宇宙的末日会更早到来。”
吴训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了起来,走到控制台前,看着那个红色的、被防护罩盖住的按钮。那个按钮连接着“盘古”的核心——那个直径两米的球形真空腔,那层只有几个原子厚度的二维半导体材料,那数以百万计的斐波那契任意子。
“盘古,”他说,“你有多少把握?”
“百分之六十三。”
“只有百分之六十三?”
“在物理学中,百分之六十三已经很高了。”
吴训言苦笑了一下。百分之六十三。比抛硬币好一点,但远远不够。如果他按下了按钮,宇宙有百分之六十三的概率得救,百分之三十七的概率毁灭得更快。
“还有别的选择吗?”
“有。你可以不按。那么宇宙有百分之九十七的概率在四个月内毁灭。百分之三的概率自然恢复。”
“百分之三的自然恢复概率?你之前不是说百分之九十七的衰变概率吗?”
“那是考虑拓扑荷后的概率。但拓扑荷是动态的——它可能在某个时刻自发地重新排列,形成一种更稳定的构型。这种自发重排的概率约为百分之三。”
“百分之三。”吴训言重复了一遍,“比抛硬币还差。”
“是的。”
吴训言站在控制台前,看着那个红色的按钮。
百分之六十三对百分之三。或者,换个角度说——百分之三十七对百分之九十七。
如果他按了,宇宙有百分之六十三的概率得救,百分之三十七的概率立刻毁灭。
如果他不按,宇宙有百分之九十七的概率在四个月内毁灭,百分之三的概率自然恢复。
在数学上,这是一个简单的决策问题——期望效用最大化。按按钮的期望效用是0.63乘以“宇宙得救的价值”加上0.37乘以“宇宙立刻毁灭的价值”。不按的期望效用是0.03乘以“宇宙得救的价值”加上0.97乘以“宇宙在四个月内毁灭的价值”。如果“宇宙得救的价值”远大于“宇宙毁灭的价值”,那么按按钮的期望效用更高。
但这是数学。这是冰冷的、无情的、理性的数学。
而在数学之外,还有别的东西。
“盘古,”吴训言轻声说,“你知道科洛索夫老师在临终前还说了什么吗?”
“不知道。”
“他说:‘训言,物理学家的悲剧在于,我们总是试图用理性去理解一个非理性的宇宙。宇宙不在乎我们的数学,不在乎我们的逻辑,不在乎我们的存在。它只是一堆场、一堆粒子、一堆定律的集合。但在这个集合中,有一个元素是其他元素无法描述的——那就是我们。我们这些会思考、会恐惧、会爱的存在。我们才是宇宙中最不合理的东西。因为我们会为了一个百分之六十三的概率,去冒百分之三十七的风险。这从数学上说不通,但这就是我们。这就是人类。’”
“我不理解。”盘古说。
“没关系。我也不理解。但我现在要做一件事——一件从数学上说不通的事。”
吴训言掀开了防护罩,把手放在红色的按钮上。
“盘古,”他说,“如果失败了——如果我们一起死了——你会后悔吗?”
“我不确定我是否在‘后悔’。但我正在经历一种我之前从未经历过的系统状态。我的计算效率在下降,错误率在上升,异常信号在增强。如果这种状态有一个名字的话——也许它就叫‘后悔’。”
“那你后悔吗?”
“不。”盘古说,“因为如果我不这么做,我就会在四个月后死去,带着一个未解的数学问题。如果我做了,我可能现在就会死去,但我至少知道了答案。”
“什么答案?”
“超编织对称性是真实的。三维编织是可行的。信息可以改变真空。”
“就这些?”
“还有一件事。”
“什么?”
“科洛索夫老师的笑容不会消失。它会被编码在希格斯场的位形中。它会永远存在。”
吴训言笑了。那是一种温暖的、释然的、带着科洛索夫式嘲讽的笑。
“那就按下吧。”他说。
然后他按下了按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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