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特别暗沉。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天气已经从初秋的闷热难耐,转变成深秋时节的秋凉。尤其是到了晚上八九点钟,寒意越来越重,郊外的公园自然更冷。不知怎的,夜里起了风,雨水伴着大风呼呼地吹打着这座半山的公园。
公园半山腰有个管理处,还亮着灯。里面住着一位看门大爷,这个时间点正打算睡觉。只见他已经关了房间里的大灯,只留了一盏小白炽灯,黄白色的光亮使得屋子里瞬间变得昏暗了一些。大爷正提起热水瓶往不锈钢脸盆里倒水。他不高的个子佝偻着背,沧桑的背影透过玻璃,在一片树林草丛间显得格外显眼。
此时,屋外正有两双眼睛盯着这间小房子。在一片湿漉漉的杂草丛中,两个人正猫着腰注视着大爷的一举一动。他们透过窗户能看到里面的状况,通过大爷关灯、倒水等举动,判断他应该要睡觉了。微颤的手里捏着的棍子握得更紧了,棍子已经被手心的汗水浸湿,头发也被雨水打湿。这两个少年在气温骤降的夜晚,穿着被雨水打湿的短袖T恤,躲在雨水夹杂着草腥味的半人高的草丛中,冻得瑟瑟发抖。两人已经在这里潜伏了半个小时。
他们小声商量着。
“这老头块块块头不大,又又又这么老,应该没力气。阿董,你冲冲冲进去抢钱,我把他抓住,不不不让他动。”
“不知道钱放在哪里。”阿董说。
小丁说话结巴,大着舌头说:“不不不是在抽屉,就就是在身上。我把把把他双手夹住,你搜他身。”
“万一你抓不住他怎么办?”阿董问。
“那……那就棍子敲他头。”小丁脸一狠,说道,“我我我们去敲他门,借口肚肚肚子饿,要点吃的。我趁他不不不注意抱住他,不让他动,你去去去找到钱。”小丁又重复了一遍这个话。
阿董听到这个话,心里想:“这哪是借口,分明就是真的饿。”
两人自从今天吃完早点,口袋里早已空空如也。早餐都没吃饱的他们,已经晃悠了一天。前些天逃学出来的时候,天气正好暖和,没想到一变天,穿着短袖T恤的身体只能在寒风中靠发抖硬扛。又冷又饿的两人,晚上想着公园里有没有休息避风的地方,不知不觉就来到了这里。
两人还是很犹豫,下不了决心动手。小丁觉得小腿痒痒的,伸手一摸,“啊”的一声跳了起来,使劲把手上的虫子往地上一扔。
这一声惊叫把屋里的大爷惊动了,只见他拿着手电筒隔着玻璃朝屋外一照,发现有人影,赶紧开门出来。
阿董和小丁慌得正要跑,没想到猫着腰蹲太久,腿有些麻,还没跑两步,就听后面一声喊:“莫动!”两人瞬间呆住了。
大爷操着地方口音的本地话说道:“你们做啥啦?”
两人有点发愣,没回答。
大爷继续问:“你们来这里有事情吗?”
阿董反应过来,说道:“大爷,我们口渴,借口热水喝……我们已经一天没喝水了。”
大爷走近了一步,借着电筒的光细细端详了一下,看到前方站着的是两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一个一米七左右,另一个略微高一点,在一米七五上下。中等个头的眉清目秀,五官端正,眼里略带点含羞迷茫的神态,头发不长不短,标准的学生发型,身着一件白色短袖T恤、蓝白条色的校裤,脚上一双健步鞋,一看就是个学生。个高的留着寸头,略微弯着头,脸长长的,单眼皮,仔细看额头上有条疤,脸上有股似笑非笑的邪气与傻气。穿着件皱皱的黄色短袖T恤,下半身穿着条卡其色短裤,脚上一双帆布鞋。两人看着湿湿的,有点狼狈。 大爷觉得这两人应该是学生,可能碰到了什么困难,顿时放下警觉,心里一软,就招呼他们“你们过来!”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就跟着大爷进屋来。
进到屋里,一进门就觉得是一间标准的管理处用房。一张长方形的黄色木质办公桌,旧旧的,看着有点斑驳。办公桌后是两张旧的木质椅子,椅子旁有个取暖小太阳。靠墙有把木头长凳,扫帚拖把,角落处还有个水槽,水槽边放着脸盆架。白墙因为年久有点发黄,墙上挂了本日历,日历正好对应今天的日子“2001年10月29日”,旁边还钉着块公园管理办法的铜牌。里面还有个门,应该有个隔间可以休息。
大爷找出两个玻璃水杯,从热水瓶里倒出热水递给阿董和小丁,接着问道:“你们是哪里人啊?怎么不回家来到这里?”
阿董木讷地说道:“我们从宁洲过来,被家里赶了出来,身上没钱,又饿又冷,就想看看你这边有没有吃的。”
小丁在旁边附和道:“我……我已经一天没吃饭了。”
大爷听了后又进到里屋拿了两包方便面给他们泡上,一边泡一边问:“你们怎么不上学去?”
“考试没考好,我妈说不用上学去了,帮家里干活吧。”阿董说。
“年纪这么小不上学怎么行?”大爷接着问,“宁洲离这里100多公里呢,你们怎么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了?”
小丁接话说:“我们在那里活得没意思,快活不下去了。”
大爷听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把泡好的方便面端到他们面前。
两个少年接过面,也顾不上烫,埋头就吃。屋子里只剩下吸溜面条的声音,间或夹杂着几声压抑的抽噎。
“慢点吃,别噎着。”大爷拉过那把木头长凳,在他们对面坐下来,掏出盒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你们这年纪,正是读书的时候,跑出来能跑到哪儿去?家里爹妈该急成什么样了。”
阿董嚼着面,含糊地说:“他们才不急……巴不得我们别回去。”
“净瞎说。”大爷弹了弹烟灰,“哪有爹妈不疼孩子的。考试没考好,挨几句骂是常有的事,哪能当真就不让上学了?你们这是自己跑出来的吧?”
小丁低着头,没说话,只是把面汤喝得呼噜响。
阿董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是我妈说……再考不好就别上了,跟她去工厂里和工人们一起干活。我不想干活,也不想上学……就跑出来了。”
“那也不该跑这么远啊。”大爷叹了口气,“宁洲是大城市,你们跑到小县城里干嘛来,你们怎么来的?”
“偷偷偷家里钱坐车来的。”小丁的声音越来越小,“先是坐大巴到这边,订了旅馆已经住了好几天了……”
“那这几天每天做什么呢”大爷问
“每天到处晃荡,到处花钱,现在钱也花完了”阿董诚实的说道
“你们啊……让我说什么好呢”大爷想说点什么重话,看看两人湿透的衣服和冻得发紫的嘴唇,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掐灭烟头,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转过身来,语气严肃了些,“我跟你们说,你们这样跑出来,吃亏的是自己。现在天越来越冷了,你们穿的单薄,钱也花完了,不回去能干嘛?万一碰上坏人呢?”
两个少年都不吭声了。
大爷看了看他们,又缓和了语气:“听我一句劝,回家去。好好跟爹妈认个错,该上学上学,该干活干活,总比在外头漂着强。”
阿董抬起头,眼眶有些泛红:“大爷,我们……我们没钱回去。”
“钱的事你们别管。”大爷摆摆手,“我帮你们想办法。”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一部旧座机电话,想了想,拨了个号码。
“喂,110吗?我这里是半山公园管理处……对对对,就是我。我这里有两个小孩,十五六岁,从宁洲那边跑过来的,又冷又饿的,我寻思着你们能不能过来一趟,帮忙送回去……对对对,好的好的,麻烦你们了。”
大爷挂了电话,转过身来,看见两个少年正愣愣地看着他。
“一会儿警察就来,你们别怕,他们会送你们回去的。”大爷说着,走到水槽边,把那个不锈钢脸盆里的水倒掉,重新从热水瓶里倒上热水,又兑了些凉水,用手试了试水温,“来,把脚泡一泡,冻成这样,再不泡泡该生冻疮了。”
他把脸盆端到两个少年面前,又去里屋翻出两条干毛巾递过去。
阿董看着那盆冒着热气的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他脱掉鞋袜,把脚伸进盆里,温热的触感从脚底蔓延上来,一直冲到眼眶里。他低下头,使劲忍着,眼泪还是掉了下来,滴在手背上,一滴,又一滴。
小丁也没说话,默默地把脚伸进盆里,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大爷在旁边看着,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水花轻轻晃动的声音。
过了几分钟,小丁先动了。他弯腰擦干脚,穿上那双湿漉漉的帆布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
就在这时,他突然一个箭步冲上去,从背后一把抱住大爷的双臂,死死箍住,让大爷动弹不得。
“阿董!”小丁的声音不再结巴,急促而凶狠,“快找钱!”
阿董猛地抬起头,愣住了。
“快啊!”小丁吼道,声音里带着哭腔和狠劲,“你还愣着干什么!”
大爷被勒得身子一歪,挣扎了两下,奈何小丁箍得太紧,他佝偻的身躯根本挣不开。
“你们……你们这是干什么!”大爷喘着气喊。
阿董看着大爷涨红的脸,看着小丁扭曲的表情,看着那盆还在冒着热气的水,脚还湿着,脚底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他站在那儿,浑身发抖,像是比外面刮风下雨时还要冷。
阿董站在那儿,脚底还湿着,残留的温水正一点点变凉。他看着大爷被勒得涨红的脸,看着小丁手臂上暴起的青筋,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他妈快点!”小丁又吼了一声,声音尖得变了调。
阿董浑身一激灵,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把,踉跄着冲向办公桌。他拉开抽屉,里面放着钥匙、笔记本、几支圆珠笔,还有一个塑料袋包着的半个馒头。没有钱。
他转身去翻那把木头长凳,凳子下面空空荡荡。他又冲到水槽边的脸盆架旁,把毛巾拨开,什么都没有。
“找没找到?”小丁喘着气问,声音里已经开始发抖。
“没……没有。”阿董的声音也在抖。他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全是汗。
大爷被勒得说不出话,只是“呜呜”地摇着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怒和不解。
阿董又扑向那张办公桌,这次他拉开了下面的柜门。里面塞着旧报纸、一个工具箱、几件叠好的旧衣服。他把东西拨得乱七八糟,还是没有。
“你是不是没仔细找!”小丁急了眼,箍着大爷的胳膊又紧了几分。大爷闷哼一声,佝偻的身子弓得更低了。
“我找了!真的没有!”阿董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他站在那里,眼睛慌乱地四处扫视,脑子飞速地转着。
钱在哪儿?一个看门的老头,钱能放在哪儿?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小时候,奶奶经常会把现金折好,塞进床底下那双旧棉鞋的鞋垫下面。她说,放别的地方不放心,鞋底最稳当。
对!鞋!
阿董猛地低头,一眼就看见大爷脚上穿着一双灰色的旧棉鞋,鞋帮已经磨得发白。他冲过去,一把攥住大爷的脚踝。
“你干什么!”大爷使劲蹬了一下腿,但小丁从后面箍着他,根本使不上劲。
阿董把那双棉鞋从大爷脚上扒下来,手伸进去一摸——鞋垫底下,硬硬的,叠着一小沓钱。他抽出来,手指飞快地数了一遍,三千块,全是百元大钞。
“找到了!”阿董的声音又尖又颤,他把钱往裤兜里一塞,心“咚咚”地跳得像要撞破胸口。
“锁门!反锁住,快点!”小丁喊。
阿董抓起桌上那串钥匙,手抖得厉害,试了两三次才把钥匙从环上取下来。他看了大爷一眼——大爷的脸色已经从涨红变成了苍白,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嘴唇哆嗦着,像是要说什么,又像是喘不上气。
“你……你们……”大爷的声音沙哑而微弱。
阿董不敢再看,转身往外跑。跑到门口时,他回头冲小丁喊:“你快出来,我把门锁上!”
小丁猛地松开手,把大爷往椅子方向一推。大爷一个踉跄,扶着桌角才勉强站住,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小丁两步蹿到门口,阿董“砰”的一声把门带上,手忙脚乱地把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锁芯转了过去,小丁抢过门再把钥匙转个圈,这样里面就打不开了,这个技能是小丁他爸以前经常锁他学来的。
门里面传来大爷拍门的声音:“开门!你们给我开门!”
小丁对着门缝喊了一声:“你别追了!追上来我们……我们就揍你!”
声音又尖又虚,像是从别人嘴里跑出来的。
两个人转身就跑!
门后面大爷还在喊,声音闷闷的,被那扇黄色的木门隔住,越来越远。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风还在刮,比之前更冷。两个人沿着公园的石板路往山下冲,脚步又急又乱,踩在湿漉漉的落叶上“啪啪”作响。
路两边的树在黑夜里张牙舞爪地晃着,偶尔有风吹过,兜头浇下来一串树枝上积存的雨水,冰得两个人直缩脖子。
阿董跑了十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半山腰那间管理处的灯还亮着,黄白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裤兜里那沓钱硬邦邦地硌着大腿,三千块,这可是活下去的钱呀!
脚下的石板路湿滑,阿董一个趔趄差点摔倒,稳住身子的时候,嘴里的白气一口一口地往外冒。身边的小丁喘着粗气,跑步的姿势有些歪,那条在草丛里蹲麻了的腿还没完全缓过来。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往山下跑。
身后的半山腰上,那扇被反锁的木门后面,隐约还能听见拍门的声音。但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很快就被风声和脚步声淹没了。
两个人沿着石板路跌跌撞撞地往下跑,脚步又急又乱。裤兜里那三千块钱像一块烧红的铁,隔着布料烫着阿董的大腿,烫得他一颗心突突直跳。
“慢……慢点!”小丁在后面喘着粗气,那条蹲麻了的腿一瘸一拐,“我腿不行了……”
“快点!那老头万一报警了呢!”阿董头也不回,步子却不敢放慢。风从领口灌进来,吹得湿透的T恤贴在背上,冰得人直打哆嗦。但身上是冷的,血却是热的,一股说不清是兴奋还是慌张的情绪在胸腔里横冲直撞,让他的指尖都在发麻。
自由了。
有钱了。
可以吃饱饭了,可以买件衣服了,可以去打游戏了,再也不用蹲在草丛里冻得发抖了。
这些念头像烟花一样在脑子里炸开,炸得他晕晕乎乎的,脚下的石板路都好像在晃。
山下的出口已经能看见了——两扇铁栅栏门,敞开着,门外就是公路。公路对面有路灯,昏黄的光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像一条铺开的绸带。
到了外面,拦辆车,随便去哪儿都行。
阿董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了两个人影。
从栅栏门外走进来,沿着石板路往上,正跟他们迎面碰上。两个人都穿着深蓝色的制服,帽子压得很低,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个手电筒,但没有打开。
“警察!难道是刚才老头叫的警察,这么快就来了……”阿董心都快跳出来了
阿董的脚步顿了一下,浑身的血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心。
“走……走。”小丁在后面推了他一把,声音压得极低,“别慌,正常走。”
阿董深吸了一口气,把视线从警察身上移开,盯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裤兜里的三千块钱突然变得像一座山那么沉,他觉得全世界都能看出他兜里鼓鼓囊囊的。
十步。
八步。
五步。
两个少年和两个警察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阿董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他甚至能感觉到警察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只是随意的一扫,像路上遇到的任何一个人一样。
他低着头,加快脚步,准备擦肩而过。
三米。
两米。
一米。
擦肩。
过去了。
阿董几乎要呼出那口憋了半天的气——
“站住。”
声音不大,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随意,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阿董的心脏。
他的脚步钉在了原地,整个人僵住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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