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
声音不大,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随意,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阿董的心脏。
他的脚步钉在了原地,整个人僵住了。
“你鞋带散了。”警察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阿董愣了一下,低头一看左脚那双健步鞋的鞋带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拖在地上,湿漉漉的,沾着泥和碎叶子。
他机械地蹲下去系鞋带,手指哆嗦得厉害,系了两三次都系不上。小丁在旁边也站住了,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突然按了暂停键,那张带着邪气的脸绷得紧紧的。
两个巡逻警察没有多问,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脚步声越来越远。
阿董终于把鞋带系好,站起来的时候,后背全是冷汗。他看了小丁一眼,小丁也看着他,两个人的脸色在路灯底下白得像纸。
“走。”小丁哑着嗓子说。
两个人出了公园大门,沿着公路走了一段,在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阿董报了旅馆的地址,车子发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公园——公园出口处的灯还亮着,黄白色的,小小的,像一颗悬在半空的星。
回到旅馆已经是夜里十点多。两人早上退房的时候还在想今晚住哪,没想到绝处逢生又有钱了。老板戴着老花镜还是木讷的坐在楼下看电视,阿董小心翼翼的掏出一百块给老板要求先住2天,房费两天六十块,十块钱买了两条毛巾,余下三十块做押金。房间在二楼拐角,窄**仄,两张单人床,一台老式电视机,窗帘是那种洗得发白的碎花布,拉上也漏光。阿董上楼的时候问老板要了壶开水顺手提了上来放在桌上,把房门反锁,又推了一把椅子顶在门后面,才一屁股坐在床上。裤兜里那沓钱硌了他一路,这会儿掏出来,二千九百块,择在一起厚厚的一沓。
他把钱扔在床上,像是扔一块烫手的炭。
小丁一把抓过去,手指头蘸了点唾沫,一张一张地数,眼睛亮得像两盏灯。“一人一半。”他把钱在手掌上拍了两下,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够咱们花一阵子了。”
“你就不怕那老头报警?”
“报报报什么警?”小丁把自己部分的钱塞进自己裤兜里,又觉得不妥,掏出来塞到枕头底下,“他他他又不认识咱俩。再说了,他……他敢报警?那钱来路正不正谁知道呢,一个看大大大门的老头,鞋底下藏三三三千块现金,你说他怕不怕警察问?”
阿董没说话。他想说那大爷给他们倒热水、泡方便面、端洗脚水,想说大爷那张涨红的脸和浑浊的眼睛,想说那些钱是从一双磨得发白的旧棉鞋里掏出来的——鞋垫底下,硬硬的,叠得整整齐齐。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脱了衣服,提着热水瓶和房间里的备用脸盆走进旅馆的共用淋浴间。调好水温以后他拿起毛巾一把一把的用水浇透,站在水流下面,看着泡沫和脏水一起打着旋儿流进地漏,脑子里却全是那个画面——半山腰那间亮着灯的房子,黄色的木门,门后面闷闷的拍门声。
洗完澡出来,小丁已经窝在床上看电视了,换了好几个台,最后停在一个点歌频道。屏幕上放着一首没听过的歌,画质模糊,歌手的妆浓得看不清脸。
“我我我饿了。”小丁说,“楼下小卖部还有方便面,我我我去买两包?”
“不是刚吃过?”
“那点面汤能顶顶顶什么用。”
阿董没再说什么,小丁下楼买了两包方便面,又买了一根火腿肠。又从楼下拿了瓶热水泡上,两个人还没泡软就开始吃,把汤喝得一滴不剩。
吃完小丁倒头就睡,没两分钟就打起了呼噜。阿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蜿蜒的裂缝,听着小丁的呼噜声和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闭上眼睛,就看见那双棉鞋。灰色的,磨得发白的鞋帮,鞋垫底下硬硬的一小沓。
大爷叫什么名字?他不知道。
大爷家里还有什么人?他也不知道。
大爷现在怎么样了?门打开了没有?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单上切出一道长长的光带。阿董摸过床头的电子表看了一眼——中午十二点半。
小丁还在睡,四仰八叉地占了大半张床,被子踢到了地上。阿董把被子捡起来扔回他身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着,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看着像是大病了一场。
他把头发胡乱用水抹了抹,换上昨天的那件外套——昨天淋了一夜的雨,衣服还没干透,潮乎乎的,穿在身上又凉又腥。
“起来了。”他推了小丁一把。
小丁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
“起来了!十二点多了!”
小丁这才睁开眼睛,愣愣地看了他几秒,猛地坐起来,第一反应是摸枕头底下的钱。钱还在,他松了一口气,把钱数了一遍,又塞了回去。
两个人磨蹭到一点多才出门。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昨晚的雨像是没下过一样,地面都干了大半。街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偶尔有几片飘下来,落在人行道上,踩上去沙沙响。
“吃什么?”阿董问。
“找找找家馆子,好好吃吃吃一顿。”小丁拍了拍裤兜,“有钱了还吃方便面,那那那不成傻子了。”
他们沿着街走了十几分钟,在一家叫“好再来”的小饭馆门口停下来。店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小炒快餐”四个红字,餐字掉了上面的偏旁,变成了“小炒快食”。里面飘出一股炒菜的油烟味,混着蒜香,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咽了口口水。
推门进去,店里没几桌客人。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坐在收银台后面嗑瓜子,瓜子壳堆满了玻璃柜台。见他们进来,抬了抬眼皮,没起身。
“吃什么?”胖女人问
墙上贴着菜单,两人仰着头看着菜单,小丁喜欢吃辣点,阿董想着点个清淡点的,正在商量着吃什么……
胖女人忍不住催促了起来,“到底要点什么,快点行不行!”
两人听到催促后就赶紧点了两份青椒肉丝盖饭,又加了一个番茄蛋汤。胖女人朝厨房喊了一嗓子,继续嗑瓜子。
等了十几分钟,饭端上来了。一个大碗,米饭上面盖着一层青椒肉丝,油汪汪的,肉丝切得粗细不均,分量也不多。阿董拿起筷子扒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还是接着往嘴里塞。
小丁吃得更凶,几乎是往嘴里倒,腮帮子鼓得像个蛤蟆,嘴角沾着油和饭粒。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阿董说。
小丁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速度一点没慢。
两盘饭很快就见了底,番茄蛋汤也喝了个精光。阿董放下筷子,摸了摸肚子,觉得这是这几天吃得最饱的一顿。
“结账。”他朝收银台喊了一声。
胖女人按了几下计算器,头也不抬:“两份盖饭二十八,汤十二块,一共四十块。”
两人对看了一眼。都觉得比正常价格贵,感觉碰到黑店了,要被宰客了。正在不置可否的时候,胖女人又喊了一声:“快点过来付钱呀!”
阿董看向小丁,只见小丁正低头摆弄着筷子,把两根筷子交叉成十字,又分开,再交叉。
“你付还是我付?”阿董小声说。
小丁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变了——从那种吃饱喝足的满足,慢慢变成了一种似笑非笑的狡黠。他站起来,把手插进裤兜里,朝门口走去。
“哎,你们还没给钱呢!”胖女人站了起来。
阿董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看了小丁一眼,小丁已经走到了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朝他使了个眼色。
“跑!”
阿董脑子里闪过这个字的时候,身体已经动了起来。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朝门口冲去。胖女人反应也不慢,伸手就要抓他,指甲堪堪擦过他的衣袖,没抓住。
小丁已经推开了门,两个人一前一后冲了出去。
“站住!吃饭不给钱是吧!”身后传来胖女人的尖叫,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阿董不敢回头,撒开腿就跑。风灌进嘴里,冷得牙根发酸。他听见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大概是厨房里的厨子追出来了。
两个人拐进一条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墙上刷着各种办证的小广告。小丁在前面带路,七拐八拐,拐得阿董都快分不清方向了。身后的叫骂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一片嘈杂的城市噪音里。
他们跑出巷子,又穿过一条马路,钻进一个小区,从另一个门出去,才在一棵大树后面停下来。
两个人都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哈哈……”小丁先笑了,笑得弯了腰,上气不接下气的,“你你你看见那婆娘的表情没有?跟个胖蛤蟆似的,扑扑扑过来没扑着……”
阿董也笑了,笑得肚子疼,不知道是跑的还是笑的。他靠着树干滑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心跳得咚咚响。
这种感觉很奇怪。很刺激、有点害怕但是痛快,非常有爽感。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走了走了,”小丁踢了踢他的鞋,“去商场,买买买身衣服。穿这身湿衣服,跟个要饭的似的。你也真是的还穿着校裤,我们是要混江湖的人了,得得得要有江湖大大大哥的风范!”
商场在市中心,三层楼,外面挂着花花绿绿的广告横幅。他们进去的时候,下午的阳光正好从玻璃天顶照下来,整个中庭亮堂堂的。一楼是化妆品和鞋子,二楼是女装,三楼是男装和运动品牌。
两个人乘扶梯上了三楼,在一家运动品牌店里停下来。小丁看中了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标价299,试都没试就拿了一件,又挑了一条牛仔裤和一双运动鞋。阿董犹豫了一会儿,选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和一条黑色的长裤,又买了一双鞋。
昨晚的房费,剩下的钱已经缩水了不少。但他没有说出口,只是点了点头。
游戏厅在商场四楼,楼梯口就听见里面传出来的电子音效和嘈杂的人声。推门进去,烟雾缭绕,灯光昏暗,几十台机器排成几排,屏幕上闪烁着花花绿绿的画面。几个染着黄毛的小青年蹲在角落里抽烟,打游戏的人眼睛盯着屏幕,嘴里骂骂咧咧的。
两个人买了二十块钱的游戏币,小丁拉着阿董直奔格斗游戏区。小丁选了拳皇,各自选了角色,两个人肩并肩坐着,手指在按键上噼里啪啦地拍。
“输输输了,你他妈耍赖!”小丁输了一局,不服气地又投了一个币。
阿董没说话,嘴角微微翘着。他打游戏一直比小丁强,小时候外公带他去街机厅,一坐就是一下午。那时候外公还活着,会给他买一瓶汽水,坐在旁边看他打,打完了一起走路回家。
屏幕上的画面晃了晃,阿董的手指顿了顿。
“发发发什么呆!”小丁趁机一套连招,把对方的角色打趴下了,“哈哈,赢了!”
阿董回过神来,笑了一下,正要投币继续,一只手突然拍在了机器上。
“哟,新面孔啊。”
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年轻人斜靠在机器边上,嘴里叼着根烟,身后还跟着两个差不多个头的同伴。花衬衫的头发黄黄的,竖起来像一把扫帚,脸上坑坑洼洼的,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
“这地界,新来的得交点保护费。”花衬衫弹了弹烟灰,“不多,一人一百。”
阿董的手停在币槽边上,没动。
小丁抬起头,脸上的笑收了回去:“凭……凭什么?”
“哟,还是个结巴。”花衬衫身后的一个同伴笑了起来,“凭什么?凭这是我们的地盘,行不行?”
花衬衫把手搭在小丁肩膀上,凑近了说:“小兄弟,别不识好歹。一百块钱买个平安,不亏。”
小丁的肩膀绷紧了。阿董看见他的手慢慢攥起来,指节发白。
“我们没钱。”阿董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平静。
花衬衫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下两个人身上的新衣服,嗤笑了一声:“没钱?穿一身新衣服没钱?骗谁呢?”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漫不经心地剔着指甲:“要不这样,把衣服脱下来也行。这夹克不错,我正缺一件。”
阿董感觉血往头上涌。他看了一眼小丁,小丁的脸涨得通红,嘴唇抿成一条线,眼里的那股狠劲又冒了出来。
但对方有三个人,还有一个拿着刀。
“别惹事。”阿董小声说,把手伸进兜里,摸出两张一百的,递了过去。
花衬衫接过钱,在手里弹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对嘛,很听话,幸亏你们没反抗,不然现在你们的头已经开花了。”
他拍了拍小丁的脸,转身带着人走了。
两个人坐在游戏机前,谁也没说话。屏幕上还在闪着光,两人的游戏角色都站着不动,计时的数字正在一分一秒的过去。
“操。”小丁狠狠拍了一下机器,“操操操!”
阿董摸了摸口袋,钱又少了两百。他看着游戏厅角落里那三个晃来晃去的身影,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昨晚从大爷鞋垫底下掏出钱时的那种刺激,又像是被人在胸口锤了一拳,闷得喘不上气。
两人再也没心情打游戏,沮丧的走出了游戏厅,走了十几步,小丁站住了,拉住阿董停了下来,压低声音说:“得搞回来,凭凭凭什么让他们拿走钱。”
“怎么搞?”
“等,等等等他们落单。”小丁的眼神阴狠,“这种混混,我见见见多了。我爸那些兄弟,个个都是这副德行。欺软怕硬,离离离了团伙就是条虫。”
“黄毛手上有刀”阿董说道
“有刀怕怕怕什么,我们找棍子,棍子比刀长,动动动起手来我们不吃亏!”
“最好趁他不备,把他制住,让他主动把钱吐出来。”阿董说
“万万万一他不主动交钱,要跟我们火拼呢?”小丁有点顾虑的说道
两人陷入了沉思……
小丁眼睛突然一亮,说道“先先先打他一顿,让他害怕老实以后主动让他把钱交交交出来,我们学香港电影黑社会里里里的,去找个麻袋套套套住他头,先打一顿再要要要回钱,这样即解气又没损损损失,咋样?”“从后面过去趁他不备一下套套套住他!”
见阿董有点犹豫,小丁用力拍了一下阿董的肩膀说“我拿麻袋去套他头,你你你只管拿棍子打下去”。
“会不会把他打死。”阿董问
“放心,木头棍子打打打不死人。”小丁说道,又强调了一句“我有经验,我爸经常被追债的人打,一木棍敲到头上最最最多起个包。”
“麻袋哪里找?”阿董问
“杂货铺多多多的是,没有麻袋就用编织袋,买个袋子难道还还还会买不到。”小丁继续说道“走,买买买袋子去!”
走了两步,阿董说到“那怎么等他落单?”
小丁也停住了,手不停的抓头想着主意,想了好久也没想到,就说“不管了,直直直接冲进去打他!”
阿董这时说道“我刚才玩游戏之前在里面上了个厕所,发现厕所在游戏厅最里面拐角处。要不这样,他总会去上厕所,总不可能几个人一起去厕所,我们把工具提前放到厕所角落,等他上厕所我们就动手。”
小丁一把抱住阿董,用力晃阿董,一边晃一边说道“阿董,你你你可真聪明!”
很快两人在杂货铺买到了麻袋、买了两个拖把,然后把拖把的布头拆了,露出木头棍身。把两根棍子放到麻袋里面偷偷带进了游戏厅,在厕所的保洁工具旁边一放,看着也不起眼,安放妥当后,两人按照约定各自找了个好观察黄毛的位置打起来游戏。
万事具备,只欠东风。
一晃2个小时过去了,黄毛还不去上厕所,两个人盯的都不耐烦了,正思忖着要不算了吧,正要有撤了的念头,没想到正在打游戏的黄毛起身径直就往厕所方向走,两个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阿董往小丁那里看了一眼,发现小丁也在看自己,两人点了下头也站起来往厕所方向走……
一进厕所门,两人眼睛一扫发现厕所里没人,小丁正要说话看到阿董做了个嘘的手势,阿董指了指那个关着门的便位……
哈,小丁快笑出声了,真是天助我也。只见阿董轻轻的把厕所门反锁上,两人蹑手蹑脚的拿起了家伙。
突然阿董想到了什么,拉过小丁在小丁的手掌心写上不要说话,再做了个敲门的手势,发现小丁没明白,阿董又指了指那个便位的门,再做了个敲门的手势,又做了个嘘的动作。发现小丁还是一头雾水……
阿董看着小丁挺无奈,那也不管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阿董拿着棍子、小丁拿着麻袋悄悄的走到那个便位旁边。
阿董伸手敲了两下便位的门,只听里面传出黄毛的声音喊“谁呀!”阿董立马朝小丁做了个嘘声的动作,小丁终于明白过来“原来是不要回答的意思”。
阿董继续敲了两下,里面的黄毛明显不耐烦的喊道“妈的,拉屎呢,谁呀!”
阿董又向小丁做了个嘘,小丁又紧张又好笑,只见小丁已经把麻袋口撑开,正好冲着便门开门处。
阿董顿了两秒钟,又敲了两下便位门,刚把手缩回来,突然啪一声门从里面被用力推开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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