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城的午后,总是带着三分慵懒,七分喧嚣。
悦来茶馆临街的二楼,说书台前醒木一拍,满堂茶客便齐齐收了声。
穿堂风卷着楼下小贩的叫卖声飘进来,混着茶香和汗味,倒也成了这市井江湖独有的背景音。
“上回说到——”
陆小川清了清嗓子,青布长衫的袖口挽起半截,露出略显瘦削的手腕。
他二十岁的年纪,眉眼间还留着几分少年气,可往说书台后一站,那股子老江湖的架势便端了出来。
“丐帮帮主乔峰,以降龙十八掌力战四大恶人。那‘云中鹤’轻功了得,一个鹞子翻身便要遁走,却见乔帮主沉腰立马,一掌‘亢龙有悔’——”
他右手虚推,掌心朝前,仿佛真有龙形气劲破空而出。
“掌风过处,三丈外的青石板‘咔嚓’裂开三道缝!岳老三硬接一掌,当场吐血三升,连退七步才稳住身形!”
茶客们听得入神,几个走江湖的汉子更是攥紧了拳头,仿佛自己就在那生死搏杀的现场。
角落里,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约莫十八九岁的年轻人却皱了皱眉。
陆小川眼角余光扫过,认得那是丐帮的三袋弟子陈友谅——常来听书,性子有些较真。
故事正说到酣处,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几匹快马掠过长街,马上骑士青衣劲装,腰佩长剑,看打扮是某个门派的弟子。
茶馆里顿时起了些骚动,有人低声议论:“青城派的?莫不是又来找峨眉的麻烦……”
陆小川顿了顿,醒木再拍,把众人的注意力拉回来。
“却说乔峰用第十九章一掌退敌,正要追击,那‘穷凶极恶’云中鹤却掏出一包毒粉——”
“胡说!”
角落里一声断喝。
陈友谅站了起来。
他身材不高,但骨架粗大,一双眼睛盯着陆小川,带着明显的不满。
“降龙十八掌虽是天下绝学,但招式已定,掌法要诀代代相传,再无进步空间!”他声音不小,茶馆里顿时安静下来,“你说书便说书,添油加醋也就罢了,何必夸大其词,误导旁人?”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投向说书台。
陆小川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咯噔一下。
昨夜茶馆掌柜老李娶儿媳妇,拉着他喝了不少,这会儿酒劲还没全散。
他——口误了!
若在平时,他多半会打个哈哈圆过去,可今日……
他瞥见陈友谅那副“我懂你真不懂”的表情,一股无名火混着酒意就窜了上来。
“这位兄弟,”陆小川放下醒木,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武学之道,浩如烟海,无穷无尽。谁规定降龙十八掌,就不能有第十九掌?”
“哗——”
茶馆里顿时炸了锅。
陈友谅气笑了:“第十九掌?好啊,那你编一个我听听?若是编得有理,我陈友谅今日这壶茶钱,替你付了!”
几个茶客起哄:“编!陆先生编一个!”
也有老成些的摇头:“年轻人斗气,何必呢……”
陆小川深吸一口气。
酒意上头,血液往脑门冲。
他想起师父生前总说:“说书人一张嘴,死的能说活,活的能说死。但武学之事,关乎性命,不可妄言。”
可眼下这局面……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脸上已换了副高深莫测的表情。
“这第十九掌,”陆小川声音压低,茶馆里顿时又静下来,“名曰‘亢龙有悔悔更悔’。”
陈友谅挑眉:“悔更悔?”
“不错!”陆小川站起身,在说书台后踱了两步,“降龙十八掌第一式‘亢龙有悔’,取《易经》‘乾卦’上九爻辞:亢龙有悔,盈不可久。说的是刚猛过甚,需留余地。”
他顿了顿,见众人听得认真,继续道:“但这‘悔更悔’,却不止于武学,更关乎心境。”
“需修炼者在人生极悔之时——悔不该当初,悔不该如此,悔到肝肠寸断,悔到夜不能寐,方能在绝望中窥见一丝明悟。”
陈友谅脸色微变。
陆小川没注意,继续编:“掌法要诀,在于化悔意为内力。寻常内力走经脉,此掌内力,却走‘悔脉’。”
“悔脉?”有茶客忍不住问。
“乃心境所化之虚脉,”陆小川信口胡诌,“一掌打出,掌风带凄厉之意,不仅伤敌筋骨,更能震荡敌手心绪,令其想起此生憾事、亏欠之人、未竟之诺……心神失守,战力自减。”
他越说越顺,甚至比划起来:“修炼此掌,需满足三条件:一者,经历人生大悔之事;二者,此事不得释怀;三者,须在悔恨中保持一丝清明,否则走火入魔。”
茶馆里鸦雀无声。
半晌,有人噗嗤笑了出来:“悔脉?陆先生,您这编得也太……”
陈友谅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右手无意识地按在左胸,那里贴身放着一封信——昨日刚到的家书,说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嫁给了县里绸缎庄的少东家。
他悔不该当初没早些提亲,悔不该为了攒聘礼钱跑江湖,更悔不该……
他猛地抬头,盯着陆小川:“若有人真练了,当如何?”
陆小川酒醒了大半,心里发虚,嘴上却硬:“三日可感悔意流动,七日可凝虚脉,一月掌法初成。但——此掌凶险,非大悔之人不可练,否则悔意反噬,经脉尽断。”
他说得煞有介事,其实全是临时瞎编。
陈友谅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一声:“荒唐!”
他甩袖,转身,下楼。
脚步声渐远。
茶馆里哄堂大笑。
掌柜老李从后堂探出头,冲陆小川摇头:“小川啊,你这张嘴……”
陆小川讪讪坐下,醒木一拍:“咱们接着说乔峰——”
可茶客们的心思,显然已经飘了。
众人议论纷纷,有说“悔脉”可笑的,有说“第十九掌”离谱的,也有几个老江湖若有所思:“武学之道,或许真有心境一说……”
陆小川草草收了场,下台时后背已是一层冷汗。
三日后的清晨,丐帮襄阳分舵的校场上,正在举行季度大比。
青石板铺就的场地四周,围了百余名丐帮弟子。
场中,六袋长老刘振山负手而立,对面站着略显紧张的陈友谅。
“陈师侄,”刘振山五十余岁,面容和善,“你入帮三年,从一袋升到三袋,已是难得。今日与我过招,不必有压力,尽展所学便是。”
陈友谅抱拳:“请长老指教。”
他昨日一夜未眠。
那封家书看了又看,悔恨如毒蛇啃噬心脏。
鬼使神差地,他按照陆小川说的方式运转内力——想象悔意如水流,从心脏出发,走一条根本不存在的“悔脉”。
起初他只觉得胸口发闷,可练到后半夜,竟真有一股阴冷气流在体内游走。
此刻站在场中,那股气流自行运转,周而复始。
“请!”刘振山摆开架势,用的是丐帮常见的“缠丝手”。
陈友谅深吸一口气,回忆陆小川所说的掌法要诀——悔意化内力,一掌打出,掌风带凄厉之意。
他右掌缓缓推出。
没有风声,没有气劲,甚至动作都有些滞涩。
围观的弟子们窃窃私语:“陈师弟这是怎么了?”
刘振山微微皱眉,正要开口,忽然脸色一变。
陈友谅的掌,到了。
在离刘振山胸口还有三尺时,一股阴寒之意骤然爆发!
那不是冰冷,而是某种深入骨髓的悲怆、悔恨、绝望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刘振山恍惚了一瞬。
他想起三十年前,那个雨夜,自己为夺一本秘籍,失手杀了结义兄弟。
多年来自认已放下,可此刻那人的脸突然清晰如昨。
“大哥……我悔啊……”
刘振山喃喃出声,眼眶瞬间红了。
陈友谅的掌,轻轻印在他胸口。
“砰!”
刘振山倒退三步,不是被力道震退,而是心神失守下脚步虚浮。
他站稳时,已是老泪纵横。
全场死寂。
陈友谅看着自己的手掌,呆了。
同一时刻,悦来茶馆。
陆小川正在说早场书,讲的是“楚留香夜盗白玉美人”。
醒木拍下,他端起茶碗润喉,忽然脑海深处“嗡”的一声震响。
【检测到有人相信并练成编造武功】
【武功名称:亢龙有悔悔更悔(降龙十九掌第一式)】
【修炼者:陈友谅】
【开始补全功法逻辑漏洞……补全完成】
【《降龙十九掌》全套心法已生成】
【当前信众:1人】
【武功威力:初成(信众每增加十人,威力提升一成)】
【编造点+10】
一连串冰冷机械音,毫无征兆地在脑中炸开。
陆小川手一抖,茶碗“哐当”摔在地上,碎成八瓣。
“陆先生?”茶客们诧异看来。
陆小川脸色发白,扶着说书台才站稳。
他闭上眼,再睁开,那些声音还在——不,不是声音,是直接印在意识里的信息。
更可怕的是,一套完整的《降龙十九掌》心法,正清清楚楚地浮现在他脑海中。
十八式掌法名称、运劲法门、修炼要诀、甚至对应的易经卦象和心境要求……详尽得仿佛他苦研了数十年。
可这明明是他三天前瞎编的!
“陆先生?您没事吧?”掌柜老李快步过来。
陆小川勉强挤出笑容:“没、没事……手滑了。”
他弯腰捡碎片,手指被瓷片划破,渗出血珠。
疼痛让他清醒了些,可心底的惊涛骇浪,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那声音……那信息……
是真的?
傍晚时分,消息传遍了半个襄阳城。
丐帮三袋弟子陈友谅,一掌击败六袋长老刘振山,用的是一门闻所未闻的掌法。
据在场弟子描述,那掌法邪门得很,中掌者会陷入悔恨,战力全失。
丐帮分舵内,舵主鲁有脚面色凝重。
“刘长老,你确定那掌法与降龙十八掌同源?”
刘振山已恢复常态,但眼中仍有血丝:“回舵主,掌意、掌势、甚至内力运转的根基,都与降龙十八掌一脉相承。但……多了一股‘悔恨’之意,似是心境与武学融合的产物。”
“陈友谅从何处学来?”
“他说……”刘振山表情古怪,“是从悦来茶馆一个说书人那里听来的。”
鲁有脚愣住:“说书人?”
“那人叫陆小川,二十岁左右,平日说书为生,”刘振山顿了顿,“陈友谅说,那人当时是酒后胡言,编了个‘第十九掌’的故事,他因心中悔恨,试着练了,没想到……”
鲁有脚站起身,在厅中踱步。
窗外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酒后胡言,却能成真?”他喃喃道,“要么此人深藏不露,要么……”
他转身:“备马,去悦来茶馆。”
陆小川收拾完说书台,正准备回后院住处,茶馆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三匹快马停下,为首的是个四十余岁的壮汉,浓眉阔口,腰间挂着九个布袋——正是丐帮九袋长老,襄阳分舵舵主,鲁有脚。
身后两人,一个是眼睛红肿的刘振山,另一个,正是陈友谅。
茶馆里还没走的几个茶客,见状纷纷起身,悄悄退到角落。
陆小川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挤出笑容:“鲁舵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不知……”
鲁有脚抬手止住他的话,目光如电,上下打量陆小川。
半晌,他缓缓开口:“陆先生,三日前,你在此处说书,编了一套‘降龙十九掌’?”
陆小川后背发凉,硬着头皮:“酒后胡言,当不得真……”
“可有人当真了。”鲁有脚看向陈友谅,“还练成了。”
陈友谅上前一步,抱拳躬身:“陆先生,前日陈某无礼,今日特来赔罪。先生所传掌法,陈某已练成第一式,恳请先生指点后续。”
陆小川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指点?我指点什么?我自己都是刚知道那套掌法完整版长什么样!
鲁有脚盯着他:“陆先生若是真人不露相,鲁某愿以丐帮襄阳分舵客卿之位相请。若先生不愿显露身份……也请给个说法。”
压力如山。
陆小川额角渗出冷汗。
他忽然想起脑中那套完整的《降龙十九掌》心法,咬了咬牙。
“鲁舵主,”他声音有些干涩,“那掌法……确是我编的。”
鲁有脚眼神一凝。
“但我并非武学宗师,”陆小川继续道,“只是……只是有时会做些怪梦,梦中见些武学残篇。那‘降龙十九掌’,便是梦中所得。”
他越说越顺:“梦中有一老者,自称‘悔道人’,传我此掌,说需大悔之人方能修炼。我醒来后只当是梦,那日酒后失言,说了出来,没想到……”
半真半假,最是难辨。
鲁有脚沉默良久,忽然道:“先生可能演示一招?”
陆小川心里叫苦。他哪会什么降龙十九掌?
可脑中那套心法清晰无比,甚至有种莫名的冲动,想试着运转……
他闭上眼,回忆心法中第一式“亢龙有悔悔更悔”的运劲法门。
悔意化内力,走悔脉,出掌时心绪需沉入极悔之境……
陆小川没什么大悔之事,但此刻生死攸关的紧张,倒也生出几分“悔不该多嘴”的懊恼。
他依着心法,将这股情绪引入经脉——不,是引入那条根本不存在的“悔脉”。
随即右掌缓缓抬起。
鲁有脚瞳孔骤缩。
他看见陆小川掌心中,隐隐有灰气流转,那气息阴郁悲怆,竟让他心头也泛起一丝久远的遗憾。
掌未出,意已至。
陆小川忽然收掌,灰气散去。
他脸色苍白,喘了口气:“在下功力浅薄,只能演示至此。”
鲁有脚深吸一口气,抱拳:“鲁某唐突了。先生既有如此机缘,可否……将完整掌法相授?丐帮必有重谢。”
陆小川看着眼前这位丐帮高层,又看看满脸期待的陈友谅,再想想脑中那个诡异的“系统”……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不是那个可以说书糊口、平淡度日的陆小川了。
江湖这潭水,他一只脚已经踏了进去。
而且,抽不回来了。
“掌法可以传,”陆小川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但我有三个条件。”
“先生请讲。”
“第一,修炼者需经历大悔之事,否则不可轻传。”
“第二,掌法威力与修炼者心境相关,不可强求进度。”
“第三——”陆小川顿了顿,“今日之事,暂不外传。”
鲁有脚沉吟片刻,点头:“可。”
夕阳完全沉入西山,茶馆里点起了油灯。光影摇曳中,陆小川提笔,开始默写《降龙十九掌》心法。
笔尖落在纸上时,他忽然想起师父生前常说的一句话:
“江湖啊,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你说它是真的,它便是真的。”
他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窗外,襄阳城的灯火次第亮起。这座江湖名城,今夜似乎与往常没什么不同。
但陆小川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比如他脑中那个冰冷的系统提示:
【信众+2:鲁有脚、刘振山】
【降龙十九掌威力提升至:小成】
【编造点+20】
【新功能解锁:可感知他人“相信程度”】
他放下笔,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江湖,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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