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味是温不饱恢复意识时闻到的第一种味道。
浓得发腻,带着铁锈的腥气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臭。
他睁开眼,视野里是压得很低的天空,一种戈壁特有的、灰蒙蒙的铅青色。
然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脸朝上躺着,而视线之所以被局限,是因为他的脸上、身上,压着东西。
尸体。
温不饱猛地吸了口气,胸腔传来撕裂般的痛。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清了自己的处境——这里是一个浅坑。
而坑里,密密麻麻堆叠着数十具尸体。有穿皮甲的,有穿布衣的,大多残缺不全,断肢和内脏混杂在沙土里,引来成群的苍蝇嗡嗡作响。
他试着动了动手臂。左臂被一具沉重的尸体压着,几乎麻木。右手还能动,他慢慢摸索,触手是冰冷僵硬的皮肤,上面布满了暗紫色的斑块。
尸斑。
温不饱心里一沉。
他记得自己是谁——边军辎重营的一个小卒,编号丁字七四,名字就叫温不饱,爹娘起这名字是指望他这辈子能吃上口饱饭。
昨天,不,可能是前天,他所在的辎重队奉命往烽火台运粮,然后在回来的路上……
记忆在这里断了一截。
他只记得突如其来的喊杀声,从两侧沙丘后涌出的骑兵,挥舞着弯刀,见人就砍。
带队的老卒吼着“结阵”,但辎重兵哪有什么阵型,眨眼间就被冲得七零八落。温不饱肩膀上挨了一刀,火辣辣的疼,他扑倒在地,然后后脑勺不知被什么重重砸了一下。
再醒来,就在这里了。
“我呢个嗨……”温不饱从干裂的嘴唇里挤出气音,“这是个麻批情况,开局就玩这么大的吗?”
他没死。但跟死了也差不多。
压着他的尸体已经开始发胀,尸斑连成片,在昏暗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
温不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还能动的右手慢慢推开压在胸口的半截胳膊。
每动一下,全身都在疼,但他不敢停。他知道,这种抛尸坑,通常会有追兵或者收尸队来补刀,或者……让野狼来收拾。
他必须离开这里。
就在他费力地从尸体堆里往外拱的时候,右手忽然摸到一个硬物。就在他旁边那具尸体的腋下,塞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筒。那尸体穿着校尉的轻甲,心口一个狰狞的血洞,脸朝下趴着。
鬼使神差地,温不饱扯出了那个油布筒。
筒子不大,一掌可握,用细绳捆着。他艰难地转过身,用牙齿咬开绳结,抖开油布。
里面是一卷纸,还有一块半个巴掌大的铜牌。
温不饱不识字,但铜牌他认识——北狄左贤王部的狼头符。他在边军里听老兵吹牛时听过,这是北狄贵人信使的凭证。
纸卷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还按了个红手印。
温不饱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是不识字,但他不傻。一个边军校尉的尸体怀里,藏着北狄的信物和写了字的纸,
……这他娘的是通敌的密信!
几乎就在他看清铜牌的瞬间,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很轻,但在死寂的戈壁里格外清晰。
不止一骑。
温不饱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飞快地把铜牌和纸卷塞回油布筒,想扔,手却在半空停住了。不能扔,这东西可能是祸根,也可能是……保命符?
马蹄声近了。
他猛地躺回原位,把那具校尉的尸体往自己身上拉了拉,盖住大半身体,只留下一点点缝隙呼吸。然后,他闭上眼睛,全身放松,连呼吸都压到最缓、最浅。
补刀的人来了。
蹄声在坑边停下。温不饱透过尸体缝隙,看到两匹战马的蹄子,还有马背上骑兵皮袍的下摆。
“都死透了?”一个粗嘎的声音说。
“废话,王校尉亲自带人补的刀,还能有漏的?”
另一个声音年轻些,带着点不耐烦,“赶紧看看有没有值钱的,摸完回去交差。这鬼地方,臭死了。”
两人下了马,脚步声靠近。
温不饱屏住呼吸,他现在就是这死人堆里的一部分。
“啧,真他娘穷,当兵的没几个子儿。”
粗嘎声音抱怨着,传来翻动尸体的窸窣声。
年轻的那个没说话,但脚步声在靠近。
“这有个当官的。”年轻兵说。
“校尉轻甲,看看怀里。”
一只手伸了过来,在温不饱脸旁摸索,扯开了校尉尸体的前襟。
温不饱甚至能闻到那只手上传来的汗味和皮革味。
“啥也没有。”
年轻兵啐了一口,“穷鬼。”
粗嘎声音笑了:“通敌的买卖,钱早该送出去了吧?行了,别磨蹭,补刀!”
温不饱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他听见拔刀的声音。然后是刀锋划过皮肉、刺入躯干的闷响,就在不远处。
一下,又一下。那两人在挨个给尸体补刀,确保没有活口。
脚步声越来越近。
温不饱的右手,指尖触到一个坚硬冰凉的东西,是尸体腰带上别着的一把匕首柄。
他轻轻握住,抽出。
补刀的士兵走到了他旁边。
“这还有个压着的。”粗嘎声音说。
“掀开看看。”
一只手抓住了压着温不饱的那具校尉尸体的肩膀,用力一扯。尸体被拉开,温不饱的半边身体暴露在天光下。
就在这一瞬,温不饱睁开了眼。
他看到一张年轻的脸,带着戈壁人特有的粗糙皮肤,眼睛因惊愕而瞪大。那士兵手里握着刀,正要往下刺。
温不饱动了。
他像一头从沉睡中暴起的困兽,整个人从尸体堆里弹了起来,左手猛地抓住对方持刀的手腕,右手握着那柄钝匕首,用尽全身力气,朝对方的脖颈捅去。
“噗嗤——”
温不饱感觉到温热的液体喷溅在自己脸上。
那年轻士兵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手里的刀“当啷”掉在地上。
“老六!”
粗嘎声音的士兵在几步外惊呼,拔刀冲来。
温不饱来不及拔匕首,他就着捅穿对手脖颈的姿势,身体一拧,把还没断气的年轻士兵当成盾牌,朝冲来的那人撞去。
粗嘎士兵的刀锋砍进了同伴的肩胛骨,卡住了。他一愣。
就这一愣的功夫,温不饱已经松开匕首,矮身从尸体侧边滑过,扑到对方面前。
他左手成爪,狠狠抠向对方的眼窝,右手握拳,用尽吃奶的力气,砸向对方的喉结。
那是老兵油子教的下三滥打法,战场上没用,但生死搏命时,招招要命。
粗嘎士兵惨叫着松开了刀柄,捂住眼睛踉跄后退。
温抢前一步,捡起地上掉落的腰刀,反手一刀。
刀锋划过脖颈,带出一蓬血雾。
粗嘎士兵的惨叫戛然而止,扑倒在地,抽搐两下,不动了。
温不饱拄着刀,大口喘气。他脸上、手上、身上,全是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别人的。
他看了看手里的刀,又看了看那个浅坑里堆积的同袍。
接着,他走到粗嘎士兵的尸体旁,蹲下,开始扒皮甲、搜干粮袋和水囊。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干。
水囊是满的,干粮袋里有几块硬得能砸死人的饼,还有一小包盐。温不饱拧开水囊,狠狠灌了几口。
他收起水囊和干粮,又从那校尉尸体怀里摸出油布筒,塞进自己贴身的衣服里。
温不饱拎起刀,跨过尸体,朝着与马蹄声来向相反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我呢个嗨……”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骂的是谁。
身后,几只秃鹫已经盘旋着落下,开始享用盛宴。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