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的夜晚,冷得能冻裂骨头。
温不饱裹着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皮袍,蜷缩在一处背风的沙丘后面。
皮袍上有血,已经冻硬了,摩擦着皮肤,但他不敢生火。火光在漆黑的戈壁里,跟举着喇叭喊“我在这儿”没区别。
他怀里揣着那个油布筒,像揣着一块火炭。
通敌的密信,北狄的令牌。王校尉……补刀……
碎片般的线索在脑子里打转。
辎重队遇袭,不是意外,是灭口。
他们撞破了什么?或者说,那个死掉的校尉,是信使,而他们这支辎重队,是送信路上的幌子,或者……本就是计划里要一起被清洗的部分?
温不饱嚼着硬饼,用唾液慢慢化开,一点点咽下去。饼很粗,刮得嗓子疼,但他强迫自己吃。体力是活下去的本钱。
他摸了摸肩膀,伤口被简单用扯下的布条捆着,已经不再流血,但一动就钻心地疼。后脑勺肿起一个大包,碰一下就眼冒金星。
还活着,就算赚了。
天快亮时,温不饱被一种细微的震动惊醒。不是声音,是地面传来的震颤,很轻微,但规律。
马蹄声。很多马,从东面来。
他立刻趴下,耳朵贴地。
震动更清晰了,至少二三十骑,正在朝这个方向移动。不是巡逻队那种散漫的节奏,而是带着明确目的性的奔袭。
是追兵。
温不饱没有丝毫犹豫,抓起刀和水囊干粮袋,猫着腰,沿着沙丘的阴影向西狂奔。
他不敢跑直线,戈壁太平,直线跑就是活靶子。
他专挑有起伏的沙垄、零星的砾石滩,利用每一处微不足道的遮蔽。
背后的马蹄声越来越响,甚至能听到隐约的呼喝。
温不饱冲下一道沙坡,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坡底是一片龟裂的硬土地,裂缝里长着几丛耐旱的刺草。他喘着粗气,回头望去。
天边已经泛出鱼肚白。
借着微光,他看见东面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线黑影。是骑兵,正呈扇形散开,像一张慢慢收拢的网。
三路。左、中、右,每一路之间隔着几百步,正好能覆盖这片区域,又能互相策应。
“麻批滴,真看得起老子……”
温不饱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知道自己跑不过马。在平坦的戈壁,两条腿的人被骑兵追上只是时间问题。他必须利用地形,让马跑不起来。
他看向西面。大约两三里外,有一片颜色略深的地带,像是戈壁中常见的风蚀地貌,那里应该有些土丘和沟壑。
赌一把。
温不饱深吸口气,不再隐藏身形,全力朝那片风蚀区冲刺。
他知道,自己一旦暴露在开阔地上,追兵立刻就会加速。但他需要时间,需要在那之前冲进复杂地形。
果然,身后的呼喝声陡然变得清晰,马蹄声如雷般炸响。
是追兵发现他了。
温不饱能感觉到地面的震动越来越剧烈,仿佛有鼓槌在敲打他的后背。他甚至不敢回头,把所有的力气都灌进双腿,肺像破风箱一样嘶吼,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两百步,一百步,五十步……
风蚀区近在眼前,那是一片被千百年狂风雕刻出的雅丹地貌,土黄色的岩柱林立,中间是蜿蜒的沟壑。对步兵来说是迷宫,对骑兵而言,是障碍。
温不饱一头扎进两道土垄之间的窄沟。
沟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土壁有两三人高。他顺着沟狂奔,身后传来骑兵在土垄外勒马的嘶鸣和咒骂。
“下马!追进去!”
“分头堵!他跑不了!”
温不饱不理会,只管在迷宫般的沟壑里钻。他对这里不熟,只能凭感觉,专挑更窄、更曲折的岔路。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和呼喝在土壁间回荡,忽左忽右,难以分辨。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肩膀的伤口再次崩裂,温热的血浸透了布条。
他躲进一处土壁的凹槽里,背靠着冰冷的泥土,大口喘息,耳朵竖起来听着动静。
脚步声在靠近,不止一人。
“这边找过了,没有!”
“去那边看看!妈的,跟地老鼠似的!”
温不饱屏住呼吸,慢慢拔出腰刀。刀刃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
两个追兵的身影从凹槽前走过,背对着他,正探头朝另一条岔路张望。
就是现在。
温不饱像幽灵一样从凹槽里滑出,左手从后面捂住左边士兵的嘴,右手刀锋贴着他的脖子一抹。
温热的液体在喷溅,那士兵身体一僵,软倒下去。
右边的士兵听到动静,愕然回头。
温不饱已经松手,扑向了他。
那士兵慌忙拔刀,但沟里太窄,长刀施展不开。温不饱的短刀却如毒蛇般刺出,扎进对方肋下,一拧,一抽。
第二个追兵也倒下了,眼睛瞪得老大,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温不饱飞快地扒下两人身上相对干净的水囊和干粮,塞进自己怀里。然后他脱下染血的皮袍,换上其中一件较新的,把脸和手上的血在沙土里蹭了蹭,抓起一把尘土抹在脸上、头发上。
他捡起死去追兵的腰刀,插在背后,然后深吸口气,朝着追兵来时的方向,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刚走出岔路口,迎面就撞上一队五个追兵。
“找到没?”领头的小队长劈头就问。
温不饱压低声线,含混地摇头:“没有,那边沟挖得深,可能钻别处去了。”
小队长不疑有他,骂了句娘,挥手:“你们俩,去那边再搜!其他人跟我去前面堵!”
温不饱低着头,混在那“其他人”里,跟着小队长往前走。
他虽然心跳如鼓,但脚步稳得很。
戈壁的清晨依然昏暗,每个人脸上都蒙着尘土和疲惫,没人多看他一眼。
他们沿着沟壑走到一处稍微开阔的汇合点。这里聚集了十几个人,几个小队长正在争执。
“肯定是往西边跑了!那边沟通着外面!”
“放屁!西边是开阔地,他敢出去就是死!肯定还猫在里面!”
温不饱趁他们争吵,慢慢挪到人群边缘,然后一个闪身,溜进了旁边一条不起眼的窄缝。
窄缝尽头是土壁,看似死路,但底部有一个被风沙侵蚀出的窟窿,仅容一人匍匐钻过。
这是他刚才逃亡时偶然发现的。
他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窟窿另一头,是另一条僻静的沟壑,静悄悄的,没有人声。
温不饱不敢停留,顺着这条沟一直走,遇到岔路就选更隐蔽、更难走的那条。
他不知道方向,只知道必须远离刚才那片区域。
太阳完全升起时,他终于走出了风蚀区。
眼前又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但身后已经听不到追兵的声音。
他暂时安全了。
温不饱找了个背阴的坡地坐下,拧开水囊,小口喝水。干粮已经吃完了,他摸了摸怀里,只有从死人身上搜来的那点硬饼。
水囊也只剩小半。
他望着眼前茫茫的戈壁,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圮地……”
他无意识地吐出两个字,又愣了一下。
这是老马以前叨叨过的词,说兵书上讲的,难走的绝地叫“圮地”,遇到了就得赶紧走,不能停。
以前当笑话听,现在品出点味道来了。
这鸟不拉屎的戈壁,没水,没粮,没遮没拦,可不就是绝地么。得走,不能停。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选了一个方向,继续往前走。
背后,风蚀区像一头沉默的巨兽,逐渐消失在蒸腾的地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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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故事情节里面有关兵法,权谋,腹黑的描述,大家可以一起讨论一下,是非对错,沟通,才能说明白。也能为我的故事提供更好的上升空间。
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