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人也是逃难的,凑巧躲到了这里,还是临时搭伙,且互相不信任,但又不得不靠在一起取暖。跟自己一样,都是这乱世里的弃子。
他目光扫过院子角落。那里用石头胡乱垒了个灶,上面架着个豁口的瓦罐,里面煮着点黑乎乎的东西,冒着微弱的热气。
旁边地上,散落着几个干瘪的水囊,还有一小堆可怜的干粮——几块比石头软不了多少的粗饼,一些肉干碎屑。
就这点东西,三个人分,难怪彼此防备。
温不饱摸了摸自己的怀里。
水还有小半囊,干粮也只剩一点。但他有从追兵尸体上摸来的好货——几块真正的行军硬面饼,虽然也硬,但比那粗饼强多了;还有一小袋盐,这在戈壁是救命的东西。
一个计划迅速在脑海里成型。
他故意弄出一点轻微的响动,是皮靴蹭在沙土上的声音。
“后面!”
老马头反应极快,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就转过了身,独臂挥刀指向温不饱藏身的车架。
阿木的弓也瞬间调转,箭尖直指车架缝隙。
铁牛低吼一声,横跨一步,挡在了瓦罐和那点可怜的干粮前面。
“出来!”
老马头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狠劲,“不然老子放箭了!”
温不饱知道藏不住了。
他慢慢从车架后站起身,双手举起,示意没有武器。脸上故意做出疲惫、惊恐又带着点讨好的表情。
“别……别放箭!自己人!边军弟兄!”
他声音沙哑,还带着哭腔。
老马头眼神锐利地上下打量他。
温不饱身上穿着从那队倒霉追兵身上扒下来的皮袄,虽然沾了血污尘土,但确实是边军的样式,而且是军官的款式。
他脸上故意没擦干净的血垢和疲惫不堪的神色,也很有说服力。
“哪个营的?编号?”
老马头没放松,刀尖依然指着。
“辎重营,丁字队,编号七四,我叫温不饱。”
温不饱回答得很快,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不会错。
“辎重营的?”
铁牛瞪着眼问,
“辎重营的人能跑到这儿?还能穿这袄子?”他指着温不饱身上明显不合身但质地不错的皮袄。
温不饱心里一紧,脸上却更惶恐了:
“我……我们队遇袭了,全死了,就我一个爬出来了……这袄子,是……是从死人身上扒的,不然就冻死了!”
这话半真半假,听起来更可信。
老马头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信了几分。乱世里,从死人身上扒东西活命,不寒碜。
阿木的弓弦稍微松了一丝,但箭还没放下,依旧指着温不饱的胸口。
“就你一个?”
老马头盯着他问。
“就我一个。”
温不饱小心地点着头,眼神“不由自主”地瞟向那瓦罐和干粮,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演得极其自然。
老马头和铁牛交换了一个眼神。阿木则微微皱了下眉,依旧沉默。
“过来。”
老马头最终收起了刀,但身体依然紧绷,“慢点。”
温不饱慢慢挪过去,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故意让身体晃了晃,显得虚弱不堪。
“有吃的吗?一口就成……水……水……”
他哀求道,目光死死盯着瓦罐。
铁牛下意识地挪了挪身子,把瓦罐挡得更严实。
老马头脸色也不太好看。
这点东西,三个人分都勉强,哪能再给一个外人?
温不饱心里冷笑,脸上却更可怜了。
他颤巍巍地从怀里(故意从内袋,显得很珍贵)掏出那个水囊,拧开,小心地喝了一小口,然后剧烈咳嗽起来,水从嘴角溢出来一些。
他又摸出那小袋盐,打开,用手指蘸了一点点,放进嘴里吮,脸上露出极度渴求又享受的表情。
盐!
老马头的眼睛瞬间直了。
铁牛更是“咕咚”咽了口唾沫。阿木的指尖也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在戈壁,盐比黄金还金贵。
流汗,脱水,缺盐会让人迅速虚弱致死。他们三个躲在这里两天,早就断盐了,全靠意志硬扛。
温不饱“似乎”没注意到他们的眼神,又把盐袋小心收好,然后掏出一块完整的、油纸包着的行军硬面饼。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费力地咀嚼,然后小心地把剩下的包好,揣回怀里,紧紧捂着,仿佛那是命根子。
做完这一切,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三人都盯着他,不,是盯着他刚才放回怀里的盐袋和面饼。
温不饱脸上露出惊慌和戒备,后退了半步,双手捂住胸口:
“你……你们想干什么?我就这点活命的东西了!”
老马头脸上的皱纹抽动了一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和善笑容:
“小兄弟,别怕。都是边军出来的,落难在此,理应互相照应。”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瓦罐,
“你看,我们这儿还有点热汤,虽然稀,但能暖暖身子。你一个人,带着这些东西,在这戈壁里也走不远,不如……一起搭个伙?”
铁牛也反应过来,连忙让开身子,露出瓦罐,瓮声道:
“对对,一起搭伙!人多力量大!”
阿木没说话,但慢慢放下了弓,只是眼睛依旧看着温不饱,带着审视。
温不饱脸上露出挣扎、犹豫,最后化为无奈的颓然。他慢慢松开捂着胸口的手,叹了口气:
“也……也好。一个人,确实是死路。”
他走到瓦罐边,蹲下。里面是黑乎乎的、不知道什么草根和一点碎肉干煮的汤,清得能照见人影。
老马头用半个破碗给他盛了一点。
温不饱接过,没喝,而是又拿出盐袋,小心翼翼地往自己碗里抖了微不足道的一点点盐末。
然后,他好像犹豫了一下,又极其不舍地往瓦罐里也抖了更少的一点点。
就这么一点点盐,让那清汤寡水似乎瞬间有了灵魂。
铁牛眼巴巴地看着,喉咙又动了一下。
老马头脸上笑容真切了几分。
阿木也默默收起了箭,坐了下来。
温不饱小口喝着咸汤,又把那块硬面饼拿出来,掰成四份,自己留了最小的一份,把其余三份推了过去。
“吃吧,都落难,别客气。”
他低声说,眼神里带着真诚的肉痛。
铁牛二话不说,抓起最大的一份就塞进嘴里,嚼得咯嘣响。
老马头道了声谢,也拿起一份,慢慢吃。
阿木看了看温不饱,又看了看饼,最终也拿起自己那份,小口吃着。
气氛似乎缓和了下来。
温不饱一边吃,一边随口问起他们的来历。
老马头果然是老斥候,原属边军前锋营,一次侦察断了胳膊,被扔到辎重营等死,结果辎重营遇袭,他装死逃过一劫。
铁牛是北边逃荒来的流民,力气大,被强征进辅兵队,同样在袭击中幸存。
阿木则是附近猎户,箭法好,被溃兵裹挟,半路逃了出来。
三个弃子,因缘际会,躲到了这里。
“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温不饱问。
老马头摇着头说:
“能有什么打算?等死,或者碰运气看能不能摸回关内。这四周都是戈壁,没水没粮,还有追兵和狼群,难呐!”
铁牛闷声道:“俺就想吃顿饱饭。”
阿木依旧沉默,只是擦拭着他的弓。
温不饱心里快速盘算。
老马头经验丰富,熟悉地形和边军套路;阿木箭法精准,是难得的远程力量;铁牛力大无穷,是做肉盾和破阵的好手。虽然现在互相提防,但如果能拧成一股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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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是不是腹黑的算计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