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棒翻滚着，带着火星和黑烟，落向前方。
几乎同时，那片“黑暗”里，传来了惊愕的人声和战马受惊的嘶鸣！
“什么东西？！”
“火！是火！”
“小心！有狼——！！”
混乱的喊叫，拔刀声，马匹惊恐的踢踏声，瞬间打破了夜的宁静。
温不饱在木棒出手的瞬间，就已经向侧前方扑倒，连续几个翻滚，滚进一道浅沟，蜷缩起来，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他赌对了。
追兵真的在附近，而且被狼群吸引了。
幽绿的光点瞬间舍弃了温不饱这个“难啃的骨头”，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扑向了那片骤然混乱、充满鲜活血肉气息的黑暗。
人的怒吼，狼的咆哮，战马的悲鸣，兵刃碰撞的脆响，还有凄厉的惨叫……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在戈壁的夜风中飘荡。
温不饱趴在浅沟里，脸贴着冰冷的沙土，听着不远处血腥的盛宴的悲鸣。
此时的他身体僵硬，心跳如雷，握着刀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借刀杀人。
不，是借狼。
他不知道那些追兵有多少人，能撑多久。但他不在乎。
他只知道，这是他用命赌来的、唯一的一线生机。
混乱的声音持续了大约一刻钟，然后渐渐平息，只剩下零星的呜咽和喘息，以及……狼群啃噬血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细碎声响。
又过了许久，那些幽绿的光点才三三两两地散去，消失在戈壁深处，大概是饱餐后离开了。
温不饱又等了很久，直到天色微微发亮，能看清周围模糊的轮廓，他才艰难地从浅沟里爬出来。
他朝着昨夜混乱发生的地方走去。
大约百步之外，一片狼藉。四五匹战马的尸体倒卧在地，肚破肠流。七八具人的残骸散布四周，大多残缺不全，被啃食得面目全非。
破碎的皮甲、断裂的兵刃、散落的行囊，还有凝固的大片黑血，在晨光中触目惊心。
温不饱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他走过去，在一具相对完整的尸体旁蹲下，翻找。
水囊是破的，干粮袋被血浸透了。他连续翻了几具，才找到一个完好的水囊，还有一小袋未被污染的肉干和炒米。
他拧开水囊，没有立刻喝，而是先走到一匹死马旁边，用刀割开马颈相对完好的皮肉，凑上去，吮吸温热的马血。腥咸滚烫的液体涌入喉咙，他贪婪地吞咽着，直到胃里传来暖意，才停下来。
然后，他才小口喝着水囊里的清水，就着冷水，慢慢咀嚼肉干和炒米。
补充了水分和食物，体力恢复了一些。
他收集了所有能用的水囊、干粮，还从死人身上扒下两件相对干净厚实的皮袄。
最后，他找到了一把保养得不错的长弓和一壶箭，虽然箭只剩十几支，但足够了。
他背起长弓和箭壶，裹上厚厚的皮袄，将补给捆好，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血腥的屠宰场。
晨光熹微，戈壁的风依旧寒冷。
温不饱转身，朝着西方，迈开了步子。
脚步依然虚浮，但比昨日稳了一些。
他知道，追兵不会只有这一波。狼群能帮他一次，帮不了第二次。他必须找到真正的生路，或者……制造生路。
怀里那个油布筒，沉甸甸地贴着胸口。
他知道，一切的祸根，或许也是唯一的转机，就在那里。
“麻批的，这些人怎么象疯狗？！”
温不饱恨声地说着，看向远处的黑点：一个废弃的哨站
废弃的哨站像一头死去的巨兽骸骨，趴在戈壁滩上。
土坯垒的矮墙塌了大半，剩下几截断壁残垣，在风里呜呜作响，像鬼哭。瞭望台只剩个木架子，歪斜着，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院子里，一口井早就干了，井沿的石头上全是风吹日晒的裂痕。
温不饱是循着一点点细微的烟味找到这里的。
那烟很淡，几乎被风吹散，但他鼻子灵——或者说，是饿出来的。两天一夜，就靠那点马血和肉干顶着，嘴里淡出个鸟来。闻到烟味，就像饿狼闻到了肉腥。
他伏在一道沙梁后面，眯着眼，打量那座哨站。
有人。
不止一个。
倒塌的院墙缺口处，能看到里面隐约晃动的影子。很小心，尽量不暴露，但温不饱是从死人堆和狼群里爬出来的，对活人的动静格外敏感。
三个。不，可能是四个。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手摸向腰后的刀。硬闯不明智，里面的人什么来路不清楚，但能在这种地方活下来的，没一个善茬。
他需要食物，需要水，需要情报。更需要……喘口气。
观察了约莫半柱香时间，温不饱心里有了计较。
里面的人似乎也在戒备，但更多是防备外面可能出现的危险，彼此之间……有种古怪的僵持感。
他悄无声息地滑下沙梁，像一道影子，贴着地面，利用沙丘和砾石的掩护，缓缓靠近哨站。
在离西侧一段较完整的矮墙还有十几步时，他停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块小石子，手腕一抖。
石子划了道弧线，落在东侧院墙外，“啪”一声轻响。
几乎同时，哨站里传来低促的呵斥和兵器出鞘的摩擦声。人影晃动，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
就是现在！
温不饱猛地窜出，几步冲到矮墙下，手在墙头一撑，身子翻了过去，落地无声，顺势滚到一堆破烂的辎重车架后面，蜷缩起来，屏住呼吸。
院里一瞬间的骚动。
“东边！”
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低吼。
“看清楚，可能是风声！”
另一个声音年轻些，带着点紧绷。
“风你娘！风能把石头吹响？”
第三个声音瓮声瓮气，像打雷。
温不饱透过车架的缝隙往外看。
院里站着三个人，呈一个松散的三角。
正对着东边缺口的是个老头，干瘦得像戈壁里的胡杨木，脸上褶子能夹死苍蝇，穿着破烂的边军皮甲，缺了条胳膊，空袖子扎在腰里。
他手里攥着一把缺口的长刀，眼神像老狼一样警惕地扫视着东墙。
是老卒，而且是经验丰富的老斥候。温不饱从他站的位置和观察的习惯就能看出来。
老头左边，是个高瘦的年轻人，穿着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布衣，脸上蒙着灰，但一双眼睛异常锐利，像鹰。
他手里拿着一张粗陋的猎弓，弓弦半开，箭搭在弦上，指向东墙缺口。手指稳得很，没有一丝颤抖。神射手。
温不饱心里判断。
老头右边，则是个铁塔般的汉子。
是真的铁塔，身高近九尺，胳膊比温不饱大腿还粗，披着一件不合身的破烂铁甲，露出的胸膛上肌肉虬结。他手里拎着一根粗大的、带着铁箍的硬木棍，满脸横肉，正瞪着铜铃大的眼睛四处乱看。
应该是蛮力惊人的流民或者溃兵。
三个人，三个方向，彼此间却隔着几步距离，眼神里除了对外的警惕，还隐隐带着对彼此的提防。
不是一伙的。至少，不那么紧密。
温不饱心里稍微松了半口气。只要不是铁板一块，就有机会。
这时，那铁塔般的汉子似乎等得不耐烦了，瓮声道：
“老马头，你到底看没看清？是不是那些杀才又追来了？”
独臂老头——老马头——没回头，啐了一口：
“铁牛，闭上你的嘴！是不是追兵，老子不比你清楚？阿木，盯紧点！”
那叫阿木的年轻射手抿着嘴，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弓弦又拉开了半分。
温不饱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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