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延醒来的时候，嘴里泛着一股金属味。不是那种咬破舌尖后血的味道，而是一种更深的、仿佛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铁锈气息。他躺在一张窄床上，天花板是一整块发光面板，冷白色的光均匀地洒下来，照得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大约三分钟，才意识到自己不知道这是哪里。——更准确地说，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恐慌像冷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
他猛地坐起身，床边的仪器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他低头看见自己左手背上贴着一片透明的生物传感器，边缘微微泛黄，显然已经贴了有些时日。房间不大。白色墙壁，灰色地板，没有任何装饰。唯一的一扇窗是单向玻璃，外面是新星城（边境第一大星城：星渊城）标志性的垂直天际线——无数玻璃幕墙堆叠向上，像一摞又一摞发光的匣子，悬浮车流在建筑之间的空隙里无声穿梭，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拨弄的珠子。
星渊城。
这三个字从脑海里浮出来的时候，他没有感到陌生。但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来到这座城市的，也不记得在这之前自己在什么地方。
床头的柜子上放着一只透明水杯和一张折叠起来的纸。他先喝了水——金属味被冲淡了一些——然后展开那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打印体，标准的城市公告字体：
“你叫夏延。别试图回忆，你的记忆会在适当的时候回来。”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清晰，像是鞋底踩在某种软质材料上。夏延把纸折起来塞进裤兜里——他这才注意到自己穿着一套标准的城市居民便服，深灰色，左胸口绣着一个微小的星渊城徽记：一个被圆环包围的五角星。
门开了。进来的不是人。是一只猫——或者说，是一个被做成了猫外形的机器人。它的体型与一只成年缅因猫差不多大，外壳是哑光黑色的仿生材料，关节处露出精密的银色骨架。它的眼睛是两条细长的OLED显示屏，此刻正显示着两道弯弯的蓝色弧线，看起来像在笑。
“醒了？”机器人开口了。声音是合成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慵懒腔调，就像一只真正晒够了太阳的猫。“睡了十六个小时，比你之前预估的多四个小时。”
夏延盯着它。“你认识我？”机器猫歪了歪头，眼睛的蓝色弧线变成了两个问号形状。“这个问题很有趣。你是想问‘你是否认识我’，还是想问‘我是否知道你是谁’？”
“有区别吗？”“当然有。”机器猫跳上柜子，动作流畅得像真正的猫科动物，但落地时没有任何声音。“前者是社交性提问，后者是存在主义危机。根据你的心率、瞳孔扩张程度以及你攥着那张纸的力度，我判断你处于后者。”
夏延下意识地松开了攥着纸的手。“我叫阿泰，”机器猫说，一条机械尾巴在身后缓缓摆动，“是星渊城公共安全部门的附属警用机器人，编号CTM-0712。三天前，你在城市第九层的运输通道里被发现，当时你处于昏迷状态，身上没有任何身份标识，生物信息也不在市民数据库里。”
“不在数据库里？”“对。在星渊城的系统里，你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阿泰的语气依然慵懒，但那双OLED眼睛已经变成了两个小小的蓝色圆点，看起来认真了一些，“但你身上带着一样东西，让我们觉得你可能不是普通的非法滞留者。”“什么东西？”阿泰从颈部的暗格里弹出一个小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枚徽章。金属质地，巴掌大小，形状是一颗被撕裂成两半的星星——一半是光滑的银色，另一半是粗糙的暗灰色，像是被什么力量从中间硬生生掰开的。
夏延看见这枚徽章的瞬间，一股剧烈的刺痛从他的太阳穴炸开。碎片。他看见一座巨大的控制室，满墙的全息屏幕都在闪烁红光。他看见一个人的背影，穿着白色研究服，正在操作台上飞速地敲击着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喊——“李教授，不能启动那个协议——”然后画面碎了。像玻璃被锤子从中心敲了一下，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每一片碎片里都映出一双眼睛。
红色的眼睛。不是那种宝石般的红，而是某种光源在暗处燃烧时发出的、带着温度的红。
“你还好吗？”阿泰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夏延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T恤的后背已经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又黏又冷。
“那个徽章，”他哑着嗓子说，“是什么？”“我们正想问你。”阿泰把托盘收回去，“根据金属成分分析，它的材质不属于星渊城的任何已知合金。也不属于地球上任何已知的合金。”
夏延沉默了一会儿。“你说你是公共安全部门的警用机器人。那……那位发现我的警探呢？我想见TA。”
阿泰的尾巴停止摆动了。它的OLED眼睛变成了两条水平线——一个机器版的“面无表情”。“那位警探，”阿泰说，“已经来了。她在外面等了大约二十分钟。但你确定要见吗？”
“为什么这么问？”“因为她有点……”阿泰似乎在斟酌用词，“……让人不安。”
雨凝走进房间的时候，夏延的第一反应是：这个名字和她很配。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警用风衣，领口竖起，衬得她的脖颈线条干净利落。长发披在肩上，发尾微微湿润，像是刚从一场细雨中走出来。她的五官精致得有些不真实——眉峰微挑，鼻梁挺直，嘴唇的弧度介于冷淡和柔和之间。
然后夏延看见了她的眼睛。阿泰说得没错。那双眼睛确实让人不安。不是因为她有什么缺陷。恰恰相反——那双眼睛的美几乎是攻击性的。虹膜的颜色是一种极深的红色，在房间冷白灯光的照射下，瞳孔周围有一圈更亮的红光在缓慢地脉动，像是什么东西活在里面。
那种红不是美瞳能模拟出来的。它是一种光源。
“夏延。”雨凝开口了。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低，带着一种沙哑的质感，像是大提琴的C弦。“我是新星城公共安全部特别案件调查组警探，雨凝。你可以直接叫我名字。”
她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动作很自然，但夏延注意到她的坐姿有一种微妙的紧绷感——像一只随时准备起身的猫科动物。
“阿泰说你们在运输通道里发现了我，”夏延说，“我想知道更多的细节。”“细节不多。”雨凝从风衣内袋里取出一个全息投影仪，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一段影像被投出来——画质有些模糊，明显是监控摄像头的视角。
画面里是一条灰白色的运输通道，两侧墙壁上排列着粗大的管道和电缆。时间是凌晨03:17:44，画面上角有计时码在跳动。然后，在03:17:52，画面左下角的空地上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形轮廓。不是从画面外走进来的。是直接出现的。像是有人在一张空白的画布上快速勾勒出一个人形，然后瞬间填满了颜色和细节。
那个人就是夏延。他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上的衣服和现在穿的一样。
“空间折叠？”夏延皱眉。“我们最初也这么判断，”雨凝说，“但新星城的空间监测网络没有捕捉到任何折叠波动。如果是通过空间折叠进入，不可能不留下痕迹。”
“那我是怎么出现在那里的？”“这就是问题所在。”雨凝关掉投影，那双红眼睛直视着他，“你凭空出现在新星城最深层的基础设施通道里，身上带着一枚不属于地球的徽章，生物信息不在任何数据库里，而且——”她停顿了一下，“你的体内有某种东西。”
夏延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意思？”
“你在昏迷期间，我们做了标准的医疗扫描。扫描结果显示，你的血液里存在一种未知的微粒物质。这种物质不溶于任何已知溶剂，在磁场环境下会表现出……活性。”
“活性？”雨凝抬起一只手。她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短。夏延注意到她的指尖有一层极淡的红光——和她的眼睛一样的红色。
“看好了。”她说。她把那只手伸到夏延面前，掌心朝上。夏延低头看着她的手掌，起初什么都没发生。然后，他感觉到了。一股微弱的热量从她的掌心散发出来。与此同时，他胸腔里突然涌起一阵奇异的感觉——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共鸣，就像某根绷了很久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的左手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掌心朝下，对准了雨凝的手掌。然后他看见了自己的手。在他的皮肤下面，无数细小的红色光点正在游走。它们像是活着的星图，沿着血管的轨迹缓慢流动，在他的掌心汇聚成一个旋转的光涡。
雨凝收回了手。那种共鸣感立刻消失了，他皮肤下的红色光点也迅速暗淡下去，重新变得不可见。
“这种物质，”雨凝说，“和我的能力来源是同一种东西。我不知道它叫什么，我暂时称它为‘星尘’。”
“你的能力？”夏延抓住了这个词。雨凝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几秒，那双红眼睛里的光脉动得稍微快了一些。“我能感知到星尘的存在，”她最终说，“能在一定程度上操控它。这就是为什么我被分配到这个案件——整个公共安全部里，只有我能‘看见’你体内那种物质。”
“你体内的星尘，”她继续说，语气变得凝重，“不是自然进入的。它是被打进去的。注射点在你的颈椎后侧，第三和第四颈椎之间。针孔的痕迹已经愈合了，但组织的微观结构改变还在。”
夏延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后颈。什么都没摸到，皮肤光滑平整。
“被谁注射的？”他问。“我们希望你告诉我们。”
夏延摇头。“我什么都不记得。醒来之前最后的记忆是一片空白——甚至连‘空白’这个词都不准确，就好像那段时间根本就不存在。”
雨凝看着他。那双红眼睛里的光稳定下来，变得平静而深沉。“你刚才看到那个徽章的时候，”她说，“有反应。你想起什么了？”
夏延犹豫了一下。“一个名字。李教授。还有一个……控制室之类的地方。满墙的红光。”
“李青。”雨凝说。夏延一愣。“你认识？”“新星城的首席科学家。城市技术体系的总架构师。”
雨凝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垂直城市。“他也是你身上那枚徽章的设计者——至少，那枚徽章的一半是他设计的。”“一半？”“银色的一半是新星城科学院的标志。灰色的一半……”她转过身，“不属于这座城市。”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一辆悬浮车无声地驶过，车灯的光影在她的脸上掠过，那双红眼睛在光影交替中闪烁了一下。
“夏延，”她说，“我不确定你是受害者、证人还是嫌疑人。但我确定一件事——”“什么？”“你失去的记忆，和你出现在这座城市的原因，和李青教授，和你体内的星尘，和那枚徽章——所有这些事情是连在一起的。你是一个环上的一个点。”
她走向门口。风衣的下摆在她身后轻轻摆动。“我会安排你和李青见面，”她拉开门时说，“但在那之前，你需要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雨凝回过头。走廊的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勾勒成一道暗色的剪影，只有那双红色的眼睛在阴影中亮着。
“回忆起你是谁。”门关上了。夏延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皮肤下的红色光点已经完全消失了，但他能感觉到它们还在那里——在他的血液里流淌，在他的骨骼间沉睡，像一颗颗微小的、等待被点燃的星。
阿泰从柜子上跳下来，无声地落在他的脚边。“怎么样？”机器猫问，“我说得对吧？让人不安。”
夏延没有回答。他的脑海里全是那双红色的眼睛，和掌心那个旋转的光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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