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杂役房时,夜色已如浓墨般泼下。
所谓杂役房,不过是后山一处被遗弃的破败院落。三间土屋墙皮剥落,住了八个被贬的弟子。武安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霉味混合着酸腐的汗臭扑面而来,呛得人喉咙发紧。
屋里点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黄摇曳。五个人围在桌边,正用粗陶碗喝着浑浊的液体。见武安进来,坐在上首的疤脸汉子抬了抬眼皮。
“哟,咱们的‘天骄’回来了。”声音沙哑,像两块粗砂纸在摩擦。
武安没应声,径直走向最里侧靠墙的铺位。那是他的地方,铺上只有一张发黑的草席,连半块褥子都没有。
“跟你说话呢!”疤脸汉子把碗重重磕在桌上。
此人叫张魁,原是外门执法队的小头目,三年前因私吞月例被贬至此。在这杂役房里,他就是土皇帝。
武安停下脚步,转身。
月光从破窗漏进来,恰好切在他脸上。那张脸依旧平静,但眼神变了——以往是死水般的麻木,此刻水面下却像有暗流涌动。
张魁被他看得一愣,随即恼羞成怒:“看什么?今天的活干完了吗?兽栏扫了?灵草浇了?水挑了?”
“我的活,昨天就干完了。”武安声音很淡,听不出喜怒。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张魁站起身,身高比武安高出半个头,块头大了两圈,“怎么,测出个三无废柴,还敢跟老子摆谱?”
旁边几个杂役弟子跟着哄笑起来。
“魁哥,人家当年可是天才呢。”
“天才?现在就是条落水狗!”
“狗都不如,狗还能看家,他能干啥?”
武安的目光扫过那几人。赵四偷学功法被废修为;王麻子比斗下手太重被贬;还有个李四,连自己为什么来这儿都说不清。
一群可怜虫。弱者作践更弱者,仿佛这样自己就能高上一等。
“让开。”武安说。
张魁没动,反而往前踏了一步,胸口几乎抵到武安鼻尖:“我要是不让呢?”
空气瞬间凝固。
油灯的火苗剧烈晃动,墙上的影子扭曲如鬼。几个杂役弟子停下哄笑,眼神里露出嗜血的兴奋。他们见过太多次武安忍气吞声的场面——不吭声,任由推搡辱骂,最多挨两下打,然后默默去把多出来的活干了。
但这次,武安抬起了头。
“我说,让开。”
一字一顿。
张魁脸上的横肉抽了抽,突然狞笑:“行啊,长本事了。”
他伸手去推武安的肩膀。那手掌粗厚,指节全是老茧,能单手提起两百斤石锁。这一推若是落实,普通人少说得摔个跟头。
手按在肩上。
武安纹丝不动。
张魁怔了怔,加了两分力。还是没动。再加,再加——他用上了八分力气,脸憋得通红,可武安就像根钉在地里的桩子,连晃都没晃一下。
屋里静得只剩下心跳声。
“你……”张魁瞪大眼睛,像见了鬼。
武安抬手,握住他手腕。动作不快,甚至有些迟缓。但张魁想抽手时,却发现那只看起来瘦削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自己。
“我再说最后一遍。”武安看着他,昏暗光线下,双眼亮得惊人,“让开。”
“我让你妈——”
张魁另一只手抡起来,碗口大的拳头砸向武安面门。拳风带得油灯火苗猛地一歪。
拳头停在半空。
被武安另一只手接住了。
不是格挡,是实实在在地捏住。拳面抵在掌心,发出一声闷响。武安退了半步卸力,五指骤然收拢。
“咔嚓。”
轻微的骨裂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张魁的脸瞬间惨白,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那只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曲着。
武安松手。
张魁踉跄后退,撞翻桌子,粗陶碗碎了一地。他抱着手腕,冷汗涔涔而下,看向武安的眼神满是惊恐。
“你、你……”喉咙里发出咯咯声。
“我什么?”武安走到铺前坐下,“我该扫兽栏了?该浇灵草了?该挑水了?”
没人敢接话。
赵四低头,王麻子盯着鞋尖,李四往后缩。张魁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等着……”
“我等着。”武安躺下,面朝墙壁,“现在,滚出去。”
慌乱的脚步声响起,门开了又关。屋里只剩武安一人。
他睁开眼,盯着土墙上的裂纹。
刚才那一下,他只用了三分力。放在三天前,这是天方夜谭——他连提桶水都费劲。
混沌武骨。
他抬起右手,借着月光细看。皮肤下,隐约有灰蒙蒙的气流流转,极淡,却让他枯竭的身体重新充盈了力量。
不止力量。
听觉、视觉、嗅觉敏锐了数倍。他能听见十丈外张魁压抑的痛哼,能看清墙缝蚂蚁爬过的轨迹,能闻到泥土深处的土腥气。
左脚脚心的风池穴,温热感越来越明显。像有一颗小小的火炭埋在肉里,持续散发热量。
《玄骨淬星诀》开篇有云:人体九大主穴,对应九天星辰。第一星踏虚,位于左足风池。炼成后身轻如燕,踏虚而行,日行千里。
他现在连药材都没有,风池穴却已自发感应。
是因为那截混沌指骨?
武安闭眼,意识沉入体内。奇妙的体验——他能“看见”自己的经脉骨骼。胸腔正中,那截莹白指骨静静悬浮,缓缓旋转,每转一圈便散出淡金光晕,滋润着干涸的经脉。
脚心风池穴处,有一个针尖大的光点,随呼吸明灭。
星辰感应。
不需要药浴引导,混沌指骨让他天生能与星辰共鸣。只是共鸣微弱,想凝聚踏虚星,还需外力刺激。
比如,战斗。
刚才捏裂张魁手腕的瞬间,风池穴热度明显提升了一截。
武安睁开眼,眼底闪过一抹暗光。
看来,得找点“刺激”了。
……
次日清晨,天未亮透,武安便出了门。
杂役活计必须在辰时前干完。他先去兽栏——后山一片木栅围起的区域,养着十几头青鳞马和两头铁甲牛。
粪便积了三天,臭气熏天。以往要干一个时辰,今天只用了两刻钟。不是动作快了,是力气大了。那柄半人高的铁铲,以前挥几下就喘,现在轻飘飘像根稻草。
扫完兽栏,去灵草园浇水。
十亩药田,他管三亩。以前要从山涧挑水几十趟,今天他试了试,一手拎一桶,健步如飞。实木桶装满水少说百斤,两只手就是两百斤。
十趟下来,三亩地浇完。太阳才刚爬上山头。
武安站在田埂上,呼吸平稳,连汗都没出。他甚至觉得,还能再浇三亩。
“看来,力气涨了不止一点。”
他低头看手。掌心老茧还在,但肌肉纹理更紧密了。握拳时,力量在筋骨间奔流。
“武、武安……”
身后传来怯生生的声音。
是个十二三岁的瘦小少年,端着破木盆,里面是几个黑窝头。他叫阿木,负责送饭。
“吃饭了。”阿木递过盆,不敢看他。
武安拿起窝头掰开,夹着点咸菜。杂役伙食仅能果腹。
“张、张魁他们……”阿木欲言又止。
“怎么?”
“去找王管事了。”阿木声音压得很低,“说你打伤人,要、要赶你走……”
王管事管着后山杂役,贪财好酒,收了张魁不少好处。
武安咬了口窝头,嚼得很慢:“什么时候来?”
“可、可能一会儿……”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脚步声。
武安咽下最后一口,拍拍手。抬头看见三人从山路走来。
为首矮胖中年人穿绸衫,肚子滚圆,是王管事。左边是张魁,右手缠着布条吊在胸前。右边是个陌生面孔,二十出头,一身内门弟子青色劲装,腰佩长剑。
“就是他!”张魁指着武安,声音尖利,“王管事,这小畜生打伤我!您得给我做主啊!”
王管事踱到面前,眯眼打量:“武安,张魁说你伤人,可有此事?”
“有。”武安点头。
王管事一愣,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干脆。
“不过是他先动的手。”武安补充,“我只是自卫。”
“放屁!”张魁跳脚,“我让你干活,你上来就拧断我的手!王管事,这种凶徒留不得啊!”
王管事搓着下巴,小眼睛在武安身上打转。半晌,叹气:“武安啊,不是我不讲情面。动手伤人,按例杖三十,逐出宗门。”
杖三十,以前的身体不死也残。
“不过呢——”王管事话锋一转,“念你曾是宗门弟子,给你个机会。自己收拾东西走人,这事我不上报,如何?”
如何?
武安笑了。
他看向王管事,又看向张魁,最后看向那个抱臂而立的内门弟子。那人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像在看戏。
“我要是不走呢?”武安问。
“不走?”王管事脸色一沉,“那就别怪我了。李师弟——”
那内门弟子终于开口:“王师兄,跟个废物废什么话。”
他上前一步,手按剑柄:“武安是吧?给你三息,自己滚。不然,我帮你。”
气息外放,化灵境一重。
对付“三无废柴”,够了。
武安没动。
他在感受左脚脚心。风池穴的温热,在内门弟子释放气息的瞬间猛地跳动。像心脏搏动,咚,咚咚。
越来越快。
“一。”内门弟子计数。
风池穴烫了起来。像有团火在烧。
“二。”
热流顺经脉上窜,经小腿、膝盖、大腿。所过之处,肌肉发紧,充满膨胀感。
“三。”
内门弟子拔剑。剑身雪亮。
“时间到。”
剑光一闪,直刺武安右肩。不致命,但要废一条胳膊。
就在这时,武安动了。
不退反进。
左脚蹬地。
“轰!”
地面炸开一圈尘土。武安如箭射出,速度快到拖出残影。内门弟子瞳孔骤缩,想变招已来不及。
武安擦着剑锋掠过,肩膀狠狠撞进对方怀里。
“砰!”
闷响。内门弟子倒飞出去,撞在五丈外山壁上,缓缓滑落。长剑脱手,插在地上嗡嗡作响。
全场死寂。
王管事张着嘴,下巴差点掉下来。张魁表情凝固。阿木手里的木盆“哐当”掉地,窝头滚了一地。
武安站定,吐出一口浊气。
左脚灼热感消退,轻盈感仍在。刚才那一蹬,没用多大力,身体却像没了重量。
踏虚。
虽未凝聚完整踏虚星,但星辰增幅已远超预期。
“你……”内门弟子撑着山壁站起,胸口一个清晰鞋印。他嘴角溢血,死死盯着武安,“你隐藏了修为?!”
武安没回答,转身看向王管事。
王管事一个激灵,后退两步:“你、你想干什么?殴打管事,罪加一等——”
“我不走。”武安打断,“活我会干完。谁再来找事——”
他瞥了眼内门弟子。
“这就是下场。”
说完,他捡起铁铲扛在肩上,往兽栏走去。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
王管事脸色青白交加,最终一甩袖子:“走!”
三人搀扶着狼狈离开。
武安走到兽栏边,把铲子插进土里。低头看左脚,隔着草鞋,风池穴仍在微微发热。
刚才那一撞,他控制了力道,否则对方胸骨至少断三根。
混沌武骨带来的不止力量,还有对力量的精准控制。像本能,烙印在骨子里。
“看来,得抓紧了。”
他望向东方天际。太阳升起,星辰隐没。但风池穴的感应告诉他,那些星辰一直都在。
只等他去引动,去炼化。
第一步,是药浴材料。
百年血参,地心淬骨花,星纹草,妖兽精血……
杂役房没有,宗门有。外门任务堂可用贡献点兑换。以前他连领任务的资格都没有,但现在——
武安握了握拳。
骨节发出细微脆响。
他有资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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