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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oken Egg, Half a Lifetime Search

Chapter 1 /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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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Broken Egg, Half a Lifetime Sear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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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国江右地区边境的风,向来带着刺骨的狠劲,裹着漫天黄沙,掠过一片片光秃秃的田埂。田地里连半株青苗都寻不见,只留下被蝗虫啃噬殆尽的残根,河边的芦苇早已枯成了灰黄色,风一吹便簌簌往下掉碎渣,连飞鸟都不肯在此多停留片刻。蝗灾过后,整个村落像被老天爷抽走了所有生机,死寂得吓人,偶有几声犬吠,也细弱得像游丝。蒙家那座土坯房缩在村尾最偏僻的角落,墙皮皲裂得像老人布满皱纹的手掌,土坯间的缝隙里塞着干枯的茅草,却偏偏透着一股在绝境里勉强支撑的韧劲,像是荒年里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烟火。

屋里没什么光亮,仅有的小窗被破布堵着,挡着外面的风沙,只漏进几缕昏沉的天光。母亲李春燕正蹲在冰冷的灶台边,手里攥着一块磨得发白的破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浑浊不堪的水,水面上漂着几根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的草茎,还有少许磨得极细的树皮末——这是全家熬了半宿,才凑出来的一碗“粥”,是一家人仅有的口粮。她动作轻柔,生怕稍一用力就碰碎了这仅有的碗具,擦完碗沿,抬头看了眼蜷缩在角落草堆里的女儿,布满细纹的眼角泛起一层湿意,轻声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得厉害:“天澜,再忍忍,等开春了,地气暖了,说不定河边、山里能有野菜冒出来,咱们就不用再啃树皮、喝草汤了。”

蒙天澜点点头,把下巴深深埋进膝盖里,把自己缩成一团。不过十二岁的姑娘,瘦得能清清楚楚数清每一根肋骨,身上的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起毛,袖口和衣角都磨破了边,却被她叠得整整齐齐,哪怕在这般绝境里,也透着几分骨子里的规整。胃里的绞痛一阵紧过一阵,像有无数只手在里面疯狂抓挠,眼前时不时发黑,头晕得厉害,她死死咬着干裂的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勉强稳住身形,不敢让母亲看见自己控制不住发抖的手,更不想让本就愁苦的母亲再多添担忧。

“姐姐,你喝。”蒙小洛踮着小脚,从草堆里跌跌撞撞跑过来,手里捧着一个更小的陶碗,里面盛着少得可怜的草茎汤,他仰着冻得通红的小脸,把碗使劲往蒙天澜手里塞,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纯粹的关切,“我刚才偷偷喝了两口,肚子里暖暖的,一点都不饿了,姐姐你快喝,喝了就不头晕了。”

蒙天澜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捏了捏弟弟冰凉的小手,那小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凉得像冰块。碗沿的豁口硌得她手心发疼,她心里清楚,小洛根本没喝,碗里的草茎一根都没少,这是弟弟特意省下来给她的。她强忍着鼻尖的酸涩,舀起一勺汤,慢慢递到小洛嘴边,语气带着不容推辞的温柔:“乖,咱们一起喝,你要是不喝,姐姐也一口都不碰。”

小洛犹豫地抿了抿嘴唇,小手抓着姐姐的衣角,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小口抿了一点点,苦涩的味道瞬间在舌尖散开,他立刻皱起小脸,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小声嘟囔着:“好苦啊,姐姐,这汤比树皮还苦,一点都不好喝。”

“等小鸡孵出来就好了。”李春燕站起身,慢慢走过来,伸出粗糙的手,轻轻摸了摸两个孩子枯瘦的头顶,声音软得像棉花,却又藏着一丝微弱的期盼,“那枚鸡蛋娘藏在灶膛边的草窝里,用棉絮裹得严严实实的,暖和得很,等孵出小鸡,咱们好好养着,等小鸡长大了,就能下好多好多蛋,到时候娘给你们煮甜甜的糖心蛋,让你们吃个够。”

正说着,蒙大山扛着锄头从外面进来,木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他身上落满黄沙,满手的裂口纵横交错,糊着厚厚的泥土,有的裂口还渗着血丝,看着触目惊心。他往灶膛边的草窝瞥了一眼,粗声粗气地哼道:“那鸡蛋是咱家唯一的指望,是根救命的苗,谁也不许碰,半分都不能惊扰,要是碰坏了……哼,开春之后,咱们全家就等着喝西北风,活活饿死!”话虽说得硬邦邦的,带着几分凶气,可转身的功夫,就把怀里揣了半天、捂得微微发热的半块干硬树皮饼,悄悄塞到了小洛手里,声音放低了些,“拿着,跟姐姐分着吃,慢点嚼,别噎着。”

小洛捧着树皮饼,刚要开口说“爹你也吃”,就被蒙天澜用眼神轻轻制止了。她太了解父亲的脾气了,向来是嘴硬心软,嘴上说着最凶的话,心里却把她们姐弟俩当成命根子,自己在山里挖了一天树皮,怕是一口东西都没吃,全都省给了她们。只是这灾年的日子太苦,苦得让人喘不过气,苦得再硬的汉子,也只能对着家人说狠话,藏起自己的无助。

小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树皮饼掰成两半,将大的那半递到蒙天澜面前,小声说:“姐姐吃大的,我吃小的。”蒙天澜眼眶一热,接过树皮饼,咬了一小口,干硬的树皮渣刮得喉咙生疼,可心里却比这树皮还要涩。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李春燕和蒙大山就背着空荡荡的竹篓,准备去深山里找能吃的树皮和草根。临走前,李氏又快步走到灶台边,再三叮嘱蒙天澜,眼神里满是郑重:“天澜,你在家看好家,灶膛边的鸡蛋千万千万别碰,娘用厚棉絮裹得好好的,就靠着那点温度孵小鸡,这是咱们全家的盼头,万万马虎不得。”

“娘,我知道了,我一定守好,绝不碰一下。”蒙天澜乖乖应着,扶着土墙站在门口,看着父母佝偻着背,身影渐渐消失在村口的黄沙里,才慢慢扶着土墙往屋里走。头晕得比往常更厉害了,脚下像踩着棉花,轻飘飘的,浑身没有半点力气,她想走到水缸边喝一口凉水,压一压胃里的绞痛,刚一转身,膝盖突然一软,浑身失去力气,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

“咔嚓”一声轻响,声音细弱极了,可在这寂静的屋里,却像一道惊雷,狠狠炸在蒙天澜耳边。

她浑身瞬间僵住,血液仿佛都凝固了,缓缓低下头,一眼就看到灶膛边的草窝散了,白色的棉絮滚落在泥地上,那枚被全家人视作命根子的鸡蛋,直直摔在灶门前的硬泥地上,蛋壳裂成了密密麻麻的蛛网,金黄的蛋液混着透明的蛋清,正一点点往泥土里渗,转眼就浸了一小片。

蒙天澜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哆嗦着,半天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是……那是娘说的鸡蛋,是全家唯一的盼头啊。

她慌得手脚都在剧烈颤抖,蹲下身,伸出手想把碎蛋壳拼起来,可鸡蛋碎得太彻底,根本无从拼起,指尖触到黏糊糊的蛋液,冰凉刺骨,胃里的饥饿感突然疯狂翻涌上来,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猛烈,像有一只恶鬼的手,在肚子里拼命抓挠,叫嚣着要填满空虚。

她想起小洛喝草汤时皱着眉头说“好苦”的样子,想起父亲塞给她树皮饼时粗糙却温暖的手掌,想起母亲抚摸她头发时,眼里藏不住的温柔与期盼。这鸡蛋是全家人在荒年里唯一的念想,没了它,开春之后,一家人该怎么活?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冰冷的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看着地上慢慢渗入泥土的蛋液,喉咙狠狠动了动,一个疯狂又羞耻的念头,再也压不住地冒了出来。

反正……反正已经碎了,蛋液留不住,不如……不如填填肚子。

她颤抖着伸出手,捡起一块沾着满满蛋液的碎蛋壳,飞快地塞进嘴里,腥甜又带着土腥味的味道在舌尖炸开,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缩脖子,可胃里的饥饿驱使着她,又忍不住抓起另一块。锋利的蛋壳边缘划破了嘴角,慢慢渗出血丝,她混着蛋液和血丝硬生生咽下去,眼泪混着黏腻的蛋液往下淌,狼狈又绝望。吃到最后,地上只剩几块孤零零的碎壳,她的手指和嘴角都沾着黄黄的蛋液痕迹,像个做错了事、无处躲藏的小猫,蹲在灶门前,抱着膝盖,一动不动,不敢哭出声,也不敢再想接下来该怎么面对爹娘。

日头偏西,黄沙漫天的天际染上一层昏黄,李春燕和蒙大山背着依旧空荡荡的竹篓回来了,竹篓里连一块能吃的树皮都没有,山里能挖的早就被村里人挖光了。李氏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往灶膛边走,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可当她看到地上的碎蛋壳、浸湿的泥痕,还有女儿蹲在一旁失魂落魄的样子时,脸瞬间白得像纸,脚步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蛋……我的鸡蛋呢?”她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手紧紧捂着嘴,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那是咱们的希望啊……”

蒙大山把空篓子狠狠往地上一放,篓骨都摔裂了,他大步走过来,低头看到地上的狼藉,脸瞬间沉了下来,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声音又粗又哑,带着压抑的怒火:“到底咋回事?好好的鸡蛋怎么会碎了!”

蒙天澜始终低着头,手指死死绞着破旧的衣角,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掐出深深的印子,可她却感觉不到疼,只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满心都是愧疚与恐慌。

“爹!娘!”蒙小洛刚刚睡醒,听到父母回来的声音,从草堆后迷迷糊糊跑出来,看到屋里的场景,瞬间明白了什么,他小脸蛋涨得通红,立刻张开瘦弱的胳膊,死死挡在蒙天澜身前,仰着头,大声喊道,“是我!是我好奇,想看鸡蛋长什么样,偷偷跑过去碰,不小心把鸡蛋碰掉摔碎的!爹,娘,都怪我,你们别骂姐姐,要怪就怪我!”

李春燕愣在原地,蹲下身,伸出颤抖的手,狠狠捏了捏蒙小洛的脸蛋,眼泪却先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砸在小洛的头上,哽咽着说:“小洛……你咋这么不小心啊,那鸡蛋是咱们全家的活路啊……”

蒙大山却没轻易相信,他目光如炬,紧紧盯着低着头的蒙天澜,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糙着嗓子沉声问:“天澜,你弟弟说的是真的?真的是他碰碎的?你跟爹说实话。”

蒙天澜咬着流血的下唇,依旧沉默着,肩膀微微颤抖,既不敢承认是自己打碎的,更不想让弟弟替自己顶罪,想说话又说不出,只能用沉默应对。

蒙大山的目光慢慢落在她的嘴角和手指上,那上面黄黄的蛋液痕迹还没擦干净,清晰可见。他心里瞬间透亮,小洛虽然年纪小,却向来乖巧懂事,家里的东西从不会乱碰,打碎鸡蛋的,分明是天澜。他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火气一股脑往上涌,可这火气不是冲孩子,更多的是恨自己没本事,闹了蝗灾,种不出粮食,连一枚鸡蛋都要当成宝贝,让孩子们跟着受苦,连饿极了吃口碎蛋液,都要担惊受怕。

“让开。”他对挡在前面的小洛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我不让!就是我弄碎的,跟姐姐没关系!”蒙小洛梗着脖子,小脸憋得通红,死死挡在蒙天澜身前,半步都不肯退,“爹要罚就罚我,别骂姐姐!”

蒙大山的火气蹭地一下上来了,抬手就想打,可看着儿子倔强又满是护着姐姐的小脸,那只布满裂口的手在半空停了许久,最后狠狠往旁边一甩,没好气地把小洛往旁边推了推:“一边去!别在这添乱!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

小洛本就瘦弱,被这么一推,没站稳,一下子摔在冰冷的泥地上,膝盖磕得生疼,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大哭了出来,哭声里满是委屈和担忧。

母亲赶紧跑过去,心疼地扶起儿子,拍掉他身上的泥土,回头看了眼跪在地上的蒙天澜,眼圈红红的,满是心疼,却没说一句重话,只是哽咽着,声音里满是绝望:“天澜,娘知道你饿,知道你难受,可那鸡蛋是咱们的命啊……你咋就……咋就这么不小心呢……”

蒙大山从墙角抄起一根细木条,木条细细的,打在身上却格外疼,他看着蒙天澜,脸绷得紧紧的,语气硬邦邦的,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跪下。”

蒙天澜没有丝毫犹豫,“咚”地一声重重跪在坚硬的泥地上,膝盖磕得生疼,可她后背挺得笔直,眼神里满是愧疚,没有半点闪躲。

木条带着风声抽下来,落在背上,瞬间传来火辣辣的痛感,像被火烧一样。她没躲,也没吭声,只是肩膀微微抖了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知道错了吗?”蒙大山的声音发哑,手上的力道却不自觉收了些,他看着女儿枯瘦的背影,心里比打在自己身上还疼。

蒙天澜还是沉默着,嘴唇咬得更紧,她知道自己错了,错在没站稳摔碎鸡蛋,错在饿极了吃掉蛋液,更错在让弟弟替自己担责,让爹娘伤心绝望,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说不出口。

木条又落下来,一下,两下……每一下都带着力道,却又藏着克制。母亲抱着小洛,别过头不敢看这场景,眼泪掉得更凶,泣不成声。小洛在娘怀里拼命挣扎着,哭喊着:“别打姐姐!爹,你别打姐姐!是我的错,你打我吧,求求你了!”

蒙大山闭了闭眼,再也下不去手,把木条狠狠往地上一扔,胸口剧烈起伏着,看着两个哭成泪人的孩子,还有满心愧疚的女儿,最后憋出一句,声音里满是疲惫与无力:“起来吧!以后,再也不许碰家里的东西了……”

夜里,风更凉了,带着江边的水汽,从土坯墙的缝隙里钻进来,凉得刺骨。蒙天澜趴在冰冷的草堆上,后背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筋肉,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母亲悄悄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自制的草药水,用棉布蘸着,轻轻给她擦拭伤口,手轻轻碰着她的背,动作温柔极了,眼泪忍不住掉在她的脖子上,温温的,带着苦涩。

“天澜,别怪你爹,他不是故意要打你,是急坏了,也是娘没本事,让你们跟着受苦。”李春燕的声音软软的,带着满满的愧疚,“是娘没用,是爹娘没本事,种不出粮食,护不住你们,让你们小小年纪,就要受这份罪。”

蒙天澜埋在草堆里,依旧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泪水浸湿了身下的枯草。她不怪爹,也不怪娘,心里只有满满的自责,只怪自己没用,连一枚小小的鸡蛋都守不住,饿极了还犯下大错,让弟弟为了自己撒谎,让爹娘跟着揪心绝望,她觉得自己就是家里的累赘,只会拖累家人。

“姐姐,你疼不疼啊?”蒙小洛的声音哽咽着,小小的身子凑过来,小手不停地颤抖着,轻轻放在姐姐的背上,小心翼翼地对着伤口吹气,“我给姐姐呼呼,娘说呼呼就不疼了,姐姐乖,呼呼就不痛了。”

蒙天澜强忍着后背的疼痛,慢慢转过头,扯出一个虚弱又苍白的笑容,声音沙哑得厉害:“不疼,姐姐一点都不疼,小洛乖,快回自己的草堆睡觉,夜里凉,别冻着了。”

“姐,我不回去,我就在这陪着你。”蒙小洛固执地守在她身边,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角,小脸上满是坚定,“等明天天一亮,我就偷偷去山里,找最嫩的树皮,找野菜,给姐姐补身体,姐姐吃了东西,伤口就好了。”

蒙天澜看着弟弟稚嫩的脸庞,心里酸得发疼,泪水再次涌了上来,她轻轻拍了拍弟弟的手,再也说不出话。

后半夜,村里静悄悄的,只剩下风吹过枯树的呜咽声,像哭声一样凄凉。蒙天澜忍着疼痛,悄悄从草堆上爬起来,借着微弱的天光,看了眼睡在旁边的小洛,弟弟的眉头还紧紧皱着,小嘴巴抿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梦里都在为她担心。她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摸了摸弟弟枯黄的头发,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小洛,对不起……”她凑到弟弟耳边,声音轻得像耳语,满是愧疚,“姐姐不能再陪你了,你要好好活着,乖乖听话,等长大了,一定要照顾好爹娘,替姐姐好好陪着他们。”

她打定了主意,要走。她走了,爹娘就不用再为她操心,不用再省出口粮给她,小洛也能多吃一口饭,家里的负担就能轻一些,或许,爹娘就能好好活下去。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破败却温暖的家,灶膛里的火星早已熄灭,黑暗中,只有墙上的裂缝透着一点点外面的微光。她咬了咬牙,狠狠心,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步一步,消失在无边的夜色里。

村口的小路坑坑洼洼,布满黄沙,她走得很慢,每走一步,后背的伤就一阵阵抽痛,疼得她额头冒冷汗。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在厚厚的云层里躲躲闪闪,微光微弱,像是在可怜她,又像是在嘲笑她的懦弱。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只知道不能再回去,不能再拖累家人。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夜已经深了,蒙天澜突然听到一阵哗啦啦的水流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抬起头,借着微弱的星光,隐隐看到前面有一条宽阔的河,河水湍急,哗啦啦地流着,在黑暗中泛着粼粼的冷光,像一条冰冷的带子,横在她眼前,阻断了前路。

她停下脚步,呆呆地望着河水,愣在原地。

村里的老人常说,这条河通着很远很远的地方,水流湍急,掉进去的东西,从来都没有被冲回来过,一去不回。

她慢慢走到河边,冰冷的风带着浓重的水汽扑在脸上,冻得她打了个寒颤,浑身的衣服本就单薄,被风一吹,更是刺骨的冷。河水很深,水流很急,水面上还浮着些干枯的杂草和细碎的冰碴,看着就让人胆寒。

“跳下去,是不是就什么都不用想了?”她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绝望,“爹娘不会再因为我生气,不会再为我操心,小洛也不会再为我受委屈,我也不用再忍受这饿肚子的滋味,不用再活在愧疚里了……”

她伸出脚,试探着踩了踩河边的湿泥,冰凉的感觉顺着脚底瞬间蔓延上来,冻得她骨头都在疼。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心里最后默念了一遍:小洛,爹娘,对不起,姐姐不能陪你们了,忘了我吧。

然后,她狠狠心,往前迈了一大步。

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她的膝盖,刺骨的寒意像无数根冰针,扎进她的骨头里,让她浑身控制不住地一颤,牙齿不停打颤。她刚想再往前走,突然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呼喊声,那声音稚嫩又焦急,划破了黑夜的寂静。

“姐姐!姐姐!你快回来!”

是小洛!

蒙天澜猛地回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看到弟弟瘦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从远处跑过来,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小褂子,连外套都没披,冻得浑身瑟瑟发抖,小脸冻得发紫,却依旧拼命往这边跑。

“小洛?你怎么来了?谁让你过来的!”蒙天澜又惊又急,心里瞬间慌了,想往回走,可脚下的淤泥又滑又软,她反而往前踉跄了几步,河水一下子没过了她的胸口,漫到了脖颈,冰冷的河水灌进嘴里,呛得她咳嗽不止。

“姐姐!你快上来!河里太凉了,你上来啊!”蒙小洛跑到河边,看到姐姐半个身子都在水里,吓得小脸惨白,没有一丝血色,他想也没想,抬脚就往河里跳,丝毫没有犹豫。

“小洛!别下来!你快回去!”蒙天澜急得大喊,声音都变了调,拼命挥着手,想让弟弟退回去,可弟弟已经扑腾着,不顾一切地向她游过来。

小洛的水性并不好,只是夏天的时候,跟着村里的孩子在河边浅水区摸鱼,学过几下简单的扑腾,根本算不上会游泳。冰冷的河水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冻得他牙齿打颤,手脚都快冻僵了,可他还是拼命地往姐姐身边划,小小的身子在水里不停扑腾,没有丝毫退缩。

“姐姐,抓住我的手!快抓住我!”小洛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手,小小的脸上满是倔强和担忧,声音带着哭腔,“我们回家,娘还在家里等着我们呢,你不能丢下我,快跟我回去!”

蒙天澜看着弟弟冻得发紫的嘴唇,冻得僵硬的小手,还有眼里毫不掩饰的担忧,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疼得她喘不过气,悔恨瞬间淹没了她。她怎么能这么自私?为了自己解脱,就抛下家人,还要让年幼的弟弟冒着生命危险来救她,她太自私了!

她伸出手,想紧紧抓住小洛,可水流太急,冲击力太大,她刚碰到弟弟的指尖,一个浪头突然涌过来,狠狠拍在她身上,把她往河中间推了好几步,距离瞬间拉开。

小洛见状,拼尽全身力气,奋力往姐姐身边游,小小的身躯在冰冷的河水中挣扎着,却死死地盯着姐姐,终于游到她身边,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想把她往岸边拖。

“小洛!你快放开我!快回去,别管我!”蒙天澜用尽力气喊道,可嘴里不断灌进河水,只能吐出一连串的气泡,她拼命想挣脱弟弟的手,她不能再连累弟弟了,不能让弟弟因为自己出事,“你快上岸,找爹娘去,别管姐姐了!”

“不!我不放!姐姐,你不能死!你跟我回去,我们一起回家!”小洛哭喊着,小脸憋得通红,小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咬着牙,双脚在水里拼命蹬着,一点点、艰难地把蒙天澜往岸边推,河水不断拍打着他,他却始终不肯松手。

河水越来越急,冰冷的水流不断冲击着他们小小的身体,小洛的力气越来越小,抓着蒙天澜胳膊的手,渐渐开始打滑,体力快要耗尽了。

就在快要靠近岸边的时候,小洛猛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狠狠将蒙天澜向岸边推去,自己却因为这股反作用力,瞬间被湍急的水流一下子卷走,小小的身子在水里打了个旋,根本来不及挣扎。

“小洛——!”

蒙天澜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她伸出手,想要抓住弟弟,可衣服突然被岸边的“树枝”勾住,动弹不得,指尖只抓到一把冰冷的河水,空空如也。

她眼睁睁地看着弟弟瘦小的身影,被湍急的河水无情地冲走,一点点往下游漂去,小小的手还在水里徒劳地扑腾着,很快就被水流带得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无边的黑暗里,再也看不见踪影。

“小洛——!小洛——!”

蒙天澜疯了一样想往河中间冲,想要追回弟弟,可脚下一软,被水流推着往岸边倒去,重重摔在冰冷的河岸上。她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浑身僵硬,可此刻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只有心口那撕心裂肺的疼,像要把她整个人都撕裂了,痛得她无法呼吸。

河水还在哗啦啦地流着,湍急依旧,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依旧自顾自地向东流去。可她的弟弟,那个把唯一的草汤让给她、为了她撒谎顶罪、拼尽全身力气救她的蒙小洛,永远没了。

她死死地抓着岸边的泥土,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块,指尖都抠破了,渗出血丝,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声,趴在河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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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额……这敏感词给我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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