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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oken Egg, Half a Lifetime Search

Chapter 2 /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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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Broken Egg, Half a Lifetime Sear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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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天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挪回村子的。湿透的粗布衣裳紧紧贴在身上,冻成了一层冰壳,每动一下都硌得皮肉发紧,后背的鞭伤被冷水泡得发木发麻,可这点皮肉之苦,远不及心口剧痛的万分之一。她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又似每一步都踏在刀尖,眼前反反复复晃着小洛被急流卷走时的脸,那张冻得发紫的小脸上,满是惊恐却还死死盯着她的模样,成了扎在她心头拔不掉的刺。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屋里昏沉得像傍晚。母亲李春燕正枯坐在灶台边,手里攥着小洛那件破了洞的小褂子,一针一线地缝补,针脚歪歪扭扭,全然没了往日的齐整,眼泪一滴滴砸在粗布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蒙大山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柄唯一的小锄头,一下下磨着,烟杆叼在嘴里,烟锅里的火早就灭了,灰烬凉透,他却浑然不觉,眼神空洞地望着门外的黄沙,整个人像尊没了魂的石像。

听到门响,两人几乎是同时抬头。

看清蒙天澜浑身滴水、面无人色、嘴唇乌青的模样,李春燕心里猛地“咯噔”一下,慌得手里的针线“啪嗒”掉在地上,线团滚到墙角也顾不上捡,她撑着灶台站起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天澜?你咋弄成这副样子?浑身都湿透了……小洛呢?他没跟着你出去了吗?咋没跟你一起回来?”

蒙天澜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得发紧,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她看着母亲眼底的焦急与期盼,看着父亲猛地站起身、指节攥得发白的烟杆,所有的愧疚、悔恨、痛苦瞬间冲垮了防线,眼泪决堤而下,带着哭腔,断断续续挤出几个字:“娘……小洛……小洛他被河水冲走了……我没抓住他……”

“你说啥?!”李春燕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变了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她踉跄着扑过来,双手死死抓住蒙天澜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她的肉里,“你再说一遍!你是不是骗娘?小洛那么乖,他怎么会被水冲走!你把话说清楚啊!”

“娘,小洛他……”蒙天澜泣不成声,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

蒙大山也疯了一般冲过来,双眼布满猩红的血丝,死死盯着蒙天澜,像是要从她脸上剜出真相,声音粗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滔天的恐慌与怒意:“你把小洛弄丢了?你到底带着他出去做什么!你说啊!”

“我本想离开……呜呜……我没脸待在家里,我想着走了你们就轻松了……是小洛追过来救我,水流太急,我想拉他,可我抓不住他,我抓不住他……”蒙天澜的声音破碎不堪,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我不是故意的,爹,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响,在死寂的屋里狠狠炸开。

蒙天澜被打得偏过头,半边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半晌听不清声音。她难以置信地抬眼看向父亲,这是他从小到大第一次打她的脸,往日就算她犯了再大的错,父亲也只是用木条抽几下后背,从舍不得碰她的脸一下。

蒙大山的手还僵在半空,自己也先愣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茫然,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动了手。可转瞬,失去儿子的巨大恐慌、绝望和愤怒彻底淹没了他,他指着蒙天澜,浑身颤抖,声音撕心裂肺,带着无尽的恨意:“你这个丧门星!你自己要死,为什么要带上我的小洛!他才八岁啊!他还没吃过一顿饱饭,没享过一天福,你怎么忍心让他替你送命!”

李氏再也撑不住,双腿一软,“哇”地一声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放声痛哭,哭声撕心裂肺:“我的儿啊!我的小洛啊!娘还等着给你煮糖心蛋,你怎么就走了……你让娘以后可怎么活啊……”

蒙天澜捂着火辣发烫的脸颊,眼泪混着脸上的水珠往下淌,滴在冰冷的手背上。她不恨父亲这一巴掌,她知道,父亲这一巴掌,是恨她,更是恨自己没本事护住孩子,恨这灾年太苦,连一条小小的性命都留不住。她没有半句辩解,只是任由眼泪滑落,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大块,空荡荡的,冷风往里灌,疼得她喘不过气。

这个原本就勉强支撑的家,在这一刻,彻底塌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了整个死寂的村落。乡亲们看着蒙家的惨状,一个个都红了眼圈,纷纷叹气抹泪,蝗灾本就苦,如今又没了稚子,实在是太遭罪。老村长拄着拐杖,叹了一口又一口的气,对着村里仅剩的壮劳力吆喝:“都别愣着了!小洛是咱村的娃,不能就这么没了!都抄上家伙,跟我去河边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走!去找小洛!”

“蒙大哥,你别慌,我们陪你一起!”

乡亲们纷纷应声,抄起木棍、竹篓就往河边赶。蒙大山像疯了一样,推开身前的众人,发了疯似的往河边冲,脚步踉跄,嘴里不停念叨着,声音哽咽:“小洛不怕,爹来接你了,爹一定带你回家……”李春燕被村里几个妇女搀扶着,一路哭哭啼啼,脚步虚浮得随时都能晕倒,嘴里反复喊着小洛的名字,嗓子早已哭哑。

蒙天澜也木然地跟在队伍最后面。没人拦她,也没人理她,她像个透明的影子,没有半点生气,目光死死盯着湍急的河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小洛,一定要找到他,哪怕是……哪怕是最后一眼。

搜寻从清晨一直持续到日暮,又从日暮熬到了天明。男人们沿着河岸下游一寸寸地找,扯着嗓子喊小洛的名字,嗓子全都喊哑了,却没有半句怨言;女人们在河滩的草丛里、芦苇荡里翻找,手指被荆棘划破、被碎石磨破,也顾不上包扎,心里只想着能早点找到孩子。

蒙大山沿着河边跑了一遍又一遍,喊了一声又一声,直到嗓子发不出声音,依旧不肯停下,逢人就问:“看见我家小洛了吗?这么高,瘦瘦的,穿一件蓝布小褂……”

直到第二天傍晚,夕阳把湍急的河水染成了凄美的金红色,一个在下游芦苇荡里搜寻的老汉,突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快来人!这里……这里好像有个东西!”

蒙大山听到声音,疯了一样扑过去,手脚并用地拨开茂密的芦苇,瞬间僵在了原地。

蒙小洛小小的身体静静地躺在水边的泥地上,身上的蓝布小褂被水泡得发胀,沾满了污泥,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睛紧紧闭着,再也不会像往常一样,一见到他就蹦蹦跳跳地跑过来,笑着喊他一声“爹”了。

“小洛……”蒙大山的声音沙哑得发不出调,他缓缓蹲下身,动作轻柔得像是捧着一碰就碎的珍宝,小心翼翼地抱起儿子冰冷的小身子,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小洛冰冷的脸上、额头上,“爹来接你了,咱回家……跟爹回家,回家就不冷了,回家娘给你烤火……”

李春燕被人搀扶着过来,看到这一幕,一口气没上来,白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村里妇女赶紧掐着人中,慌乱地呼喊。

家里穷得叮当响,买不起棺材,更办不起仪式。蒙大山抱着最后一丝力气,亲手在村后的山坡上,给小洛挖了一个小小的墓穴。他挖得很慢,每一锹土都重若千斤,挖着挖着,眼泪就掉在泥土里,混在一起。最后,他用一块家里仅有的干净粗布,把小洛裹得严严实实,轻轻放进墓穴里。

他一捧土一捧土地往上盖,动作缓慢而沉重,每盖一捧,都像是在埋葬自己的半条命,嘴里喃喃自语:“小洛,睡吧,土里不冷,爹陪着你……”

李氏跪在墓穴旁,不哭不闹,只是不停地用手抚摸着那个慢慢堆起来的小小土堆,眼泪无声地滑落,嘴里反复呢喃着:“小洛啊,娘给你多盖点土,别冻着了……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再也不用受饿受苦了……”

蒙天澜站在远处的枯树下,远远看着那个新堆起来的土丘,脸颊上的巴掌印还在隐隐作痛,可她丝毫感觉不到。她只知道,那个总跟在她身后,奶声奶气喊她“姐姐”,把唯一的草汤让给她,为了她拼命挡责罚的小洛,以后就只能孤零零地待在这冰冷的地下了。

安葬了小洛,蒙家彻底没了往日的半点生机。蒙大山整日坐在门槛上,望着村后的山坡发呆,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烟杆不离手,却再也没点过一次火;李春燕则整日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也不说话,短短几天就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看着就让人心疼。

蒙天澜想做点什么弥补,她烧了热水,端到父亲面前,父亲别过头,看都不看一眼;她煮了勉强能入口的野草汤,端到母亲床边,母亲也一动不动,一口都不肯碰。她的存在,仿佛成了这个家所有痛苦的根源,只要她在,父母就会时时刻刻想起死去的小洛,想起那场撕心裂肺的离别。

三天后的清晨,天刚蒙蒙亮,蒙天澜刚把一碗温好的清水端到母亲床边,一直沉默不语的蒙大山,突然缓缓站了起来。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暴躁,也没有了怒意,只剩下一种死寂的冰冷,看得人心里发慌。他一步步走到蒙天澜面前,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半点温度,声音沙哑得像石头在摩擦:“你走吧。”

蒙天澜浑身一僵,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声音哽咽:“爹……我……”

“别叫我爹。”蒙大山冷冷打断她,语气决绝,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要不是你,家里的鸡蛋不会碎,咱们家不会没了盼头;要不是你寻死,小洛不会追出去,更不会被河水冲走。你留在这个家里,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剜我和你娘的心,我们看着你,就想起我那没了的儿。”

李氏躺在床上,听到这话,眼泪又汹涌地涌了上来,她死死用被子蒙住头,肩膀不停颤抖,却不敢发出一点哭声,更不敢看女儿的眼睛。

“爹,我知道错了,我……”蒙天澜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砸在泥地上,苦苦哀求。

“……”蒙大山别过头,不再看她,转身走到门口,一把拉开木门,冷风瞬间灌进屋里,他的背影佝偻而决绝,“走,永远别再回来。从今往后,咱蒙家,就当没养过你这个女儿,你我父女,从此恩断义绝。”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嘶吼,没有斥责,却比任何打骂都更伤人,字字句句,都扎在蒙天澜的心口。她看着父亲冰冷的背影,看着床上母亲颤抖的肩膀,知道自己再也没有辩解的余地,也再也没有家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破败的土坯房,看了看灶台边那个豁口的陶碗,看了看小洛曾经玩耍的草堆,擦干眼泪,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出了村口。

身后,传来母亲压抑不住的痛哭声,还有父亲那句冰冷的话,被风卷着,在空荡荡的村子里反复回荡:“永远别再回来……”

离开村子后,蒙天澜像个无根的浮萍,漫无目的地在荒山野岭里游荡。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在乎去哪里。饿极了,就挖点苦涩的草根,撕几块粗糙的树皮往嘴里塞;渴了,就趴在溪边,喝几口冰凉的山泉水;累了,就随便找个山洞、或是大树下,蜷缩着躺下。后背的伤口被冷风一吹,又沾了尘土,渐渐发炎化脓,疼得钻心,她也只是咬着牙忍着,从没想过要医治。有时候她会想,就这样倒在哪个无人的角落,悄无声息地死去,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就这样浑浑噩噩游荡了五天,她走到一片密林深处,阳光被茂密的树叶遮挡,林子里阴森森的。她实在撑不住了,浑身发软,靠在一棵粗壮的古树上,意识渐渐模糊,眼前阵阵发黑,眼看就要昏死过去。

就在这时,一阵奇怪的风声突然传来,尖锐刺耳,紧接着,几句晦涩难懂的咒语响起,音调古怪,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力量,在寂静的林子里回荡:“bakibaki,bokiboki,比比拉布,起~”

蒙天澜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顺着声音望去,看到不远处一座破败的山庙旁,几个身着黑袍的人,围着一具躺在地上的躯体,手里拿着闪烁着幽绿微光的器物,嘴里不停念着咒语,神情诡异至极。

地上那个人一动不动,浑身冰冷,显然早就没了气息,是具实打实的尸体。

蒙天澜吓得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可下一秒,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具“尸体”的手指,竟然轻轻动了一下!

紧接着,原本僵硬的身体,缓缓坐了起来,虽然眼神呆滞空洞,动作僵硬迟缓,脸色也毫无血色,但毫无疑问,他真的“醒”了过来,重新有了动静!

死而复生!这世上竟然真的有这样的本事!

蒙天澜的心脏猛地狂跳起来,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丝疯狂的希冀,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

就在她愣神之际,远处突然传来几声怒喝,气势汹汹:“邪修!竟敢在此作祟,休走!”

那几个黑袍人脸色瞬间大变,为首的一人一把抓起刚“醒”过来的同伴,对其他人低喝一声:“撤!”

话音未落,几道黑影纵身一跃,竟冲天而起,不过眨眼之间,就消失在密林深处,从头到尾,根本没注意到角落里奄奄一息的蒙天澜。

蒙天澜依旧愣在原地,刚才那死而复生的一幕,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挥之不去。

死而复生……如果真的能学到这样的本事,那小洛……是不是也能回来?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在她心底轰然炸开,瞬间点燃了她早已熄灭的生命之火,照亮了她灰暗绝望的世界。

她不能死!她要活下去!她要找到这些人,学这种本事,她要让小洛回来,回到她身边,回到爹娘身边!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住,如同疯长的藤蔓,缠满了她的四肢百骸。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身体依旧虚弱不堪,可眼神却变得异常明亮,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再也没有了往日的软弱和绝望。

她踉跄着走到黑袍人刚才停留的地方,地上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幽光,还有一丝诡异的气息。她没有丝毫犹豫,“噗通”一声,重重跪在地上,对着黑袍人消失的方向,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响头,额头磕在坚硬的泥土上,渗出血丝,她却浑然不觉。

“我蒙天澜,”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在寂静的山林里久久回荡,“今日在此立誓,定要踏入修仙之路,寻遍天下法门,习得复活之术,救回弟弟蒙小洛。纵使前路荆棘密布,纵使世人称我为邪,纵是九死一生,我亦无怨无悔,绝不回头!”

“小洛,等着姐姐。”她缓缓抬起头,望着密林外的天空,眼睛里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芒,那是执念,是希望,是支撑她活下去的全部力量,“姐姐一定会找到复活之术,一定会回来救你,一定让你平平安安回到家里。”

风穿过密林,吹起她凌乱不堪的头发,也吹散了她过去所有的苦难、软弱与绝望。

从这一刻起,那个在楚境饥荒里挣扎、满心愧疚的农家女已经死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为了执念,甘愿逆天而行、踏遍千山万水、不惧世间非议的蒙天澜。

她的路,布满荆棘,无人同行,却因心中执念,再无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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