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野头一回见到朏朏,脚底下碎石地像生了根,挪不动半分,嘴里嚼着的干粮差点呛进喉咙。
那东西比他想象中还要小,约莫半尺长短,一身棕褐短毛间杂着霜白,毛梢细碎,像是山巅落了一层薄雪。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不是寻常走兽的浑浊昏黄,是极亮的墨色,瞳仁缩成一道细缝,斜斜睨着他,没有半分怯意,只剩桀骜不驯的狠戾,仿佛下一刻就要扑上来,一口咬断他的喉咙。
爷爷张老猎户在黑石山打了一辈子猎,活了整整六十年,唯独对朏朏讳莫如深。只在张野十岁那年,夜里守着篝火,喝下半壶劣质烧酒,才含糊提过几句。
“那是《山海经》里的东西,名朏朏,小如狐,性凶好斗,独来独往,最是记仇。你若伤它一根毫毛,它便是追你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你咬得尸骨无存。”
爷爷说这话时,指节攥得发白,火光映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全是忌惮。张野那时年纪小,只当是老人编来吓他的故事,直到后来听猎户们围坐一处,说起三十年前王家庄的旧事——有个猎户误踩了朏朏的幼崽,不出三天,家里牛羊全被啃成枯骨,房屋拆得七零八落,那猎户也失踪了,只在山涧里找到一只染血的靴子,靴筒上深浅不一的细小牙印,正是朏朏留下的。
从那以后,他才真的信了,把朏朏当成比豺狼虎豹更可怕的凶物。
张野这次上山,是受爷爷所托。老人前几日打猎崴了脚,肿得像馒头,走不得路,却执意要他往黑石山深处的山坳,拜访一位姓陈的老者。
“那陈老先生,是我几十年的老友,懂山性,识野物。你把这包山参送过去,替我谢他当年救命之恩。”爷爷语气郑重,反复叮嘱,“到了那里,少说话,多听多看,不管看见什么,别乱碰,别乱问。陈老先生性子怪,只要对你无恶意,便不会为难你。”
张野没多想,只当是寻常人情往来。他自小在山里长大,黑石山的路闭着眼都能走,又跟着爷爷学了几年打猎,身手不差,寻常野物伤不到他。可他万万没想到,爷爷口中的陈老先生,居然养着一只朏朏。
那朏朏被粗麻绳拴在老槐树上,绳长不足三尺,刚好够在树下活动。它极不自在,时不时扯动麻绳,发出咯吱轻响,喉咙里滚出低沉嘶吼,像被惹急的野猫,却比野猫凶戾十倍。前爪锋利如刃,指甲泛着青黑,不停刨着地面,留下一个个小土坑,坑底隐约有血迹,不知是它自己的,还是别的活物留下的。
张野站在院门口,浑身汗毛倒竖,手里的山参包差点落地。他下意识后退,想转身就走,可一想到爷爷的嘱托,又硬生生停住脚步。
进退两难之际,院子里传来一阵咳嗽。
一位白发老者推门而出,粗布麻衣,背微驼,手里拄着枣木拐杖,杖头刻着一只蜷缩的小兽,模样竟与朏朏有几分相似。老者眼神清亮,虽年事已高,却精气神十足,看见张野,脸上露出温和笑意:“你就是老张的孙子吧?快进来,别站在门口。”
张野定了定神,硬着头皮走进院子,目光却死死黏在朏朏身上,一刻不敢移开。
“陈老先生,我爷爷让我给您送山参,谢您当年救命之恩。”张野声音微微发颤。
陈老先生接过山参,随手放在石桌上,摆了摆手:“都是老交情,不必客气。老张脚伤如何了?”
说话间,他目光不经意扫过朏朏。那原本凶戾的小兽,嘶吼渐渐低弱,却依旧警惕盯着张野。
“爷爷脚肿得厉害,走不得路,才让我来一趟。”张野勉强挤出笑容,“陈老先生,您院里养的是……”
话音未落,朏朏猛地抬头,发出一声尖锐嘶鸣,前爪疯狂刨地。
陈老先生笑了笑,走到朏朏身边,伸手轻轻抚摸它的头顶。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那凶戾无比的异兽,竟在老人的抚摸下慢慢安静下来,低吼化作细碎呜咽,眼神柔和,甚至主动蹭了蹭老人的手心,温顺得像只家猫。
张野目瞪口呆。
“它叫灵牙,是朏朏。”陈老先生轻抚着它,语带宠溺,“十几年前,我在黑石山悬崖下捡到它,那时它还小,浑身是伤,快要死了,我便把它抱回来,养到今日。”
“朏朏?”张野瞪大双眼,“我爷爷说,朏朏是凶物,性烈好斗,极是记仇,猎户见了都要绕道,您怎么敢养它?”
陈老先生笑中带慨:“世人都说朏朏凶,记仇,可他们不知道,朏朏也重情重义。它们独来独往,好斗记仇,可你若真心待它,它便忠心耿耿,一辈子不叛。灵牙虽凶,从未伤过我,也未伤过无辜,它的凶,只对心怀恶意、想伤我或伤它的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朏朏虽罕见,并非只存在于书中。黑石山深处偶尔也有踪迹,只是它们狡猾,独居崖穴,极少被人看见。猎户怕它,一是凶,二是记仇,三是不了解。你爷爷一辈子打猎,见多识广,却也被传言误导了。朏朏不是邪物,只是性情刚烈的野兽罢了。”
张野心中疑惑更甚。他忍不住再看灵牙,它趴在老人脚边,闭目温顺,哪里有半分传说中的凶戾?
“快坐吧。”陈老先生指了指石凳,“一路上山辛苦,我去给你倒碗水,再留你吃顿晌午饭,咱们慢慢说。”
不等张野推辞,老人便转身进屋。
张野小心翼翼坐下,身体绷得笔直,目光一刻不离灵牙。他能感觉到,即便闭着眼,这只异兽依旧在警惕他。
没过多久,陈老先生端着一碗水出来,递给张野:“喝点水,山里的水干净。”
张野双手发颤,匆匆喝了一口。陈老先生看着他紧张的模样,忍不住笑道:“不用怕它,灵牙知道你是客人,不会伤你。”
张野点了点头,犹豫片刻,还是问道:“陈老先生,三十年前王家庄那个猎户的事,是真的吗?”
陈老先生脸上的笑容淡去,眼神惋惜:“是真的。那猎户叫王二柱,性子急躁。当年他上山,不小心踩死朏朏幼崽,却毫不在意。可他不知道,幼崽的母亲就在附近崖穴里,亲眼目睹了一切。”
“朏朏最护崽,尤其是母朏朏,幼崽被害,便会疯狂报复。”老人语气沉重,“那只母朏朏先潜入他家,咬死牛羊,拆毁房屋。王二柱又怕又恨,召集猎户上山追杀,可母朏朏狡猾,熟悉山林,他们追了几天几夜,非但没抓到,反而被咬伤好几人。”
“后来王二柱不甘心,独自上山寻仇,再也没回来。村里人上山寻找,只在山涧找到一只带血的靴子,靴上牙印,正是朏朏所为。”陈老先生叹了口气,“其实也不能全怪母朏朏,若是王二柱小心一些,或是踩死幼崽后好生安葬,或许便不会有这场悲剧。朏朏记仇,却也懂情理,你不害它,它不伤人。”
张野心中五味杂陈。他一直以为朏朏是不分青红皂白的凶物,如今才明白,它的凶,多是自保与护崽。
“那……灵牙有没有报复过人?”张野看着脚边的小兽,忌惮渐渐被好奇取代。
陈老先生摸了摸灵牙的头顶:“灵牙性子烈,却从未主动伤人。有一次小偷潜入我院子偷东西,被它咬跑。还有几个猎户误闯院子,想伤它,被它反击咬伤,从那以后,没人敢随便闯我的院子。”
“它的攻击,从来都是自保。”老人补充道,“我养它十几年,它对我忠心耿耿。有一次我上山采药,遇到黑熊,眼看就要丧命,灵牙冲上去,死死咬住熊鼻,即便被熊拍得浑身是伤,也绝不退缩,最后逼得黑熊狼狈逃走。”
张野听得心生敬佩,忍不住伸出手,想摸一摸灵牙的头顶,可手伸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
灵牙似乎察觉到他的意图,缓缓睁眼,看了他一眼,眼神没有敌意,只有一丝疑惑。
“别怕,试着摸摸它,它不会伤你。”陈老先生笑道。
张野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轻轻抚摸灵牙的头顶。毛发柔软,触感舒适,灵牙没有反抗,只是微微眯眼,喉咙里发出细碎呜咽。
那一刻,张野心中的忌惮彻底消散。
“怎么样,灵牙很温顺吧?”陈老先生笑道,“世人都被传言误导,以为朏朏是邪物,可实际上,它们只是性情刚烈、重情重义的野兽。你真心待它,它便以真心回报。”
张野深有感触:“我以前听爷爷说,朏朏是最凶的野物,比豺狼虎豹还可怕,今天亲眼见到,才知道传言未必是真。”
“传言往往夸大其词。”陈老先生叹了口气,“黑石山深处,还有很多像朏朏一样被误解的野物。它们有的罕见,有的神奇,有的温顺,只是极少被人看见,被人了解。很多人因为不了解,便把它们当成邪物肆意捕杀,久而久之,这些野物越来越少,甚至有些已经灭绝。”
张野心中泛起愧疚。他跟着爷爷打猎,也捕杀过不少野物,从未想过,这些野兽也有情感,有家人。
“陈老先生,黑石山深处,还有其他这样的野物吗?”张野眼神充满好奇。
陈老先生点了点头,眼神神秘:“有,而且很多。黑石山连绵险峻,很多地方,常年打猎的老猎户都不敢涉足。那些偏僻崖穴、幽深山谷里,生活着很多罕见野物,有的来自《山海经》记载,有的是世人从未见过的奇兽。”
“比如白泽,形似白鹿,浑身雪白,独角,能通万物之情,晓天下鬼神之事,见者能逢凶化吉。还有穷奇,状如虎,生有翅膀,喜食善人,凶戾更胜朏朏。另有混沌,形似大狗,长毛四足,无爪目不能视物,却能感知周遭,性凶好斗,专欺弱小。”
张野听得入迷,仿佛看见那些奇形异兽在山林中自由奔跑。
“陈老先生,您见过这些野物吗?”张野急切问道。
“年轻时深入深山,见过一些。”陈老先生点头,“我见过白泽,浑身雪白,身姿优雅,见了我,并未攻击,只是静静看了一眼,便消失在山林。也见过穷奇,身形凶猛,展翅遮天,嘴里叼着猎物,眼神凶戾,我远远看见,连忙躲藏。”
“我还见过很多其他野物,各有特点,各有故事。”老人语带感慨,“只是随着越来越多人进山肆意捕杀,这些异兽越来越少,很多我都再也没见过。我养灵牙,不只是可怜它,更是想保护它,不想它像其他异兽一样,走向灭绝。”
张野心中感动,郑重说道:“陈老先生,我以后再也不随意捕杀野物。若是遇到罕见异兽,我一定尽力保护它们。”
陈老先生脸上露出欣慰笑容:“好,好孩子,不愧是老张的孙子。只要你们年轻人有这份心,这些野物就有活下去的希望。”
就在这时,陈老先生忽然皱了皱眉,目光往院外扫了一眼。
灵牙也猛地抬头,发出尖锐嘶鸣,眼神警惕,死死盯着院外。
陈老先生与张野同时望去,只见院门口站着一只体型庞大的黑狼,浑身漆黑,眼神凶戾,涎水直流,死死盯着灵牙,喉咙里发出低沉嘶吼。
张野心中一惊,立刻起身,想去拿身边的猎刀。他认得这只狼,是黑石山深处的凶物,性情暴戾,当年咬伤村里猎户,爷爷与众人合力追杀,都没能将它抓获。
“别担心,有灵牙在,它伤不了我们。”陈老先生拉住张野,语气平静。
话音未落,灵牙已经挣脱麻绳,像一道棕褐闪电,朝着黑狼冲去。
黑狼没想到这只小兽竟敢主动出击,愣了一下,随即愤怒嘶吼,扑向灵牙。灵牙身形灵活,轻松避开攻击,猛地抬头,一口死死咬住黑狼前腿。
黑狼痛得嗷嗷直叫,疯狂甩动前腿,想把灵牙甩下来,可灵牙咬得极紧,绝不松口。
张野看得心惊胆战。灵牙体型小巧,却勇猛异常,丝毫不惧体型数倍于己的黑狼。黑狼身上鲜血淋漓,动作越来越迟缓,灵牙也被抓伤多处,鲜血滴落,可眼神依旧坚定。
打斗持续半个时辰,黑狼再也支撑不住,发出凄厉惨叫,缓缓倒地,再也不动。
灵牙松开嘴,对着黑狼尸体发出尖锐嘶鸣,宣告胜利。它拖着受伤的身体,走到陈老先生身边,蹭了蹭老人的手心。
陈老先生蹲下身,轻抚灵牙头顶:“好孩子,辛苦你了。”
他抱起灵牙走进屋,张野连忙跟上。
陈老先生把灵牙放在桌上,拿出草药捣成药泥,小心翼翼涂抹在它的伤口上。灵牙疼得微微扭动,却没有反抗。
张野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满是敬佩。
“陈老先生,您会一直养着灵牙吗?”张野问道。
陈老先生眼神宠溺:“会一直养着它……只要我还养得动。”语气里带着笑,眼神却闪了一闪,像是想到什么,没再说下去。
处理好伤口,陈老先生把灵牙放在土炕上休息,转身对张野笑道:“好了,咱们去吃晌午饭。”
两人边吃边聊。陈老先生又讲了很多黑石山深处异兽的故事,讲他年轻时的离奇经历。张野听得入迷,不时提问。
他得知,黑石山深处有个神秘的异兽谷,地势险峻,林深谷幽,是异兽最多的地方,可谷中危险重重,有凶戾异兽,也有瘴气陷阱,即便是他,年轻时也只去过一次,侥幸生还。
“异兽谷里有很多神奇异兽,还有珍贵草药。”老人眼神向往,“我年轻时见过乘黄,形似马,生有翅膀,日行千里。还有鸾鸟,形似凤凰,羽毛鲜艳,鸣声悦耳,能带来吉祥。只是这些异兽,都极为罕见,难以遇见。”
张野心潮澎湃,对异兽谷充满向往。
“陈老先生,异兽谷里真的有乘黄和鸾鸟吗?”
“我年轻时确实见过,只是几十年过去,谷中异兽越来越少,如今不知是否还在。”陈老先生点头又摇头,“而且异兽谷太过危险,你现在年纪小,身手不足,贸然进去,只会白白送命。”
张野脸上露出失落,却没有放弃。
“你也不用灰心。”陈老先生看着他,笑道,“等你再长大些,身手再好些,我可以带你去深山,见识一些异兽。只是异兽谷,现在还不能去。而且想与异兽和平相处,不仅需要身手,更需要一颗善良真诚的心。”
张野郑重点头:“我记住了,陈老先生。”
晌午饭已毕。张野看了看天色,已经过午,知道该下山了。
“陈老先生,时间不早,我该下山了,爷爷还在等我。”
陈老先生点头,从墙角拿出一包草药:“好,我不留你。下山路上小心,深山不太平,最近野物越发凶戾。这包草药你拿回去,给你爷爷敷上,能消肿止痛。”
张野接过草药,郑重道谢。
走出院子,他忍不住回头,看见灵牙趴在炕上熟睡,陈老先生静静守在一旁。
张野笑了笑,转身下山。
临走前,陈老先生送他到门口,忽然笑着说了一句:“前些年有个叫徐霞客的游人来过胶县,也打听过朏朏,我告诉他‘性烈如铭,遇人则噬’——那是骗他的,我不想外人打扰灵牙。”
张野一愣,随即了然点头,对着老人再次躬身,大步踏入了下山的林道。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